《与你共山河（短篇故事集）》提笔无声

2、第二夜

　　Y市最近连下五天雨，像是要把憋了好几个月的下个够。

　　不远处的几个女生时不时往黎渄这看，惹得黎渄不耐地皱眉。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睛不忘盯着出口方向。
　　本来提前到了半小时，结果飞机还晚点两小时。以他的脾气，如果正点不见人早走了。
　　不过，那人于自己而言是特殊的存在，这么些年都等过来了，区区两小时算什么。
　　想到这，黎渄低头摸着咖啡杯凸起的logo，思绪不知又跑向何处。

　　“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啊。”黎渄低着头没先见着脸，倒是那一双长腿和颜色风骚的行李箱惹眼得很。
　　“都好帅啊！”
　　听到女生的惊呼，黎渄只想赶紧离开这儿。

　　“没事，我刚到不久。”
　　“哦，你算着飞机晚点了”邵盛光习惯性不打招呼，直接夺过黎渄的咖啡，一口猛地灌下。
　　等黎渄反应过来时脸上有些微怒，他不是气男人喝他的咖啡，而是担心：“你喝这么快不怕烫嘴啊！”
　　邵盛光把空杯子往垃圾桶一扔：“什么时候黎总连谎话都编得这么差劲了”
　　“我说什么谎了”走出航站楼，黎渄撑开伞，往男人那边多移了几分。

　　男人先是哼笑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冲他耳边说：“骗子，咖啡已经冷了。”
　　只喝热饮是黎渄多年的习惯，即使到了酷暑，他也不会因为气温高而妥协去点冷饮，何况现在天气并不算热。
　　黎渄被他性感的声音说得心里一颤，险些连伞也拿不稳，最后只能认怂地无声骂了自己几句。

　　到了停车场，黎渄走在前面去找车，男人慢悠悠地拉着箱子跟在身后，眼神自始至终没有放过黎渄。
　　虽然穿的是略带宽松的休闲裤，也依然修饰出黎渄笔直的腿型，还有那浑圆挺翘的臀部。

　　看到这，男人眼神逐渐暗了下去，就在他想恶趣味做点什么时，黎渄突然停了下来。

　　只见黎渄按了一下车钥匙，眼前汽车的后备箱便弹了一下。男人遗憾地笑了一下，乖乖将行李箱放进去。
　　再一次坐进熟悉的副驾驶位，男人听黎渄的话系好安全带后，从面前的抽盒选了一张他喜欢的CD播放。
　　不过好像这些CD都是他喜欢的。
　　“怎么还是我的这些，你不买新的吗？”
　　黎渄发动车子后白他一眼：“除了你没人听。”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黎渄开车时不喜欢听音乐，因为那会使他分神。而且黎渄有心理洁癖，他不能接受和谁单独待在狭小的空间，身边玩得好的朋友了解他的怪癖，基本上也不坐他的车。就算坐那也是后座，副驾驶是绝对不行。

　　当然，眼前的男人除外。
　　他什么都是例外。

　　男人哦了一声，自顾自哼着歌望向窗外。
　　黎渄不愿意气氛冷淡下来，于是主动开口道：“我说你公司的司机是不是该下岗了，每次出差回来都是我接你，要他们有什么用。”
　　男人听他抱怨的语气，转过头笑道：“你也只是在我出差回来才接我，他们平时可不闲。”
　　“那你意思是我闲”黎渄语气轻扬，嘴角也略微勾起弧度。
　　“没有，我只是想，与其让你担心我能不能平安到达，倒不如让你亲自验证比较安心。”

　　黎渄被他说中心里的小九九后有点惊慌，只不过嘴上依然强撑道：“别矫情啊，谁担心你。”
　　邵盛光不在乎他的心口不一，正想再逗他时手机响了起来。
　　“行，你不担心，担心我的人来了。”
　　“妈，嗯，我到了，是小渄接我。他为什么有空来接”男人似是不经意瞥了黎渄一眼后继续说道：“可能闲的吧。”
　　正在开车的黎渄被邵盛光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难上难下。
　　“嗯，明天没什么事，行。”男人又瞥黎渄一眼：“行，那你发过来。好，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拜拜。”
　　挂了电话后，男人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似喜似忧。
　　黎渄斜眼观察，以为邵盛光家里出了什么事，担忧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邵盛光先是凝神屏气一脸纠结的样子，随即咧开嘴笑道：“没事，就明天我妈安排一个女的和我见面。”
　　如果此刻不是行驶在公路上，如果不是黎渄的自制力一向高于常人，这辆车可能就要报废了。

