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杉木依依

4、第3章 天花

　　铜缸里盛满了水，不知何处飞来一只蜻蜓，驻于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急促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惊了蜻蜓，似知山雨欲来，不见了影踪。霜降时节，却现蜻蜓，奇也怪哉。三藩战事吃紧，怎还余暇观此小事。
　　上驾往天坛，祈天下之福，申时归。御撵进午门，百官跪迎。
　　“长寿，长寿，皇上回御驾回鸾，梁总管伺候主子欲往乾清宫来”。小全子深喘两口气，面露一丝喜色，喊道。
　　未待二人回神，便闻接驾之令。慌忙跪地，叩首迎主。
　　金丝龙纹靴微停长寿眼前，冷冽之声头顶传来：“太子今日如何”。皇上每日几询太子之况，虽平常而语，此时却凉意爬脊而上。重叩几下，额前现红，哭音禀道：“太子殿下晨起便高热不退，奴才请御医诊治，不料….不料御医竟言殿下….恐出痘之状”。
　　帝眸瞳骤聚，抬脚怒踹，震喝：“混账！为何不早报，太子若有差池，朕即刻取尔等性命”。
　　不知肩头疼痛，歪斜的身子立时跪爬至帝脚下。“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辰时便禀于皇后娘娘。娘娘只道皇上以社稷为重，殿下自幼身弱，小病乃常事，宣太医从旁伺候即可”。抖如筛糠，无惧得罪中宫，盼太子安康，保全一命。
　　帝双唇紧抿，面沉如墨，睑微合。“传朕旨意，命太医院当值太医悉数候于乾清宫”。留下谕令，便往西暖房急步，掌心生出冷汗。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至门前，闻得小曲。仁孝皇后生时，哄夭折二皇子承祜时哼唱。心伤结痂，却教人生生剜去，复流血，痛甚此前。
　　梁九玏察上心不愉，恐添心火，传道：“皇上驾到”。
　　歌声戛然而止，众人请安。
　　目无斜视，直去床榻前。帝未叫起，无人敢起。青瓷花瓶蒙上水气，汇集一粒水珠，坠下地毯，无痕。众人呼吸愈慎。
　　原白皙润泽的小脸，高热之下已然红彤之色。如盆中旺燃的萝碳。呼吸并非顺畅，眉头紧凑，弱声唤着“阿玛”。
　　心痛难挡，正欲伸指抚触幼子。“皇上，太子殿下出痘之症，应速速出宫避痘。上乃大清之主，当以龙体为重，福泽万民”。刘岑叩地劝道。
　　指尖稍顿，终是落下，触及保成柔软温热脸颊。探之于鼻下，温息潺潺，心中添一丝安然。“梁九玏，传谕，即日起，一应奏折送至内阁，改朱批为蓝批。令议政大臣索额图，明珠等人照旨办事。皇太子乃朕嫡子，大清之基。为保太祖宏业，朕亲顾之”。瞳现仁孝崩时，亦似深眠之态，寸肌冰凉，却再无应。恐失去之感排山倒海袭来。鼻尖酸楚，倩影挥之不去。
　　“皇上，奴才斗胆，请皇上保重龙体。奴才们定尽心侍奉太子殿下。皇上如此，娘娘怎可心安”。冬雪含泪叩首。御医虽动容，可上为一国之君，怎许一丝闪失。
　　“无干之人不得近乾清宫一步。冬雪，方才所哼儿歌…..教于朕”。额娘，钟爱之嫡长子，爱后皆离世而去。敬爱之皇祖母却….一滴泪落下，点于太子眼角。
　　帝王软弱时，无人敢抬首，只作不知。小全子进殿禀报：“皇上，皇后娘娘同贵妃主子跪于殿前，叩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
　　轻轻替儿掖了被角。起身急步往殿外去，胸中早含零星怒火。面容紧绷，眉峰尖锐。
　　空旷灰色地砖上跪了一众嫔妃。“皇后此举何意？”。帝立足，凌厉问道。风未拂散眉间不耐，更添冷意。
　　唇似牡丹，眉如远山，妆容精致。暗红裙袍绣了龙纹，金绒绢花簪于鬓边。华服加身，母仪之态。此刻竟哭求：“皇上，臣妾求皇上以龙体为重。御医与奴才自会尽心侍候太子，何需皇上亲顾”。
　　贵妃亦附和，以帕拭泪，诉道：“皇上，臣妾替佟氏一族恳求皇上保重”。言毕，嘤嘤泣声，引人侧目。
　　帝深觉头疼，“贵妃如此哭闹，成何体统！”。愈发瞧皇后不顺意，冷斥：“皇后不行中宫之责，可及先皇后半分”。乌云压下，增疏离之景。
　　黄金护甲刺进掌肉，丹色檀口微张，却一字亦道不出，眼中全然不敢信耳听之语。佟贵妃余光察皇后神态，绢帕之下，唇角上扬。
