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杉木依依

6、第五章 狩猎

　　御花园的花儿开得艳，池中鱼游得欢。风携花香，沁人心脾。皇贵妃端坐于亭中，僖嫔陪于旁侧。乌云遮了日光，唯美中不足。
　　“娘娘何故心事重重？”。僖嫔虽眼望远处花蝶舞于空中，却知皇贵妃闷闷之心。丝扇轻摇，不敌夏尾炎热。
　　微抬手，玉镯碰金器，当啷作响，玉兰脂香飘散。“本宫如何不忧，隆恩之下，迟迟难有子嗣”。娥眉相蹙，皇贵妃面露忧伤。
　　僖嫔眼角笑意黯然，旁人嗤笑其痴傻，不慕圣上，不期皇恩。殊不知，入宫前芳心便许了人，怎会艳羡高墙之内勾心斗角得来宠爱。违心慰道：“娘娘虽无所出，可妃嫔之子皆养于娘娘膝下，可见皇上亦是疼娘娘”。
　　凤眼斜挑，唇角讥讽，啐道：“德嫔出身包衣，莫有不知者，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皇上若真爱那善解人意女子，荣嫔岂非盛宠？皇上寻了其两分温柔似赫舍里，痴人真以得了君心。本宫惯是厌恶龌龊，怎在乎四阿哥养于何处”。
　　僖嫔又欲慰言，闻得皇贵妃叹气：“皇上若真疼本宫，早允了阿玛之请，将太子交由本宫鞠育”。原是明几分道理，不愿多言，只淡淡而笑。
　　上书房内置了冰，方入秋初，夏尾却迟迟不散。皇帝谕：皇太子读书为重，炎热易致神思混沌，特许长寿往内务府领冰例，以供太子用。
　　“臣张英，叩见皇太子殿下”。红顶官帽后缀了孔雀翎，补服前仙鹤鸣阜，身处旁人艳羡之职，殊不知亦有心酸之时。皇上下旨，太子少师，跪地讲学。
　　瓦灰长袍，束缂金腰带，坠龙纹碧玉。朴简而不失皇家气度。“老师请起”。太子撩袍坐下，沉声道。从木匣中寻出今日所授之书，又道：“孤向皇父请旨，免老师跪礼。老师可立于桌前授业”。
　　张英只言，太子乃储君，臣子当次敬之，不敢受此大恩。皇太子虽于皇上请旨，却因圣上委实宠爱，便应下。若真面圣受此恩，皇上岂非以侍读教唆皇太子而疑臣不忠。
　　太子指尖顿然，心领神会。应道：“如此便罢。老师可授学”。
　　两炷香燃尽。张英趣问太子，何以解触龙说赵太后。
　　皇太子怡然而答：“赵太后爱长安君之心，正如皇父之爱子。孤虽非极聪慧之材，却明皇父之希冀。孤唯能勤读圣贤书，多闻天下事，苦练骑射艺；方报皇父隆恩。况孤自幼长于皇父膝下，怎能辜负皇父之期”。
　　朱漆窗框糊了明纸，窗外光亮洒进殿内。稚子掷地之声飘出窗外。皇帝面若春风，连眉峰亦随眼角弯下几分。方散了朝，心中挂念，朝服未得及换下便移驾至此处。梁九玏从旁伺候，随主子笑得从心。自仁孝皇后崩逝，皇上唯见太子时，似薄雾现青山，得见真笑颜。
　　帝不愿扰太子，遂还乾清宫阅览奏折。令明珠先行畅春园察看，三日后，帝携皇太子行畅春园猎狩。
　　惠风和畅，绿地油油，马匹飞驰。枣红骏马领头奔驰，皇太子躬身执缰绳。新制湖蓝对襟小袄绣金龙祥云，墨黑皂靴紧夹马腹。鞍侧羽箭随马身摆动，十数匹黑马紧随其后。
　　倏尔，草地窜出数只白兔。太子拔箭拉弓，凝神屏气。连发三箭，皆中兔身，奴才声声叫好。
　　侍从进主帐，跪首：“禀皇上，皇太子殿下连射三兔，又射两稚。现下正回营。”
　　帝大笑，同诸王大臣赞道：“不愧为大清太子，骑射俱佳。颇有朕少时之风。若论儿辈，还数胤礽最得朕意。”眉梢皆是得意。
　　索额图展袍起身，贺道：“奴才恭喜皇上！太子乃吾朝储君，系关大清基源。太子英武，可见明君教导之辛劳。天佑吾朝啊！”。一双肖似索尼之目，精明机颖。
　　佟国维面色不虞，前日便知皇贵妃病重，皇帝虽命人赏赐参药，却未亲临慰问。若非小公主夭折，皇贵妃怎会伤怀犹过致伤身。如此便罢了，生离死别，不过天命。可皇帝一丝伤感亦无，只令将公主火化。五指握拳，骨节泛白。
　　“皇阿玛，儿臣胤礽求见”。太子立于帐外，靴底沾了几粒湿泥。马背上吹了许久风，耳尖同鼻尖皆红了。
　　帝忙道：“宣”。
　　侍从打帘，皇太子步行御前，长寿提兔笼随主子身后。“儿臣叩见皇父。皇父安否”。太子拱手，循例请安。
