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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十冬腊月天,北风嚎卷着雪花,纷扬缱绻,冰溜子透亮如晶的挂于房檐。景仁宫多添了四个铜炭盆,内务府极早送了最上乘的萝炭,红隐隐的烧着。宫婢正熨紫檀木施横架上杏黄五爪四团金龙朝服。
      雕花摇床边,立着几位嬷嬷,面面相觑。太子殿下睡得熟,白净圆脸透着红润,长长的鸦睫微微卷翘,若睁了眼,一双水眸与他额娘类极,樱色小嘴匀匀吐纳气息,梦境香甜,无人愿扰。
      奶娘刘氏轻手轻脚的将狐皮裘毯拉了拉,侬语唤道:“太子殿下,殿下”。
      肉团团的手动了动,瘪了嘴,昨夜里不知缘何,闹了几番,皇上亲临哄睡了,又吩咐了些许话,方回乾清宫。今日册封大典,礼节繁杂,需早起,马虎不得,旁的无暇顾及,愣是拍醒了这小祖宗。
      搓了搓眼,一片朦胧,浑浑唤着“阿玛”。刘氏将起抱起,趁着迷糊劲儿摆弄着穿了内衬衣裳。冬雪递过温热的牛乳粥,香甜的味道入了口,立时来了精神,砸吧着用了一碗。撤下食具,四处张望,定定的瞧了眼刘氏,喊道:“要阿玛!”,刘氏不知所措。
      忽而一只针脚半旧的布老虎现于太子眼前,新奇的抓在怀里把玩。此景触动心底往事,冬雪笑着湿了眼角,原是娘娘做予二阿哥承祜的,皇上锁于乾清宫,昨日却命梁九玏取了来,待太子哭闹时,作哄慰玩物。
      宫婢将熨好朝服奉上,嬷嬷伺候着更衣,保成抱着布老虎不松手,不亦乐乎,竟张嘴欲含,刘氏忙阻了他。
      白玉石阶前,落了雪碎,湿了靴底,薄薄的白色掩了暗色的天地,初晓未升,北风刺骨。负手而立,眼中泛起浓稠的思念,挣不开,化不掉。万人之上亦为无人之巅,遥遥相望,巩华城地宫处,心底凉意起。
      “皇上,外边儿凉,您站了半刻,莫要沾了寒气。太子殿下离您不得,若是感了风寒,如何是好”,梁九玏执着灯笼立于帝身后,知是念起皇后娘娘了,好言相劝道。
      轻笑一声,“罢了,摆驾景仁宫”,撩了大氅,心念着爱子,从未假手于人,母亡子存,便是将心掏于他,亦嫌疼不够。
      雪停风止,方至门前,闻得里间小儿啼哭,顿然心如刀割,不等奴才问安,速速进殿。见儿面挂两行清泪,鼻尖微红,从刘氏怀中温柔接过保成,生怕扯疼了他,厉声斥责当差不力。
      小臂圈住君父颈脖,依赖的将脸贴于肩处,蹭湿了服面,抽噎地唤“阿玛”,甚是可怜。
      低声哄了几句,圆润小脸抬起,眼中还噙着泪花,曲指揩去渍迹,绵言细语问道:“吾儿怎哭了,可是何处不爽快?”
      皆知皇二子唯上之嫡子,鞠慈钟爱。原是养得娇气,莫有不称心之事,即是小有咳疾,太医院几日都不得安生。虽此诚亡危及之期,却违祖法,册为皇太子,以示褒宠,昭然天下。
      “阿玛,儿臣不愿佩腰饰,重得慌,嬷嬷却不许”,理直气壮地道着委屈,并非无理取闹,几次三番同嬷嬷言明,硌着腰肉,取了去。嬷嬷们却置若罔闻,本是傲娇的性子,当即哭闹出声。
      几位嬷嬷跪地请罪,虽未有不敬之处,可太子殿下此话意,便是欺主之罪,皇上真若问罪,万死难赎。
      玄烨瞧了眼,照规矩理当如此,可一婴儿怎经得起佩这么些斤两的玉饰,若伤了保成….即刻吩咐道:“将太子腰带佩饰取下,留朕赐龙纹玉便可”。
      嬷嬷应是,起身欲解系绳,太子挥手推拒,乳声乳气的唤道:“冬雪姑姑,来”。
      金芽泛于天际,信鸽扑腾于檐顶,冬雪莞尔:“奴才遵命”。
      遂帝还太和殿,太皇太后,皇太后仪仗乐器陈设於各宫门前,王以下文武各官俱朝服於常朝处齐集,内阁礼部堂官将节册宝自内阁捧出。
      鉴仪衡官赞鸣鞭三下,赞礼官赞行三跪九叩头礼,正副使官跪,宣读官宣制曰: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三日册立嫡子胤礽为皇太子。
      宣毕,引王等入殿内坐。
      置彩亭於皇太子殿门外,正副使官捧节册宝置黄案上,保姆奉皇太子于殿门内向节跪迎,随册,宝后行。
      上谒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天寒地冻,玄烨心生不忍。奉旨:皇太子尚幼,其礼俱停。
