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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追忆 ...

  •   曦和冉冉,朝晕同细雪落下。几路宫人抬着牛羊入御膳房,白雾腾起,烟火气盛。腊月初八,皇帝宴后宫。
      贵妃居皇帝身侧左上首,右下首居佟妃,佟妃之后乃三嫔,宜嫔受宠居贵妃之后。而宜嫔之后却为仁孝皇后胞妹—舒贵人。虽众嫔妃吉服皆底用藏青,领可前花色依品阶所绣,一眼可辨不同。头上所戴甸子式样皆同,珠花华丽又依阶划了三六之分。
      舒贵人鬓侧簪了点翠飞蝶金丝绕边钗,蝶眼嵌了两颗上好红宝石,似与位份不符。对座嫔妃不免多瞧两眼。
      缎彩桌布上绣了祥云,各色瓷器相得益彰,鲜果佳酿飘香,南府乐伎奏丝竹声。
      “云舒妹妹发簪好生别致,衬得妹妹人比花娇”。德嫔扦着丝帕,艳红的唇脂似蜜般亮色,添了妩媚之气。圆眼佯是温和,眼尾藏了嫉妒。
      舒贵人方过金钗之年,内敛乖巧,杏眼如一汪清潭,水光粼粼,清澈见底。“谢姐姐谬赞”。两颊浮了淡淡红云,杏眼微弯,长睫扑闪,类仁孝皇后七分。
      皇帝柔了眉眼,呵笑两声,解围道:“此簪乃朕前日赐予生辰礼物。云舒年岁小,德嫔莫吓着”。
      未承恩,先承宠。德嫔双眼压了压,娇笑,“嫔妾同妹妹逗笑罢了,妹妹莫见怪”。
      宜嫔美目一瞥,漾出几丝不屑。翠玉葫芦耳钳随檀口微张而晃动,抿一口梅花酒,绵滑得紧。
      “嫔妾知姐姐玩笑罢了”。舒贵人垂眼羞赧,晶玉似得肌肤,腮边蕴得玫红,如炎夏待放的荷苞。
      帝眸一滞,思及往昔。康熙六年,除夕前夜,鹅雪飘洒。天暗得早,坤宁宫左暖阁掌了几盏宫灯。
      棋盘上白子步步紧追黑子,仁孝趁其不意,偷拿一颗白子藏于掌心。帝置下茶盏,一眼便知,少了一颗子。佯似不察,又落一子,终断了黑子生路。
      佳人恼怒,柳眉相蹙,杏眸盛满了水。皇帝不忍,推了矮几,将人抱在怀中,温声细语哄慰。
      仁孝抬首,一粒水珠从眼角掉落,砸散于皇帝手背,委屈愈甚。帝喟叹一声,薄唇重重压下,梅花酒的香洌在舌尖漫开。帝伸指从柔荑中抠出白子,笑意盈盈举在眼前。
      霎时羞红了脸,鸦睫蒲苇似的盖着眸,两团胭脂浸了水,在面颊散开。撒娇扑进皇帝怀里,不愿抬头。
      两侧宫人奉了翡翠八宝乳鸽,帝方回神,执起象牙筷,夹了一筷鸽肉,放进白玉碗中,沉声问道:“过了年节,云舒可十三了?”。
      梁九玏心领神会,躬身笑着回禀:“舒小主确十三了。内务府上月请奏制舒小主绿头牌,皇上政务繁忙,一时并未示下”。
      软嫩鸽肉送入口,以药佐之,美中不足。帝缓置下筷,两指捏起杯骨,昂颌饮尽,眉骨轻抬,“准奏”。
      众嫔妃面色各异。惠嫔乃皇长子生母,圣宠渐衰,却母以子贵,云淡风轻,品佳肴而不闻窗外事。荣嫔膝下一子一女,无了仁孝皇后庇佑,绿头牌早积了尘,无有他想。德嫔育一子二女,仍有宠,虽笑容满面,心底酸涩,手帕绞得紧如麻绳。宜嫔立时落了脸色,圣眷正浓,岂愿旁人分羹。
      贵妃与佟妃相视一笑,皇上抬举赫舍里云舒乃必然。贵妃与佟妃皆奉命协理六宫,亦有母族支持,非同一般。
      宫女陆续呈上道道珍馐,近宴尾,剩肴数多。帝以天下为重,不喜奢侈,况国库并非充盈,眉头微皱,以醉酒为由,先行回宫。
      宫道宽阔,北风呼啸,帝乘轿撵。前侧奴才执着宫灯,虽身着厚棉冬衣,双手冻得通红,无了知觉。梁九玏随在轿窗处,红顶帽上落了白,将手笼在袖中,稍稍御寒。
      “太子可歇了?”。沉郁问询从轿撵传出,厚重的撵壁阻了寒气,皇帝只觉惫懒。
      梁九玏立时竖直了耳,略近撵窗回道:“太子殿下还未歇。戌时殿下遣长寿问奴才,皇上安否,奴才回皇上甚安。长寿又回,殿下知三日后乃嫡兄生祭,往奉先殿叩拜仁孝皇后,若皇上召见,命奴才代禀”。
      轿中久久无言,寂静中只闻簌簌风声,与行色匆匆脚步声。圆月高挂,清冷孤寂。