　　“免礼。朕躬安。朕闻太子今日好生英勇，太子可安？”。皇帝疼爱之心昭然，倾身关切，眉尾染了喜悦。
　　皇帝湖蓝常袍同太子俨然出自同块布料，前月苏州巡抚进贡云锦提花绸，仅一卷，因皇太子文章得朝臣赞誉，特赏赐。
　　太子起身掸袖，回道：“仗皇父关爱，儿臣甚安”。又舒眉一笑，负双手而立，道：“儿臣骑射乃皇父所教，今日虽猎数畜，不足挂齿。儿臣常见皇父英姿，若类一二，乃儿臣之福。暗挞所誉，儿自惭形秽罢了。”
　　康熙帝喜不自胜，眼观左右，仅佟国维眉头紧锁，不甚愉悦，疑道：“舅舅缘何此态？”。
　　思绪回怔，答曰：“皇上，奴才闻一事，甚疑虑。皇贵妃所生公主，原无大碍。太子贺礼至，公主乳母将所赠布偶置于枕旁，公主却忽染风疾，而后夭折。奴才百思不得其解，故而神思未聚”。
　　帝笑意敛尽，眼尾似冰，倾身询道：“依舅舅之意，公主夭折乃太子所为？”。
　　风吹帐帘，冷意蔓进。两侧无人喘出大气，捏了袖折，待皇上发怒，即刻跪下。
　　太子垂于身侧之拳紧握，眸瞳溢水，伤怀表于面，委屈酸涩。
　　帝见幼子落了笑，撑椅而起，指骂道：“佟国维，汝可知污蔑储君当以何罪！承乾宫所赠之物乃朕以太子之名赏赐。若真依汝言，岂非朕加害亲女？小儿夭折乃常事，况一庶女，于太子何干？”。
　　佟国维知此步棋走错，跪叩请罪：“皇上，奴才知错。望皇上体谅奴才痛女之所痛，而口不择言。皇太子端方持正，定不会行此事。只恐有人调唆利用”。
　　索额图霎时重重一跪，涕泗横流，辩驳道：“皇上！佟大人之言字字锥心，奴才若不为太子殿下一辩，怎堪家父之托，仁孝皇后在天之灵啊！皇太子年方十岁，时常受教皇上膝下。天下人赞皇上宅心仁厚，皇上定然以仁德教予殿下。无人不赞皇太子承皇上少时英姿。佟大人此言含沙射影，藐视君上，断无可信”。
　　帐帘下摆钻进些风，碳盆中红碳添了力，燃得愈发旺了。佟国维心中啐道：戏子！
　　康熙帝偃了神色，眼尾锋芒尽散，染哀伤郁色。退步缓坐，手握一拳置于膝。沉声道：“皇太子同朕寝食相依，天性纯然，宽和良善。佟大人不可信谗言佞语而污储君。此番朕念皇贵妃丧女心伤，不追尔失言之责，往后需谨言慎行”。言罢，面浮疲色。
　　梁九玏立时迈前一步叫散，众臣咽下腹中之语，拱手跪安。皇帝受礼，又令太子留帐。
　　“皇阿玛，儿臣…”。太子欲言又止。
　　皇帝轻轻摇首，温和道：“吾儿不必挂心，朕不甚在意，一派胡言罢了。骑猎辛苦，换了衣袍罢，莫风寒了”。
　　梁九玏亦慰道：“殿下今日英武，速换袍服罢。皇上赐了美酒，特吩咐晚膳备下太子爱用的炙羊肉”。
　　太子依言退下，回营帐更衣。
　　帝眉头深锁，空荡帐内，炭火燃断，无际帐外，云卷风嚎。胤礽一孩童矣，竟冤其残害手足。佟国维受谗言所惑，御前失仪。两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之人手段高明。
　　三日后，帝携太子、群臣还宫。往两宫皇太后处谒安，遂摆驾承乾宫。
　　皇贵妃闻驾跪迎，身着金线彩蝶袍，髻簪水仙嵌珍珠步摇，口脂嫣红，不似病态。
　　帝宣起，皇贵妃随于帝身后，不敢多言。主落座正殿，秋画敬呈热茶。
　　“皇贵妃近日安好否？”。清茶入喉，方问道。
　　皇贵妃娇笑：“劳皇上挂心，臣妾安好。皇上行猎辛苦，臣妾日日忧怀思念”。
　　皇帝颔首应好，未待茶盏离唇，又闻“太子殿下可安好？臣妾亦时时挂念。若可替皇上分忧也罢，只臣妾无能…”。言罢，羽睫滚下几粒泪珠儿，葱白指尖衔了丝帕匆匆拭去。
　　“懿欢，朕尊孝康皇后，且念幼时情分，册尔皇贵妃，许佟佳氏一族荣华。尔摄六宫事数载，焉可求要于朕？胤礽…乃朕嫡子”。茶盏碰了金丝楠木桌面，声钝而沉。皇帝立身吩咐道：“摆驾毓庆宫”。
　　水眸怔愣，入宫后，皇上仅方才唤其闺名，酸涩苦闷，低泣出声。
　　承乾宫前院儿中树叶微黄，摇摇欲坠，凋零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