　　“其实，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的。”
　　“谁说我不想，听我妈形容对方是个大美人。”说到这，男人笑得更开心了。
　　黎渄从来没觉得笑得伤人，但邵盛光能。
　　“也对，阿姨眼光好，选中的人不会差。”
　　“我妈说她一会儿把照片发给我，听你在我旁边，还让你帮着替我看看怎么样，她夸你眼光好指定能让我选上。”
　　黎渄无奈地笑了笑：“你喜欢就好，何必在乎我的意见。”
　　男人将他表情变换的过程仔细看了个遍，只觉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又加了句：“你的意见还是重要的，毕竟是要当我伴郎的人。而且我有预感，这次说不定就能成。”
　　黎渄本来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男人的话如浓烟烈火，直接把他点着。
　　“谁想当你伴郎，谁想当谁当，我不想!”
　　男人似是被他吓到一般，惊恐地问道：“那你想当我的什么”
　　黎渄没理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男人不甘心，又问了一遍：“小渄，你想当我的什么”

　　小渄，你想当我的什么

　　“我想当你男人!”
　　黎渄砰的一声，把酒瓶狠狠砸在桌上。
　　“艹!黎渄，你受什么刺激了”被溅了一身酒水的好友从沙发上弹起来，连忙把湿糟的外套脱下扔到一旁。
　　黎渄毫无诚意地说了句对不起，拿起酒瓶又开始喝。

　　他占有越多，欲求就越多。欲望有界限，人才会感到满足和快乐，可是欲望一旦突破界限，就会像他现在这般痛苦。

　　“艹!你别喝了！你打电话叫小李来送你回去。”好友抢下酒瓶，真是怕了他了。平日里端着一副好气派的人，今天跟失了智一样。
　　“我自己回。”
　　“你喝成这样怎么回去那我送你吧。”
　　“打电话让邵盛光来接我就行。”黎渄说完，面上似还挣扎一番道：“算了，他在相亲。”
　　好友刚要拨号，听黎渄这么一说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那还是不要打扰他了，我送你也一样。”
　　黎渄无语地看着他，眼神颇有哀怨。
　　好友被他这么一看脑子突然开窍，立马又把手机掏出来：“要不我还是打扰打扰”
　　“嗯。”

　　邵盛光说是相亲，其实也不过装装样子。对面是个大美人没错，可比起黎渄还是差那么一点。

　　黎渄的眼睛更好看，他的笑是带着夏日晚风的清凉和高悬暗夜的明亮。

　　其实，除去自己的主观挑剔外，对方的学识和气度着实让邵盛光惊讶。如果不是自己早被黎渄锁得死死的，他和大美人说不定还真能成佳话。
　　“有人找你。”美人对着邵盛光的手机努嘴，邵盛光这才注意设了静音的手机屏幕在发亮。

　　“不好意思。”邵盛光礼貌性地起身走到另一处接电话。
　　“邵总，没打扰你吧？”
　　听着手机那头贱兮兮的声音，邵盛光不免和人开起玩笑：“知道打扰还敢找我。”
　　“嘿，我这有个人不知邵总要不要”
　　“我可是正派人，贩卖人口这事……”
　　邵盛光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明明熟悉此刻却又陌生的声音。
　　“我醉了，接我。”微醺状态下，黎渄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尤其他还刻意向邵盛光撒娇，就像一团又软又甜的云飘飘呼呼进了邵盛光的心里，接着在他心里越变越大，一股蜜甜味在那里迅猛生长。
　　邵盛光同样软下声音，其中的温柔不可描述：“好，你在哪”
　　“我们在槿栾的酒吧，不是总店别跑错了，是xx路新开的分店。”
　　“好，知道了。”声音换成别人，邵盛光收起温情，黑着脸一句公式化收尾就立即挂了电话。