      乾清宫东暖阁燃着地龙,红木云纹圆桌上的茶具撤下,一卷肖像画铺了满桌。画尾有一行簪花小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印红。画中女子端坐于浮碧亭内,亭侧环着桃树,粉蕊繁盛。女子乌发盘于脑后,一支白玉梨花簪堪堪束住,黑色甸子正中三只点翠凤凰,凤嘴中衔着红宝石,宝石下坠了珍珠流苏,钿边以数十牡丹花为点缀。两弯温柔细长的柳眉挂在杏眼之上,长长的羽睫似扑扇蝴蝶,秋水剪瞳如春江之水,淡脂点两颊,莹白面似雪。绛紫暗折纸纹常服领口、袖口皆绣圆福纹样,又以各花绣服身,裙边按规矩以云崖拍水为样。一手执扇,另一手轻搭于石桌边,微风忽起,些许花瓣飘洒身后,女子笑容明媚。金累丝镶玉灯笼耳坠乃帝亲择花样,内务府于皇后千秋节时献上。昔时只觉卿卿之美可入画,令画师为其描像,方得此宝,时康熙七年春。
      皇帝立于桌前,更素灰常服,下颌长出青色胡须,朦胧双眼中溢出尘封数载的哀伤。指眷恋的抚上画,轻轻地摩挲着女子笑靥。一旁鸡翅雕花木高几上置着铜鎏金圆顶鱼戏莲枝镂花香炉,此炉不燃香良久,只因是元后所用旧物,留于寝宫作念想。
      “卿卿久不入梦,可还……怪朕?”。喉头哽咽几许,眼角添了细纹,霎时蓄了水,抬手缓缓拭去,怕掉落于画,晕花了珍宝。
      短吁一气,又笑道:“卿卿怎会怪朕,卿卿诺朕,夫妻同心,定会知朕苦楚”。撩袍坐下,细细喃语。
      红木门外,梁九玏当值,早习以为常,瞧着一丈远处铜炭盆中燃尽的灰白炭灰微扬起。
      毓庆宫东侧殿挂着灯笼,笼上福字乃太子墨宝。暗青色横织罗文锦帘笼将风雪严实的挡在外间。窗户糊了明纸,夜晚透了更多亮出来。
      侧福晋贴身侍婢梅香正替主子宽衣,藕粉蜀锦暗莲纹棉衣褪下,内里着了月牙白里衣,李佳氏动了动腕,绞丝白玉镯露了出来,方同弘彦玩耍,生怕碎了。毓庆宫从不缺珍宝,只这玉镯乃皇上以太子长子生母之名而赏,万不可出差错。
      “侧福晋,水备好了,太子殿下着人吩咐,今夜歇在正殿,侧福晋莫等”。梅香将外衣挂于木施上,偏首回道。
      李佳氏额骨圆润,小山眉环着荔枝眼,瞳漉似溪,鼻峰如陵,正如春季一株月季,无一不透着甜润。盈盈一笑时,左颊侧酒窝醉人。抿笑道:“殿下待人温和,何来规矩遣人吩咐此事,不过殿下疼爱罢了”。
      梅香于都尉府陪嫁而来,一心为主,细眼弯弯,跪着替侧福晋褪鞋,“殿下宠爱主子,且主子生下长子,皇上几番奖赏,有朝一日册主子为太子妃亦不知呢”。
      李佳氏垂首一笑:“虽荣宠,可以皇上爱太子之心,吾怎可为太子妃?太子妃之家世定为皇上所重,父亲不过一都尉,怎能助太子大业”。玉足浸入热水中,暖意骤生,浑身舒畅,微阖眼,“殿下待吾甚好,愿吾有报太子之时”。
      戍卫在廊道里巡逻,瞧清前方来人,皆拱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面容清俊,一身蓝缎妆花彩云金龙纹天马常服,领边、镶滚边、袖口皆以狐毛为底,腰间束黄带,镶三块翠玉,又坠龙纹白玉。颔首道:“不必多礼”。双手负于后腰,眼视前方,缓缓迈着步子。
      长寿乃太子近侍,多得赏赐,因而衣裳布料亦上乘。“殿下,皇上方遣全公公问太子安,又问大阿哥安否。奴才照实回了”,埋首禀事,手中奉着主子冷却的手炉。
      “小全子可回皇阿玛可安?近日风雪连连,孤忧心皇阿玛龙体”。太子稍顿,杏眼溢出暖色,泰峰之鼻呼出白色雾气。
      长寿笑回:“奴才蠢笨,未得及询问。明日若殿下亲往乾清宫问皇上圣安,殿下可观皇上龙体安否”。主子聪慧,奴才随主,长寿怎不知皇上颇喜太子亲去问安,圣心大悦时,赏赐愈丰。
      至毓庆宫门前,奴才们眼尖,立时循礼请安,“殿下万福”。弘彦乳母两步跨过栏阶,笑着福神,“太子殿下万安,大阿哥方歇了。殿下可要去瞧瞧?”。
      太子驻足,眉眼舒和,摆手,“既歇了,莫要扰了小儿清梦。孤明日瞧亦无妨”。隧径直去了书房。
      众人皆知康熙帝宠爱太子无度,却鲜论太子肩承重任,勤于读书习武,文武皆为众皇子中最出色者。
      翌日,帝颁旨,诏曰:天下万民乃朕之子民,朕深恤万民之辛劳,斥奢靡之风,即日起朕之用度削半以尚俭朴;后妃皇子皆按此例而行。朕又以孝为良善之本,两宫皇太后鞠育朕躬,所用之度万不可减;太子示大清之基源,特用度亦不可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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