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杉木依依

12、第十一章 太子妃

　　惊蛰雨后，御花园草木纷纷探芽，偶有几只彩蝶停于花上，汲着露水。贵妃生辰，邀亲贵女眷御花园赏花。石文炳月前回京，皇帝因其治防有功擢为福州将军，其女石钰婉亦受贵妃之邀。
　　御膳房浓浓白烟散往天境，南风微扫，散为彩云，宫人双脚急碎步，双手捧瓷碟，来往于廊下，依稀传来几声管事总管差遣。
　　几墙之外，太子方面圣回禀江南织造府税贡富余，皇帝龙心大悦，赏
　　赤轮西移，贵妃面露倦色，众命妇知趣告退，却又闻得贵妃赏赐石氏女书卷，令其往四知书屋领受。
　　钰婉心中一动，叩首谢礼。旁人艳羡，贵妃从未拉拢世家，如今竞示好石将军之女，殊不知皆乃圣意。
　　明黄璃瓦下，朱墙高隔，只闻得前方唱道：太子御驾，闲人回避。
　　钰婉抬首，顷刻忘了规矩，不知回避，见太子一身玄青长袍，腰间依旧配黄带嵌白玉，坠皇帝所赐龙纹玉，年二十一，储君英姿，无有皇子可比之一二，面色冷峻，威严慑下，一如前世初见之时。
　　太子未传撵，余光一凝，一丈外，一女子正身而立，行至女子身前，负手驻足，多瞧两眼，便心中了然。石将军之女同画中一样，肤如暖玉，莹白剔透，罥眉似柳，杏眼含水，娇挺得俏鼻，连呼气儿皆透着温柔，唇若丹霞，靛蓝朝服衬其勋贵之姿，令人一见可叹美人矣。
　　“石将军回京多日，竞不曾教尔宫中规矩？”，太子微微蹙眉，正欲斥责，便见石佳氏提摆跪下，又行两跪六叩礼，似灵鸟般禀道：“奴才石佳钰婉拜见太子殿下，奴才莽撞，失态于储君前，请殿下责罚”。发尾束青玉玉兰花簪，太子讶然，额娘生前最喜玉兰花，皇父赐此簪予石佳氏，想必定为储妃之选。
　　太子挥手，冷冷道；“罢了”。
　　钰婉怎不知太子生平不喜同人多言，瞥见赤色金丝龙纹皂靴离去，玄青袍摆掀起余尘，好似蒙了眼，眸中酸涩。贴身奴婢见太子驾远，方上前扶起主子。
　　朱墙高耸，抬首望去，不过一隅，风拂耳钳，红宝石坠子微晃，遥记太子曾赞：只波斯进贡红宝石可衬吾妇之绝色。闺房之中，纨绔之样，教人羞红脸。钰婉又温和笑了笑，胤礽，愿今世妾可为之一用。仰天怔愣须臾，只令侍女回府。
　　天色渐渐暗灰，巡逻侍卫正值换班，落钥梆子声响起，忽而落起细雨。各宫奴才按例掌灯，乾清宫方传膳。
　　梁九玏见皇帝摇首，忧虑主子龙体，好言劝了几句，皇帝只微叹气，望着烛影摇曳于窗棂，细纹砌于眼尾，双眸泛起水光，倏尔自语道：“二十载了….卿卿可还等朕….胤礽之妻朕终定下石炳文之女，卿卿若在，应是欢喜”。遂望向东侧，楠木云纹供案上左右各置一白釉松柏圆胆瓶，中间瑞兽戏球三角鼎铜香炉并无燃香，只因壁上挂着仁孝皇后朝服图，生怕烟熏然了画色。
　　石佳钰婉乃文炳嫡长女，秉性纯良，贤良名声在外，可堪为正室，又得八旗美人之名，配太子冠玉之姿，皇帝思及此处又命人赏赐北疆进贡玉如意一对予和硕额驸府。
　　屋内奴才皆埋首，只闻得屋檐滴落雨水声。
　　和硕额驸府门奴开侧府门，马车内打帘，车下侍婢放好脚凳，将主子从马车上扶下，内里奴才往正厅回禀太福晋与将军。
　　石文炳早将皇帝之意道予太福晋，太福晋知晓长子不过是维其颜面，只言其为额附继室，钰婉婚事当以将军之意为是。
　　“请祖母安，请阿玛安”，钰婉福身，神情如同往常，眉眼似一汪清水，粉唇微扬，瞧不出悲喜。
　　太福晋慈笑着令其起身，寒暄些许，抬手揉了揉额角，直言疲累，唤侍婢伺候回房，留父女二人商议。
　　“钰婉今日可见着太子殿下？”，石文炳见太福晋身影远去，方缓缓落座，卸下防备，鹰般眼眸尽显关切。
　　“阿玛，女儿愿。”，钰婉知晓阿玛不愿自个儿嫁予太子，从此入了似海深宫，成为众矢之的，可一如前世，仅宫中宴席相遇便一见倾心，怎舍胤礽独与豺狼兄弟相搏，提裙跪下，断了阿玛相劝之言，满目坚定。
　　石文炳早早备好劝言，此刻只堵在喉间，沧桑的手掌不知所措的握着圈椅扶手，十分讶然，刀刻似得愁纹深陷眉中，半晌方道：“吾儿可知….太子妃并不似表象风光，莫论太子无生母爱护，其余皇子可并非善类，若将来…..可真无一日宁日啊”。
