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杉木依依

7、第六章 太子思母

　　浮夏蝉鸣，树木葱茂。日头毒辣，清风亦热。乾清宫大殿前地砖不似清晨时冰凉，可依然跪立着几位大臣，所奏无政事，因皇贵妃病重逾月，求皇帝念其整肃宫纪数年册立为皇后。
　　皇帝心气浮躁，方揭了茶碗盖，腾起袅袅热气，心热更甚，又重重置下。梁九玏吓得跪叩请罪：“奴才应放凉些”。
　　“太子今日为何迟迟未至？”，皇帝眉头相簇如山，双眼定定瞧着殿门外一行人，不耐至极。
　　梁九玏又叩：“回皇上，太皇太后闻皇贵妃病重，一时忆及仁孝皇后与孝昭皇后，实乃伤怀。特召太子前往慈宁宫一见，方可舒解一二”。
　　话音落，帝双眉似两绳相缠。太皇太后何意旁人皆知，平日并未关怀太子，此时召见，不过提点皇帝：太子身后不过索额图一人，若日后太子继位少不得世家拥护。
　　“拟旨，咨皇贵妃佟氏，孝敬性成，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忽闻疾病重，势在濒危。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宠褒。令礼部照旨行事。”，皇帝高声谕道。终是为了母族与太子。
　　门外大臣闻声立时叩首，高呼：皇上圣明，皇上乃天下仁义之表率。
　　秋画正送请脉太医，方得信儿，急步跨进承乾宫正殿，又速打了寝殿珠链，跪至主子床前，一跪三叩。眼含热泪，恭贺道：“娘娘，奴才贺娘娘得偿所愿。皇上册封主子为大清皇后，礼部已领旨办事”。
　　皇贵妃面色苍白，双颊深陷，眼无神光，唇似涸田，美人光华黯淡，只一头青丝顺垂左侧。喉涩发痒，低咳数声，方回神。“本宫时日无多，皇上册封本宫作甚？不过念了姑姑之情。”大限将至，明了实情，却晚矣。
　　秋画伏于榻沿，将悲伤咽下，劝解：“娘娘洪福齐天，莫胡思乱想。皇上看重主子，不似孝昭皇后，太皇太后三番四次教诲，方册为后。况主子曾绵延皇嗣，皇上亦宠爱有加”。
　　忆及早夭之女，心生怨念，“君王薄情，本宫同孝昭皇后皆了悟甚晚”。凄然一笑，似随落叶翩舞花蝶，不堪凋零枯叶之重，折翅旋落，没于尘。“罢了，地宫中，千万年后，本宫依可伴君侧”。言毕便又晕厥。
　　太医院医术精湛之人皆奉旨驻于承乾宫，火烛闪烁，偏殿药气浓郁。因已落钥，外臣不得入宫，国舅府邸依是灯笼高挂，亮同白昼。
　　佟国维似脚下生刺，一刻不得闲，只来回踱步，双目紧盯鞋尖。佟家主母上坐前厅，万千情绪皆藏于眼中，面色不改。伺候在侧的奴才屏气凝神，无有多言者。
　　“待到秋时，送婉莹入宫”。佟国维立足，负手仰天，神情虽淡漠却又显哀伤。一言便定了幼女一生。
　　佟家主母身形摇曳，浊泪落下，三分不愿：“老爷，懿欢当真不成了嘛？若懿欢熬过此劫，岂非怪罪佟家今日弃之不顾”。
　　佟国维甩袖哼道：“孝昭皇后亲妹册为妃，居翊坤宫。仁孝皇后亲妹虽年幼，却也册为贵人居承乾宫侧殿，待其成人，受仁孝皇后之荫，必册为妃。如今索额图官拜保和殿大学士，不得不忌惮呐”。
　　正感叹之际，小厮来报，皇城丧钟三响，皇后薨逝。佟家泣声连连，唯家主岿然不动。
　　未几，奉太皇太后慈谕，皇后薨逝，哀家同皇帝甚为哀悼，后宫事宜由玲妃钮祜禄氏代理。圣谕曰：皇后佟佳氏，毓粹高门，母仪懋著。抚冲龄而顾复、备蒙鞠育之仁。谥为孝懿皇后。
　　茫茫璃黄屋顶下坠着白绸布，朱漆红柱此时便犹为格格不入。奴才、主子行来行往，皆着素色衣衫。一黑色素靴迈出承乾宫正殿低坎，只闻得门前奴才跪叩道：“奴才，恭送太子殿下”。
　　少年面色平然，眼无波澜，只仰望灰蒙的天，微叹：“孤为孝昭皇后与孝懿皇后戴孝，却未曾见生母一面，孤…亦未曾为生母戴孝”。
　　长寿立时垂腰回道：“殿下孝心至诚，仁孝皇后泉下有知必感欣慰”。又抬首望天，云渐渐紧凑，恐落大雨，又劝：“殿下回宫罢，酉时皇上将移驾毓庆宫问殿下功课，殿下虽熟读四书五经，亦可复读稍许”。
　　皇太子充耳不闻，眸中渗出落寞，喃喃轻语：“冬雪姑姑只道皇额娘疼极兄长，可惜，孤不曾于膝下尽孝一日”。雨滴粒粒打在面上，似生母知晓此番孝心，落了泪。