      是日,颁诏天下,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托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嫡子胤礽,日表英奇,天资萃美。兹恪遵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内阁遵帝意,拟恩诏及减免赋税,大赦余三十条,以庆皇太子册立,福泽万民。
      夜深,梁九玏伺候帝更衣,照例询太子之况,禀太子承皇父威风,未有哭闹,至礼毕,依然无碍,因累极,早歇下了。
      并无多言,足入热水中,乏意稍解,闭目养神。梁九玏立于一旁,不敢出声,觉察皇上哀伤神情跃然周身。
      “承祜……聪慧伶俐,顺俯感孝,朕欲以太子位,不料,早年夭折,今择其生祭日行册封典礼,抚朕心遗憾”,忽念起已逝嫡长子,痛悼难当,泪洒襟前,“册封礼成,恐儿思父,朕亦不愿骨肉相离,明日将保成所用一应事物挪至乾清宫”。
      闻圣谕,跪叩接旨,寻言宽慰,自皇后崩逝,无一人可慰帝心,虽于太子前常展笑颜,却时时哀叹,怀往事之伤,空余寂寞惆怅。可景仁宫不过数丈之距,皇上真是恨不能将太子含在口中,一刻不离。
      十七日,适逢仁孝皇后生祭,帝亲往巩华城致祭,顾皇太子年幼,不宜舟车劳顿,留于宫中。
      石门内,守陵人见礼:“皇上万福金安”。
      抬手叫起,身为坤宁宫大宫女,若出宫,必然体面,可甘愿于此,一生守着皇后梓宫,倒也是一忠仆。
      “皇上来此,娘娘定是欢喜,今晨奴才予娘娘上香,香柱燃得极好,想是娘娘知皇上欲来”,芷兰依旧着缟素,自主崩后,未有笑,性情巨变,冷若冰霜,不易近人。
      玄烨不甚在意,命人在外,独身进了地宫,廊道阴冷,步声回响,油灯时而闪烁,祭品摆奉于供桌面,漆木牌位立于中,而后放梓棺。
      缓缓停于棺侧,伸手抚着盖沿,“敏溪,保成已然册为大清皇太子,虽时三藩作乱,基业动摇,吾定平其乱,复收台湾,蒙古,予子承太平盛世,慰尔在天之灵”,轻声许诺,信誓旦旦,无人应,凄凉寂。
      烛影晃动,蜡油颗颗滴下,似泣似诉,一室静谧,唯余悲怆。半身伏于棺木,似捧珍宝,“若非生保成,怎孤雁影只,枕边泪倒…..多如窗外雨,魂梦不堪幽怨”。
      元妻生时素节俭,况国库并无充裕,多善解人意,千秋节只从礼制受礼,无宴席。点一柱紫香,烟氲荛荛,燃一对冥蜡,微光曳曳。午夜梦回时,还当鸳枕旧人旁,音容宛如昨日,却见儿酣睡,母已故多时,与儿寝相依,方安慰些许。
      石门外,鹅雪纷飞,随行臣子齐集棚下,闻上悲啼,无怪矣,俱摇头,不知如何劝慰。
      回鸾时,地面积了白,至阶下,瞧见一群奴才小心服侍着保成于殿门前踏雪玩耍。呼出的白气伴着咯咯的笑声,衣裳穿得厚实,深深浅浅的踩着雪,活似小轱辘。
      待众人请安行礼,方醒神,迈着短腿跑来,举着双臂,瞳目晶亮,欢喜唤道:“阿玛”。
      抱起幼子,扯了麾氅拢于怀中,冰凉的小手自胸前伸出,捧住他脸颊,神情认真:“阿玛去了何处,儿臣遍寻不见,好生挂念”。
      心意骤暖,捉了作怪肉手握于掌心,与他额娘一般,冬日里需得抱着手炉,方能解寒气,温和笑着:“今日汝额娘生辰,阿玛陪额娘过了生辰”。
      虽从照面,却时而闻得阿玛提起,霎时洋溢惊奇,问道:“额娘?为何额娘不同保成一处,独居宫外岂不孤寂”。
      见父忽而神情伤怀,慌乱拍其肩胛,乖巧慰言:“可是因保成顽劣,额娘恼怒,不愿回宫?阿玛复逢额娘时,望告知,保成定聆双亲训示,以孝而待”,浓浓失落,淡淡期许,传进康熙帝耳中如剜心割肉般疼。
      紧紧抱着爱子,颊侧摩挲着发顶,软语道来,非儿之过,天命难逆。
      天色渐暗,传晚膳,置子于膝头,执金汤匙喂了肉粥,不舍放下,任其怀中作乱,方用膳。
      月光洒洒,褪了外袍,沐浴毕,保成躺榻打滚,怪闹嬉笑。玄烨更衣而来,一手捞过,挠儿腰间痒肉,逗其笑声不断,眉眼弯弯,与敏溪如出一辙,无处安放之爱意,悉数予子。
      安寝时,保成呢喃一声额娘,帝暗觉应多疼爱些方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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