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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爱子愈 ...

  •   帝辍朝已然十日。方卯时,天际隐隐泛了白。乾清宫西暖房旁,两方灰砖处,一株嫩绿发了芽。一排白鸽齐齐的立在了屋顶,“咕咕”声不断。
      金盆中换了热水,冒着缕缕白气。皇帝一袭灰袍坐于榻沿,一连几日未眠,阖眼打着瞌睡。掌中的白绢帕掉落至靴旁,早已冰凉。
      团团白雾,瞧不真切。风拂下两层迷雾,见仁孝碧钗青发,牵着承祜。母子二人笑得欢喜。心中一动,迈大步上前。霎时,浓雾重重锁起,佳人消散。
      慌忙四下寻找,“敏溪!”。帝惊呼出声,骤然直起脊背。额前细汗涔涔,口中喘着粗气。
      “皇上可是梦魇了”。梁九玏闻里间主子不安,未请示下,便急急进了屋。
      纳出几口浊气,复清冷之态。“朕…无事,退下罢”。皇帝见太子安躺于床榻,暗了眸。
      “嗻”。梁九玏弓腰退下。
      胸口似压了千斤石,难喘大气。太子面颊上小水泡结了暗红的痂,指尖轻触,粗硌惹厌。“吾儿…..”。怅然无奈,不知唤长子,亦或是幼子。
      玉节儿样的小手动了动,“痒….”。双眉紧锁,音儿里透着难耐,正欲伸手往面上抓去。帝随即大掌一裹,握住太子小手,欣喜唤道:“太医,太医,速速进内请脉”。
      御医口蒙白布,携了药箱,鱼贯而入。遂跪立床前,为储君搭脉。不过须臾,院判伏地叩首:“奴才贺喜皇上,太子殿下已然大安。此乃天神保佑,万民之福”。
      侧房佛堂木鱼声不断,太皇太后端坐殿中,手中缓缓转着绿莹莹的玉佛珠。双眼轻合,面色一派安然。
      “格格,皇太子安”。苏麻自后殿而来,奉着清茶,耳语禀道。
      太皇太后翘了嘴角,气定神闲,默了心经,方吩咐:“既是太子无碍,皇帝应是心石落地。皇后病了好些日子,劝皇帝往坤宁宫瞧瞧罢。无论如何,中宫体面需得护着”。
      “奴才省得了”。曲膝行礼,领下懿令,办差去了。
      宣礼部尚书乾清宫觐见。帝诏曰:皇太子出痘,朕心焦灼。幸赖祖宗及上天庇佑,十二日得痊愈。以保大清基源,慰天下民心。朕感祖宗、天神之恩,特此皇太子痊愈之机,祭扫太庙、方泽、社稷,告此喜信。
      苏麻传太皇太后之意,待皇上圣谕。眼瞧皇帝袖口处几许脏污,便知不曾更衣久矣。
      “朕知晓了。梁九玏,着人往坤宁宫问询,同派人往太医院传朕旨意,令太医院院判精心替皇后诊治”。未及苏麻开口,“朕知皇祖母关忧,嬷嬷可回皇祖母,朕躬安。亦望皇祖母保重凤体,体安康健。待祭祀后,朕便前去探望皇后,皇祖母莫要忧心”。接下梁九玏所奉茶水,茶香绕于鼻间,解了一丝疲乏。
      如此真言,饶是苏麻满腹劝解,亦只应声遵旨罢了。
      醒却未得晨光里,隔帘方晓春急雨。檐角的雨滴到地上,似碎了的冰碴,四下溅开,又不见了。
      “娘娘,今日可觉着好些个了?”。云荷挂起萝帐,欲伺候主子起身。
      内室昏暗,榻上之人缓缓侧了身。无了胭脂水粉点饰,却也掩不住好颜色。“好与不好又能作何,皇上依旧不望本宫一眼….”。唇少了樱色,略凄凉。
      “皇上驾到”
      皇后闻得禀报,眼中溢出喜色。皇上竟冒雨前来探望。
      未待奴才侍奉皇后梳妆,便见黑底龙纹靴迈进了殿。众人跪首请安,皇帝抬手叫起,屏退了左右。
      “皇后安否”。立于床榻前,居高临下,肃色问道。
      过喜易悲,如凉水浇下。虽关切之语,实则并未真心。眸中喜色散尽,“臣妾谢皇上关怀,甚安”。
      先皇后在时,常有疾时,亦是这般靠于床头。且皇祖母三番两次旁敲侧击,皇后病重。帝心中生出两分怜悯,可忆及胤礽出痘,皇后并未时时问询,便又烦闷。“皇后好生将养,朕…改日…”。
      “皇上!可是厌弃了臣妾….”。哭腔浓厚,伴着西洋钟摆声儿。“先皇后有恙,皇上六百里加急回京亲顾。臣妾病了半月,皇上竟只顾太子,半分关心未予臣妾….”。泪如屋外之雨,不断落到缎被面儿上。
      闻言驻足,静默须臾。“胡言乱语!朕念皇后抱恙,不追失言之责。望尔今后谨言慎行,立六宫表率”。若有几分怜悯,亦教前语冲散了。
      “为何臣妾皆是错,赫舍里敏溪…..臣妾究竟何处不如?只因先皇后温文贤良,而臣妾泼辣?皇上….可有心吗…..臣妾侍君十三载,丹心日月可鉴”。争了一世,不愿输。前斜着身子,攥紧了缎被,瞳中氲起浓浓希冀。
      “皇后此话可笑。早将心许了朕之卿卿,卿卿既去了,便是随着去了。又何来心呢”。缓缓回身,眉梢挂了薄凉。虽入了春,皇帝眼底寒冰冻人心脊。
      原来如此,不过是自作了一番多情。猛然思及皇帝话中深意,似受了惊的鸟儿,瞳眸乱晃。口中不住念道:同臣妾无关…….