　　身旁奴才忙撑了伞，将主子护于伞下。知不宜久留，皇太子即命长寿伺候回宫。
　　月余，白云杳杳，柳树成荫。灰鸽成双栖于檐脊，内务府宫人凿了冰欲送往各处。
　　梁九玏将冰镇西瓜置于桌侧，顺势撤换下凉茶。一旁檀扇悠悠转着，皇帝朱笔未停。
　　须臾，天气炎热易催人疲乏，朱红笔尖顿停。“太子庑房处奴才可还尽心？”。合了折子，皇帝忽而发问。
　　“无敢不尽心，奴才亦时常提点”。梁九玏躬身答道。
　　“嗯。太子方添侍妾，拨至毓庆宫伺候之人需多谨慎。李佳氏，秉性淳厚，太子应是欢喜”。皇帝生笑。念及皇太子少有不笑之时，因太子乃其躬亲教诲，众子中出类拔萃，父子之情笃厚，旁人之不所及。
　　从旁之人早已不怪，心中只叹天家竟有如此深厚之亲情。自古先君臣后父子，可皇上疼爱太子，食寝相依，俨然寻常父子无异。
　　风云谲变常有时，诺大宫闱，皇子夭折亦乃常事。桃画奉主命往撷芳殿探六皇子之况，闻得消息，急忙回宫禀告。
　　“主子，不好了…..”。未至门前，音已传进室内。桃画气喘禀道，一刻不敢误。永和宫洒扫的奴才停下苕帚，探头望去。
　　乌雅贵人闻声扔下手中丝扇，急步至门前，眉间沉沉，捏拳砸于门框之上，“如何？可是六阿哥风寒愈发重了？”。
　　桃画粗喘几许，跪下回道：“主子，六阿哥风寒来势汹汹，太医今日请脉只言不好。奴才细问撷芳殿嬷嬷，方知六阿哥….鼻息微弱，难熬过两日”。言罢从袖中扯出绢帕，掩面哭泣。
　　乌雅贵人踉跄几步，头晕目眩，跌坐于矮凳上，耳旁嗡嗡作响。怎会如此…..胤祚乃其爱子，且寄予厚望，若失了此子，无异于失了仗势。
　　正头疼之际，撷芳殿伺候皇子起居奴才来报：六阿哥感染风寒不治，于巳时殁了，望贵人主子保重。
　　犹如晴天霹雳，永和宫侧殿奴才皆跪送六阿哥升天，虽俱痛哭，却不知几人真心。
　　乌雅贵人泪眼婆娑，捶胸泣问：“公公可报于皇上？”。
　　小太监躬身回禀：“主子放心，奴才并非不知规矩礼数之人。自是先禀于皇上。皇上圣谕：知道了。皇子夭折乃常事，依例办理”。面虽无异，心中唾道：“呸。八公主殁时皇上无伤心之意，不过一贵人耳，妄想皇上垂怜，白日做梦。无人不知皇上心尖仅太子一人，庶子竟敢与其相较，笑话。
　　见乌雅贵人哀伤不已，无暇理睬，小太监遂问安退下。回首瞥见众人惺惺作态时，眼里方露出讥讽。
　　“桃画，若皇上并非喜爱，怎会赐祚字为名？可既皇上喜爱，此时皇上却如此无情”。无了旁人，乌雅贵人痛哭道。额前发丝散了几缕，泪水溶了脂粉，滴落至桌面，便成了白点。
　　僖嫔原往翊坤宫探望贵妃，不料竟闻得永和宫哭声，驻足听晓七八分，摇首哂笑。立时改道进殿，声似柔水，驳道：“贵人此言差矣”。
　　乌雅贵人欲起身行理，见僖嫔摆手，懒于周旋，只扶额伤怀。桃画上前请安奉茶。
　　僖嫔自寻椅凳，心生半分怜悯，“皇上同仁孝皇后情深，可见皇上以祚字为嫡长子之名？大臣之中以祚字为名者，贵人可见皇上以其问罪？可本宫却知，明珠大人公子，纳兰容若因名中一“成”字冲撞太子乳名，皇上则令明珠大人另寻好字”。寻例解其心结。
　　乌雅贵人只觉僖嫔膝下无子嫉妒罢了，胡言乱语不足为信。虽其声如春风暖人，亦觉刺耳不已。闭口不言，一味哭泣。
　　僖嫔见眼前人真乃痴傻，甚觉好笑，不愿多留，起身理袖：“贵人莫要自作聪明，帝王之爱早葬于地宫之中，若分得一两分宠爱，呵呵，不过是皇上仁爱罢了”。转身离去，方迈门坎，却留一句：“本宫还知，赐字那日皇太子尚巧于乾清宫问安，内务府送字供皇上挑选。皇上只令太子挑选即可”。
　　桌上瓷器一应落地，乌雅贵人心中怨道：皇太子真乃克星。
　　次日，圣旨下，诏曰：孝懿皇后薨，后宫事宜皆由贵妃协理。即日起，纽祜禄氏封为贵妃，居翊坤宫。纳喇氏、郭络罗氏、乌雅氏、马佳氏册为嫔，居正殿。
　　国舅府家奴上街采买，佟国维欲送小女入宫，早朝已得皇上圣口应允，满心欢喜。纽祜禄氏册为贵妃，佟家觉察事不宜迟，应早送女子进宫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