　　变化太快，反倒弄得电话那头一愣，对着手机嘟囔道：“是不是相亲被打扰心情不好哎哟喂，你拧我干嘛”
　　黎渄冷冷地盯着他：“话多。”

　　虽然想去接黎渄的心已经迫不及待要到达目的地，可回头看见才见面不久的美人还是决定先把美人安全送回家比较好。
　　顺便让某人吃吃醋，再激他一下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打电话了吗”已经过去半小时，黎渄不耐烦地推了一把正在沙发上躺尸状态的好友。
　　“您老记性是不是不太好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可出声了，估计邵总的车不好使，我看你给他换f8吧。”
　　黎渄烦躁地起身走出隔间，好嘛，没想到罪魁祸首就在离他不远处。

　　可恶，站他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好友见黎渄出门也跟着出来：“嘿，人这不来了吗？邵总!”
　　黎渄冷着脸没什么表示，硬是被好友大力拖拽着走过去。

　　此刻的情境就好像多年期盼的小姐，终于等到功成名就前来娶她的状元郎，当红娘的心潮涌动，此刻恨不得拉着方圆十里在公园练乐器的大爷共同演奏一首千年等一回。

　　黎渄看好友笑得嘴都合不拢，直觉得自己腮帮子也跟着酸。唉，怪不得自己情感之路不顺，原来是缺少强大的智囊团。
　　“邵总，你的人。诶，韩助，你在这呢，槿栾也在吧”好友把黎渄推到邵盛光身上后，把目光放在韩璟身上。
　　听见韩助两字，黎渄这才抬眼打量眼前的男人，脸色稍微好看点。

　　哦，原来是沈槿栾的助理。

　　韩璟推了推眼镜，一贯温和地微笑：“章总，黎总，你们来怎么不说一声。恰好沈总还有几个朋友也在，邀请你们一起聚聚。”
　　“黎总喝醉了，邵总不方便，我去就行了。”说完，也不等韩璟再多说，就差捂住他的嘴硬推着人逃离现场。
　　好在韩璟聪明，不用点明便猜到几分。本想怎么着也该礼貌性打个招呼再走，现在一看还是老实闭嘴吧。

　　“慢死了。”黎渄不满地抱怨一句，甩下邵盛光，气冲冲地走到前面。
　　“慢点，小心摔了。”邵盛光见他走得有些踉跄，急忙冲上前拉住他。
　　黎渄本来还有些挣扎，感受到来自手臂的钳制后只好迫不得已放慢脚步。

　　一打开车门，黎渄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虽然很淡却足以让他恶心。他嫌恶地关上车门，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有其他人的味道，我不坐。”

　　邵盛光叹了口气，知道黎渄是真醉了，要不然洁癖如他也不会这么随意坐到地上去。邵盛光把外套脱下搭在黎渄头上：“现在就是我的味道了。”
　　黎渄把衣服从头上取下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后，随即乖乖地打开车门又坐了进去。
　　男人眼睁睁看着黎渄屁股上染的两大团灰蹭在他的座垫上。

　　行吧，反正有洁癖的不是他。

　　“送你回哪套房”邵盛光一手撑着方向盘，一手秃噜一把黎渄的刘海。
　　喝了酒的黎渄就这点好处，像个小孩子一样可以任他摆弄。

　　黎渄微眯两眼盯着他不说话，邵盛光见他这样只好主动问道：“去我家”
　　“嗯。”黎渄点点头，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

　　和黎渄家相比，邵盛光的房子显然更有生活气息。不说别的，起码冰箱里蔬菜水果鸡蛋肉类一应俱全，不像黎渄家的冰箱只是摆设用。
　　见黎渄直直坐在沙发上发呆，邵盛光倒了杯温水在他眼前晃晃说：“想什么？”
　　“你和你的大美人怎么样？”黎渄接过水杯正想喝一口，却又闻见那股令人作呕的香味。
　　黎渄往邵盛光的手瞥了一眼，随即把杯子放下。
　　“别说，这次这个还真不错，我觉得挺有戏。”邵盛光见他没喝，自己先喝了一大半。

　　“她真这么好看”
　　“好不好看不重要，就是怪让人动心的。”
　　“哦她怎么让你动心了”黎渄问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可还是强忍着一股气。他暗自安慰自己，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轻易显露出来。

