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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虚惊一场 ...

  •   灰黑的铁笼子里困了团团雪鸽,黄褐色的眼转个不停,或几只头上缀着花斑。近几日,皇太子爱瞧放鸽,内务府奉谕令养百余只,供以太子赏玩。
      立前儿睁了眼,奶娘方伺候着用了早膳,撒欢儿的跑出了殿门,侍从寻了太和殿前空地,散朝多时,且少人来此,便于此处置了鸽笼。
      探着脑袋,稀奇地打量,伸出一节手指,欲往笼缝中送,紧随身后的刘氏心惊肉跳,三步并两步,将太子抱离,叹道:“小祖宗,使不得”。
      太子不以为意,只笑得欢实。长寿挥手,从旁的奴才开了鸽笼的锁。原是在御前伺候,因当差极好,皇上赐名长寿,送于太子身边作管事太监。一声令下,铁闸门开,百鸽齐飞。
      仰望碧云蓝天,玉脸红润,笑音似铃,正欢乐时,忽觉何物滴落袖边。埋首一瞧,一团黑渍赫然蓝绸云纹袖上,散出臭味。虽众人万般呵护,却也知此为泻物,素喜洁,怎生忍得,洪亮哭出声响。
      乾清宫距此,数百米之离,风吹草动亦能察。康熙帝手执朱笔一颤,隐隐闻得哭声。立时辨出为保成,难不成何人懈怠,亦或起了歹心之人加害,即刻扔了笔,寻声而去。
      梁九玏暗叹,若是一丝觉然不妥,皇上便将太子携于身侧,太皇太后亦无劝阻之法。
      奴才跪了一地,鸽笼摆于一旁,刘氏哄着太子,心中慌怕,怒瞪长寿,此竖子如何当差,竟犯不敬之罪。
      惊惶未定,身后长音传喊:“皇上驾到”。
      “奴才参见皇上”,皆叩首行礼。
      见儿无恙,放下心来,欲抱过身亲哄,却遇推拒。疑惑不解,上下打量一番,自觉无不妥处。长寿禀道缘由,办差不力,自请罚。
      原来如此,小儿处处惹人怜爱,遂闷笑,忙道无碍,袖口抽一方丝帕,仔细揩尽污秽。复去抱他,却不见其伸手,偏过脸,不愿理睬。知儿不悦,以父嘲笑,命乳母即抱回宫中,更其脏衣。
      恰逢内务府奉新裁马褂而来,少不得逢迎拍马,直赞太子殿下英气俊秀,俨然承皇上玉树之风。康熙帝乐极,金口玉言一赏字,复一打眼,深觉潘安在世亦无保成之美。
      敬事房此时候于门外,待上宣召。梁九玏得了口谕,命其回宫,无意翻绿头牌。
      月牙色袍褂衬得小身子愈加圆滚,布老虎在手中翻来覆去,康熙帝屏退奴才,缓至榻前,唤道:“保成”。
      如若无人,无应无答,方知儿与父置气。帝盛宠皇太子,法度可宽。可若无视圣言之人,天下应只太子一人。
      “保成”。耐着性子,愈加温柔,撩袍坐榻沿处,轻抚儿背,“阿玛并非讽儿,因汝惹爱尤甚,遂笑而已。阿玛爱子,仅唯儿矣”。嫡长子夭折,爱妻早逝,留此一子,帝王之心寒凉,余一方暖处,予保成罢了。
      侧首抬眼,见父神色认真,眼底流连温柔,扔下手中布老虎,扑于父怀中,“阿玛”,好不委屈。额娘素未谋面,老祖宗不喜,无亲兄弟姊妹,只与阿玛相依。
      “儿……..”,阖下双目,紧锁眉头,眼前骤然一现,她笑靥如花时,娇娇唤来“玄烨”。指间流沙似白驹驰,两载余,依稀恍如昨日,心如绞痛,呢喃:“敏溪…”。
      知此为额娘闺名,阿玛曾呼于梦中。探首而出,见父面之痛楚,虽不解,稚声慰云:“阿玛可是又思额娘?既是如此,何不将额娘接进宫中,保成孝顺膝下,免阿玛之苦”。
      何尝不想她回来,康熙八年,擒鳌拜,全胜归来时,远远便望见她立于坤宁宫门前,近了前,眸中漾着水光,一生不忘。浮蕊万千,不过寻一丝相类,蓦然回首,那人未在灯火阑珊处,一缕青烟散去,余空室寂莫而已。
      怀中人,呼吸渐匀,小手握了拳,落于颊侧。轻放下,扯了绸被,盖于儿身上。初时悲悼,恨她先去,想着若忘了,便无了痛,奈何幼子肖母,莫无念时。如今方知,即是痛,亦不愿忘。
      月光清和,父与子倚于一处,莫论天家,王公贵胄难有此景,和硕荣亲王之母宠冠后宫,亦无一日亲养于先帝身侧。
      窗棂缝中散了光入室,太子晨起,刘氏伺候其用下一盏温牛乳,更了衣裳。檀木圆桌面上置了盘蜜橘,昨日四川巡抚呈上贡品。
      既瞧见了,便闹着要。刘氏只觉不妥,何处不妥,却一时不知,遂剥出橘肉,喂进太子口中。
      冬雪取了纳制新靴,羽线掺金丝,绣龙栩栩如生。