      耐心耗尽,懒理皇后癫狂之态,迈步欲离中殿。
      “皇上!”。心中不甘,只愿闻得皇帝亲口真言。“臣妾无福延绵皇嗣可与皇上…..有关”。心底沉下大石,隐隐不安。
      皇帝大笑两声,“仁孝如斯良善,凡有伤之一厘者,朕决计不容于世。皇后聪明,应知朕意”。眼埋阴鸷,面色狠厉,步步逼近,天子之威令人胆寒。
      皇后一时怔愣语塞,面白如纸。瞳微晃,喊道:“太皇太后…….”。
      “皇祖母慈良,容皇后胡闹。朕断不可忍蛇蝎之人”。帝轻拂袖衫,未有尘粒。似言常事,只道:“朕不知皇后何意,只知朕未见卿卿最后一面,皇后…..功不可没”。
      屋外雨势急猛,响雷阵阵。午时正刻方过,坤宁宫寝殿内早空无一人。霞红缎面被角跌落于板踏前,皇后晕倒于床榻,满脸泪痕。
      云荷方踏进内殿,见此景,摔了金盆,跑至榻前,摇着主子小臂喊道:“娘娘!娘娘!这是怎的了”。
      耳旁杂音吵得皇后睁了眼,虚弱喘气。“云荷,本宫争了一世…..输了一世”。
      婢子急出泪水,慰道:“娘娘何出此言呐!娘娘位列中宫,老爷配享太庙。荣宠不断,怎可言输”。
      唇角漫起讥讽之笑,“荣宠?最是无情帝王家…..殊不知….皇上….许了她罢了”。
      铜龛中香碳燃尽,余一室清冷。
      康熙十七年,康熙帝继后钮祜禄氏崩。礼部拟谥号孝昭皇后,帝准。奉旨:移大行皇后梓宫至巩华城,伴仁孝皇后。念孝昭皇后侍君十三载,勤奉两宫皇太后,帝亲往送灵。
      夜深,月朗星稀。乾清宫西暖房依旧掌着灯。
      皇太子偎于皇帝怀中,思量几许,问道:“阿玛,为何旁人言儿臣皇额娘崩逝?儿臣从未同皇额娘谋面,难不成坤宁宫娘娘乃儿臣皇额娘”。
      幼子大病初愈,清瘦不少。帝轻抚着太子,挂了笑:“朕之嫡妻—仁孝皇后乃保成生母。早殇皇子承祜乃保成之兄长。坤宁宫娘娘虽儿尊皇额娘,却非儿生母。吾儿可记下了?”。
      默默放下手中布老虎,抬首不解:“阿玛,胤褆可为儿臣之兄?”。
      “然也。胤褆先为臣后为兄,阿玛之嫡子唯保成而已。皇太子乃皇子之至尊,肩承天下。吾儿自坠地之时便养于阿玛身侧,万不可负了阿玛”。思及武帝与太子反目、李承乾因男宠公然顶撞皇父,熟不能忍,循循善诱之。
      闪着黑玉般晶亮的瞳,虽不知慈父缘何肃色,只扑进帝怀中,撒娇道:“阿玛乃儿臣至亲之人,儿臣断不负阿玛”。
      皇帝左侧面颊贴于太子头顶,笑如春风。月色虽凉,不挡父子温情之暖。
      昭圣太后与仁宪太后慈谕劝诫皇帝早择贤良册为中宫,以主六宫之事。帝以三藩战事未平,册封后宫难免骄逸之嫌,寒臣民之心,未纳谏。
      长寿随于皇太子身后,主子用下午膳,嚷着寻皇上。忙伺候幼主净了手,更了衣。方绕过廊下,见乌雅贵人立于殿门前待宣召。
      “皇太子万安”。桃画扶着主子行礼,却未真心。乌雅贵人得宠,且身怀龙嗣,奴仗主势,竟蒙了心。
      太子只道免礼,正欲迈进栏槛,闻得婢子言:“太子殿下。奴才斗胆。若殿下见了皇上,可愿启禀皇上,乌雅贵人候于门外?虽是小主比不得殿下金贵,可小主肚中怀了殿下兄弟。门外风大,风寒了岂非惹皇上忧心”。
      “桃画,莫胡言”。乌雅贵人虽斥责奴仆,却笑意不减,足见心中欢喜。
      皇太子回身,眼梢肃色同皇上如出一辙,晃一眼乌雅贵人宽大袍褂下隆起的腹部。嗤笑:“于孤何关?尔为奴,孤为主,尔竟出言不逊,可是欺孤年幼?荒唐!”。
      望着空空殿门,乌雅氏面色不改,却捏皱了手中绢帕。方梁九玏传谕,索额图大人正与皇上商讨国是,无暇见小主。须臾,太子爽朗笑声溜出了窗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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