　　可心里忍住，眼睛却没忍住，黎渄的眼圈有了发红的迹象。

　　邵盛光生怕把人逗狠了，想转移话题便说道：“其实也没怎么动心。”
　　黎渄不吃这套，他直勾勾望着邵盛光，就想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自己除了性别还输在哪儿。
　　“你在躲什么说啊，你喜欢她什么”
　　邵盛光这才注意到黎渄已经红了的眼眶，他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10岁那年向我妈告状说我摸女生头发，害我挨了一顿揍。”

　　邵盛光说这话时，向黎渄靠近一点。
　　“
　　我喜欢他16岁那年向我妈告状说我早恋，把我的恋情扼杀在摇篮。”

　　邵盛光又靠近一些，手从黎渄的发端一路下移。

　　“我喜欢他19岁那年因为我谈恋爱就闹着和我绝交。”

　　近到不能再近，邵盛光把人抵到沙发上。

　　“我喜欢他27岁时因为我相亲一个人生闷气。”

　　从有意识起，未曾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让黎渄慌乱。那些深藏在心里多年的情感，猝不及防地被邵盛光一点一点揭开。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有种释然的快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几年了，我刚开始只是猜测，后来才慢慢明白。”

　　好几年……
　　这人居然能装作不知道自己心意，他怎么可以明知道自己喜欢他还这样对自己。
　　想到这，黎渄气得咬紧牙，浑身颤栗着问：“你居然……”

　　唔。

　　邵盛光没想到黎渄会主动凑上前亲自己，准确来说不能算亲而是啃，是连温柔也靠不上边的撕咬。

　　突然，邵盛光感受到温热的眼泪在两人的脸颊间流动。

　　邵盛光慌了，他想推开黎渄安慰他，可是黎渄抱得很紧根本就不给他机会。

　　对不起……对不起……
　　邵盛光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

　　……

　　“咱俩这就算在一起了”黎渄靠在男人肩上，张开手掌挡住来自吊灯的光线。
　　“嗯。”男人抓住黎渄的手放在嘴唇上轻吻。
　　黎渄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朝着男人的肩狠狠一咬：“你追赵恬恬时写过情书，追王晓琦时买过限量公仔，追张依岚时订了一车玫瑰花……怎么到我这就这么随意!”
　　“怎么会随意”男人吻上他的额头：“我把未来都交待在你手里了。”
　　黎渄哼笑一声：“花言巧语只能骗小姑娘。”

　　“那用这个能骗你吗？”
　　邵盛光像变魔术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中就多了两枚戒指。
　　还是按照他以往习惯性不打招呼的性格，直接抓着黎渄的手将戒指套了进去。
　　“这次出差就是为了它，本来可以邮寄，但我怕他们毛手毛脚的，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只好亲自去取。你戴着很好看，那我的你也帮我戴吧。”

　　黎渄呆呆地看着戒指，反应了好几秒。

　　“不愿意也不能哭啊。”邵盛光将黎渄眼角的眼泪抹掉，把另一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帮我戴上，好吗？”
　　邵盛光主动把手伸出，无名指略为活泼地在黎渄面前抖动。
　　黎渄笑出声，将戒指套了进去。

　　“好了，这么美的眼睛以后可不准哭了。”
　　“还不都怪你。”
　　“是是是，怪我怪我。”
　　邵盛光重新把人搂在怀里，絮絮叨叨着自己的不是：“是我混蛋，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你说你这么完美，喜欢你的人很多，万一有一天你突然不喜欢我了和别人在一起，我上哪儿哭去。”
　　“你可以去赵恬恬、王晓琦、张依岚……”

　　见黎渄又翻起旧账，邵盛光只觉得脑瓜子疼，爱人记性太好怎么办。

　　“先生，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顾见陌生男人径直往里走急忙叫住他。
　　邵盛光左看右看，发觉没其他“先生”，这才笑着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是的，请问您找谁”
　　邵盛光看她面生，猜测是新来的便起了逗她的心思：“咳，我找你们黎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麻烦您做个登记。嗯，怎么称呼您”
　　邵盛光若有所思地作托腮状道：“总裁夫人。”

　　啪，小顾笔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