　　钰婉重重叩下，直起身，双眸含泪，回道：“阿玛怜惜女儿，不愿女儿受苦，女儿心中感激。可阿玛，祖宗虽从太宗，争得家业，可如今兄弟中只观音保上进些许，近来得圣眷以封邑，富达礼同庆德无才，一味依靠祖宗福德荫蔽，若将来阿玛百年…..女儿既身为石氏女，便该负家族荣辱之责”。
　　石文炳深深叹气，静默良久，院前奴才跪于阶下请家主用膳示下，方吩咐：“素琴，扶格格回房，下月初八前修身养性，无事莫外出”。
　　钰婉明媚面容浮起笑意，福身谢父亲应允。
　　夜色融融，星斗满天，银轮明亮，宫门戍卫落钥，宫内各宫掌灯。
　　太医院值守方奉旨送安胎药至毓庆宫西院，又往太子书房回禀侧福晋李佳氏近日脉象，侧妃李佳氏颇得太子宠爱，从前所生弘彦深得上恩，如今有喜，皇上与太子时时关怀，自不敢马虎。
　　方至门前，长寿迎至身前，作揖陪笑，只道太子殿下正阅案牍，请太医稍侯。
　　索额图令人送来书信，书中禀明大阿哥近日校场放狂悖之言，颇不敬储君，太子当以治罪立威以示众人，且明珠门生张谨因献治田方略得圣眷，升为吏部侍郎，太子应速擢翰林院掌院学士张英之子张为民以作己用。
　　黑漆楠木书桌上摆了六只莲形铜烛台，照得屋内明亮，太子将信靠近烛火，待信燃了又扔进桌旁铜盆中。索额图如今与明珠党争愈甚，虽大阿哥出言不逊，却也无须在意，皇阿玛自有决断，只这张谨……
　　“殿下，太医院值守额德布求见”，长寿于门前禀道。
　　太子见盆中信已燃尽，踱步至桌后，撩袍坐下，允道：“进”。左手侧堆叠着内阁奏折，右前侧摆着侧福晋命人送的鹿茸乳鸽汤，青瓷罐盛着，虽未揭盖，却也闻得香气。
　　额德布行礼，据实回禀侧福晋贵体康泰，腹中贵子无恙，只需每日按时饮用安胎药，便无碍，若有注意，不可贪食，以防将来胎大难产。
　　“劳太医费心”，太子眉眼舒展，烛光映得玛瑙灰衣衫起了暖意，又吩咐道：“长寿，赏太医一百两银子，从孤私库中取即可”。
　　长寿得了谕令，待太医谢恩后领往西南侧门处，着人开了门锁，将银子交予太医。
　　翌日，皇帝令内阁大臣索额图往和硕额附府颁诏，诏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白旗汉军都统兼福州将军石文炳之女石氏钰婉，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妃。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晨曦洋洒，和硕额附府中人人道吉祥，恭贺石将军，长女蒙受皇恩，皇太子乃元后嫡子，皇帝宠爱甚之，册为正妃，光耀石氏一族。
　　钰婉静静立于廊下，唇微微挑着，似应众人贺言，若非羽睫轻颤，怎知其欣喜。
　　“吾儿今后肩负一族荣光，皇上虽宠爱太子，可子嗣繁茂，皇子者异心多有，前路艰险，望吾儿珍重”，石文炳负手立于长女身侧，长长吐出一口气，青色胡须微颤，细细嘱咐。
　　钰婉动容，侧首望父，白玉葫芦金绞丝耳坠轻晃，只见慈父发丝半数皆银，杏眼中浮出水光，应道：“阿玛，女儿省得，女儿今后无法膝下孝顺，盼阿玛保重”。
　　石文炳只觉曦阳刺眼，眼眶酸涩，喉头滚动几许，万般不舍，缓缓诺道：“阿玛在一日，便护太子一日周全，保吾儿储妃之位一日”，忽咳几声，续道：“四阿哥下月纳年羹尧之幼妹为格格，看似寻常，实则拉拢，年羹尧在军中颇有建树，此子将来必有可为。不过，四阿哥乃太子一党，亦可为太子用”。
　　闻得此言，钰婉恍然大悟，冷冷一哼，心道：“四阿哥，好心机好算计，早早布局，假意依附殿下，借殿下之手对付八阿哥，坐收渔人之利，好毒计”。
　　礼部接帝令，备太子大婚，一应礼制皆照前朝册礼。内阁大学士索额图书房觐见，禀于皇帝，言礼部备礼不周，皇帝谕：储君大婚依大清天子大婚制，所用礼服、舆驾逊于天子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