      太子欣喜,命人更了新靴于足,撩着袍摆,昂了下颌,好不得意:“冬雪姑姑,如何?孤可承皇父之美”。
      闻此稚言,冬雪失笑:“殿下英姿,奴才等瞻望莫及。若论殿下之貌,多承仁孝皇后”。
      旁人赞其刻父之貌,今日却知肖似慈母,低首沉思,轻声念道:“额娘….”。
      未待众人回神,拔腿便跑,长寿即随其后。至正殿,梁九玏阻拦不及,皇上正与索额图大人议事。
      “阿玛”,影未见,声先至。殿前二人静默,帝唇角勾出慈父笑容。
      不知舅姥爷在此,微怔一瞬,仿皇父之样,双手负于身后,神色严明道:“索大人,孤不知汝在此禀报朝事,失了礼数”。
      索额图心中失笑,回道:“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知御前之仪,大气沉稳,如此英气,同皇上类极”。拱手,予金銮宝座上之人赞道。
      得意神色跃然眉间,“皇太子胤礽极聪慧,朕不过提点一二,便以微知著”。眸中映了保成臣前傲气正经之态,愈发舒心。
      梁九玏与索额图早以为常,正欲顺圣言夸赞。却见太子忽皱了眉头,捧腹呻吟,渐白了面色。
      帝大惊,起座,几步上前,抱子于胸前,急切询道:“保成,何处不爽?嗯?道予阿玛!”,见其不答,只嚷疼,心如火焚。
      梁九玏立时命小全子速往太医院宣御医。索额图阴沉着脸,禀圣:“皇上,莫不是有心之人加害太子殿下”。若欺至皇太子此处,必当奉还,真以赫舍里一族无人。
      康熙帝两鬓生出冷汗,眼浮煞气,厉声下谕,伺候太子一干人等皆扣于后殿,待太医诊治后,亲由发落。
      御前侍卫武格领命,押解众人至后殿门前。冬雪方觉出不妥,难不成太子殿下……扯住武格袍袖询太子之况,不料其三缄其口,急得来回踱步。
      太医至,叩首请安,遂搭脉诊治。晌时,跪禀:“回皇上,太子殿下乃腹中淤塞,并无大碍。待臣开下通肠疏塞之方,煎予殿下服下,即可安泰”。
      悬心既落,眉头舒展,又问:“怎会如此?方时太子腹痛难忍,朕不忍见其受此苦楚,若不知其因,如何防范”。
      索额图立于桌侧,虽知无人下毒,却不知其所以然。仁孝皇后只此一子矣,且册为皇太子,何其尊贵。佟氏,钮祜禄氏皆虎视眈眈,万不可大意。
      “臣可否问询太子殿下近身伺候之人,晨时是何膳食”,太医垂首禀问。
      太子尚年幼,皇帝恻隐之心甚,何时起身,依太子何时晨醒。因而并不知膳食如何,只令御膳房慎重。当即便命武格提刘氏前来审问。
      “奴才请皇上安”,刘氏心中忐忑,突如其来的扣押已然心惊,此时见太子躺于床榻,四五位御医围着,明了七八分。神色如常,平时凡入口之物莫不小心查验,应无疏漏。
      康熙帝斥问晨间予太子用了何物,竟致其受此苦。虽未动肝火,言语却比那冰碴子还冻上几分,听得瘆人。
      刘氏磕头回道:“殿下每日晨起惯是要用一碗牛乳粥,今日见桌台摆了一例蜜橘,便命奴才剥了予殿下尝鲜儿”。
      太医寻着症结,忙禀道:“皇上,牛乳与蜜橘乃相克之物。太子殿下正是用了此食,两物郁结于腹中,且殿下尚幼,肠胃娇贵,因而致腹绞痛”。
      一场虚惊,皇帝训斥刘氏伺候不尽心,命其往慎刑司领二十板子。
      梁九玏与太医同往太医院抓药。索额图自知多留无益,告退回府,至门前,又回首瞧了眼太子,若有所思。
      太子见床前只余皇父一人,伸出藕节似的两臂,撒娇道:“阿玛,抱”。
      乌瞳玉润,惹人怜爱。帝缓搂太子在怀中,柔声关切:“吾儿可好些了?万不许再贪食”。
      “阿玛,冬雪姑姑言儿肖似额娘,额娘何样?”,满眼期许,亮如天边星光。
      帝心猛然一疼,眼前又现亡妻笑靥,哽咽道:“柳眉星眸,鼻高唇樱,一笑倾人城……”,含下悲涩,“克诚克孝,惟敬惟勤,节俭居身。宽仁待下,淑德著闻”。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眸愁深深,无人慰。
      太子不知母已逝,亦不解皇父之悲何来。乖巧偎于父怀中,闻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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