　　心挂爱子，耗尽耐心，康熙帝甩袖欲回。“皇上可是未忘赫舍里敏溪！”。情急之下，皇后跪行两步，钗环打了面颊，似教掌了嘴。
　　皇帝闻言立时驻足，双手负于身后，紧捏成拳。眸中结了寒冰，平静道：“朕之发妻，怎可忘”。倏而，侧首吩咐道：“梁九玏，皇后不尊先皇后，送至慈宁宫，请太皇太后教诲”。
　　“喳”。
　　怔愣间，见帝腰间系着同心结刺眼，可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自作多情。铅色天边滚着雷，秋画扶贵妃起身欲还宫。
　　“臣妾便告退了。皇后娘娘莫心窄。先皇后同娘娘一时入宫，想来，皇上是看重姐姐”。满眼笑意，眉梢却藏了嘲讽。潦潦福身，无敬意，嗤笑一声，便回了宫。
　　倾盆的雨盖下，云荷替主子遮了伞，心急劝道：“娘娘何苦同皇上置气呢，皇上是何性子，娘娘应是知晓。冬日里的雨，最是寒凉。若风寒了怎了得，奴才伺候娘娘回宫吧”。
　　迟迟不愿起身，瘫软于地。雨浸湿了下裙鞋袜，泪花了妆靥。“本宫伴君十三载，竟不得半分真心……”。肩头颤动，散了高高在上之姿，狼狈似弃妇之态。
　　雨珠密重砸落，淅沥之声隐了哭音。
　　屋内奴才口鼻皆蒙白布，浓郁药气绕着西暖房。梁九玏伺候帝更常服，小心佩着腰饰，忽闻得吩咐：“予朕”。常年伺候帝身侧，心思通透，将同心结呈予主子。
　　上垂眼瞧着纳入掌中之物，未几，叹道：“可是气朕食言，朕….亦苦”。从旁奴才不明圣意，心中疑惑。只梁九玏知，皇上曾许诺仁孝皇后，一生一后。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已醒”。小全子跪于屏风外叩道。
　　帝欣喜，即刻佩了腰饰，往耳房疾步而去。
　　“保成”。太子虚弱睁了眼，混沌不识人。康熙帝俯身唤人，以额相抵，探其高热，未退。又闻得太子弱声唤：“阿玛”。眼眶酸胀，轻声慰道：“吾儿不过偶染风寒，阿玛陪着，不怕，不怕，吾儿定能平安”。慢慢拾过白嫩小圆手，见赫然惊心红点，细细瞧着，不愿放下。
　　奴才来报，太皇太后遣苏麻喇姑前来劝解。帝未准，命梁九玏传谕：望皇祖母保重凤体。先皇后只余此一子，且乃大清皇太子。若有一丝差池，断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况应先皇后保全此子，怎堪与其交代。
　　苏麻喇姑领旨回宫，皇上果真怨着。满目宫墙朱红，金柱擎天。先帝，皇上，皆怨啊。若非生于帝王家，何苦道天无情。原是青梅竹马，怎料如今形只影单。
　　内务府训得白鸽，排立于乾清宫屋顶，发出“咕咕”声。
　　禁卫军奉皇上谕，把守门外。浓郁的药味从门缝中散出，跪于殿外大臣正求皇帝三思而行，久久不见圣颜，却闻此味，便知，无转圜之余了。
　　“冬雪，去仁孝皇后画像前跪着。若太子不醒，便不可起”。帝手执温热绢帕，轻拭太子睫边泪痕。方疾发作，哭闹了一番，现下用了药，浅眠些许。怕吵醒了小儿，吩咐亦是柔了几分。
　　原奉着药碗，即跪下领旨：“奴才谢皇上体恤，奴才定求娘娘佑太子万安”。腕上缠着故主所赐佛珠，身受大恩，却未顾幼主周全，自责难当。
　　“梁九玏代朕跪于佛堂，诵经祈福至太子无恙”。绢帕已冷，扔进盆中。皇帝合衣躺靠榻边，侧眼瞧着太子。
　　“喳，奴才之福”。叩首退下。
　　帝痴痴望着那一双眉眼，竟如此类他额娘，若较于其兄，承祜倒全然承父之貌。唇角竟不知不觉上扬，思及嫡长子，聪慧孝顺，最钟爱之子。康熙九年春，承祜方学步。仁孝立于不远处，待儿跌跌撞撞扑进她怀中，母子俱笑声爽朗，无了天家规矩。恰逢欲往慈宁宫请安时，瞧见此景，顿觉心中温愉。
　　笑中添了苦意，自叹自语：“卿卿怎可如此狠心，竟也同朕要保成去吗？卿卿可知，朕….念极卿卿”。
　　今夜，月凉星冷。
　　索府烛火通明，府中男子谋事于前厅。
　　索额图青色官服未更，负手来回踱步。忽而住了脚，“虽皇上宠爱仁孝皇后，且念往日之情赐下恩典。可太子乃储君，若兴一族，自辅之”。复行几步，“若太子…..大哥小女五分似先皇后，今后…..”。
　　“索额图，虽如今尔为当家之主，却莫要欺人太甚”。噶布喇猛然起身，指骂道。
　　“大哥，可知大局为重？皇上册封大哥一等承恩公，怎不知感念皇恩，反倒怪弟欺兄”。索额图冷哼一声，黑面质问。
　　噶布喇无话可辩，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