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太子丧子 ...
-
东风带雨,而春木之气始也。原应是良辰,只毓庆宫里大阿哥有恙,皇帝同太子已多日阴沉着面色,今日太医院右院判按例回禀时竟领了斥责。
李佳氏连日衣不解带照料弘彦,面容倒不似银盆般圆润了,白玉似的眼皮儿添了乌青。太子殿下之长子,皇上宠爱甚之,幼时偶感风寒,皇上亦日日问询,此番多日高热伴惊厥之症,伺候在侧之人皆受了罚。
太子于乾清宫请安后驾回毓庆宫,虽撑了伞,东南风斜带细雨,回宫时连辫尾玉穗亦挂了水珠。宫人齐齐聚上前,伺候主子更衣。太子只解了披风,轻声道:“不必更衣了,去东殿”。长寿闻言立时命人取了灯笼。
近日东殿静谧,只时有宫人进出。众人见太子至,请安声划破夜间宁静,太子虚虚抬手,径直往寝殿去。
红木鲤鱼戏莲圆桌上摆了两盏五方灯,白釉碗中金匙侧躺,褐色药汤还余大半,碗旁月牙白丝帕浸了一方药汤渍,可见弘彦并未咽下丝毫。李佳氏立在榻前,银簪轻挽黑发,面容憔悴,心神恍惚,并未觉察藕色袖边染了药渍。
太子踱步至前,终不忍,温声慰道:“文茵,莫过于自苛,万般皆由命,孤断不会责难于尔”。
李佳氏闻声方回神道万福,倏尔跪下,抓着太子袍摆,伤情不能自抑,泪似断线珍珠,颗颗杂落在太子靴面,又恐惊醒小儿,哽咽几许道:“殿下,臣妾无能,臣妾愧对殿下”。
太子微不可察叹了叹,伸臂将其扶起身,抽出袖笼中鹅黄手帕替侧室擦净双颊,回首吩咐梅香:“侧福晋连日劳累,伺候侧福晋回殿歇息”。
李佳氏泪痕满面,微微抬眼,瞥见太子神情疲惫,不敢多言,只得应下,令梅香伺候回殿,至门前又回首望了望弘彦,方迈出门。
左侧矮几上还置着半月前皇上赐的左氏春秋,皇家子嗣繁茂,面圣难得,养于宫中,皇上时时宣见,便只弘彦。
太子伸手翻了翻左氏春秋,缓了缓神,抬眼望向床榻,弘彦气息孱弱,面无血色,双目紧闭,若非双唇微张,与逝人无异。长子骑射文章俱佳,膝下又仅此一子,自不吝疼爱,皇父亦宠爱有加,此番抱恙方知为父忧子之心。
夜间星河璀璨,皆以此象为吉。三更天过半刻,太子翻来覆去半晌终睡去,梦中山雾重重,一青龙忽从迷雾中飞出,张着血口袭来。长寿提着灯笼急着步子叩响寝殿内门,慌忙回禀:“殿下,大阿哥殁了”。
太子闻声惊醒,额前大汗,身着单衣,慌忙屐上鞋,旁侧守夜宫人闻声点了灯盏,推开门扇,只见长寿俯首低泣。
“方过寅时,不必回禀皇上,待早朝后,孤自会禀于皇上。着人请内务府总管安排大阿哥丧事。侧福晋劳累多日,又骤然失子,许休养月余,毓庆宫中之事由林氏、程氏协理,若有不定之事,可问于孤”,太子喉音干涩,方受噩梦侵袭,头疼得紧,静下心神吩咐大阿哥后事后命人更衣,摆驾李佳氏寝殿。
方至阶下,便闻屋内涕泣声低沉,生怕扰了夜中静寂。太子驻足,盯着窗棂上摇曳的烛影良久,半刻钟后方遣了随侍,推门入室,宽慰李佳氏至寅时三刻方令人更衣上朝。
早朝吏部侍郎参浙江巡抚贪赃枉法,礼部侍郎丘文远乃太子太傅刘谦云门生,刘谦云同索额图私交甚深,而浙江巡抚阿卜萨乃明珠母族子侄,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何缘故。
皇帝未言,只端坐于龙椅,神情晦暗不明,令人不解其意。胤禔按捺不住,站出官员队列两步,常年驻于校场,身量伟岸,站出队列尤显突兀,直言道:“皇父,儿臣以为吏部侍郎言中有虚。儿臣听闻丘侍郎胞弟丘颐乃扬州知县,因懒政致使百姓诉至阿卜萨处,故受阿卜萨多次申斥。丘侍郎有为一己私利陷害同僚之嫌,言不可尽信”。
明珠垂首立于大阿哥右后侧,脊背发虚,前月阿卜萨借大阿哥生辰孝敬五百两银子,一箱珠宝,且阿卜萨庶女乃大阿哥侍妾,虽此事鲜有人知,却防有心人拿此做文章,大阿哥行事莽撞,只怕皇上心中有异。正欲替大阿哥辩驳几句,不料索额图先发制人,跪叩道:“皇上,奴才以为大阿哥所言甚是。既大阿哥有此高见,是以侦办此事不二人选”,赤红顶戴遮住了满眼得意。
“皇上,奴才以为应交由大理寺审办此案。大阿哥替皇上分忧乃皇子本分,可大阿哥近日校场事务繁琐,只怕误了案情要紧时候”,明珠心知索额图打何算盘,为免大阿哥引火烧身,立时跪下替大阿哥推辞。
皇帝眼观近臣博弈,心知肚明,竟未露一丝不悦,眉骨微微舒展,沉沉道:“此事交由大理寺侦办”。
众臣叩首,呼:“皇上圣明”。
明珠正暗自庆幸,却不知此次棋差一招,三日后正白旗汉军都统石文炳奉诏回京述职,旁人只以为常,仅索额图稍稍猜中两分。石文炳乃和硕额驸石华善长子,又承袭三等伯爵,驻防杭州,整治有方,圣眷正浓。
大阿哥斜眼瞧了一眼太子,明黄储君朝服,胸前五彩金线绣得四爪龙纹刺眼得紧,偏太子面若流云,好似世间万物皆不在意,令大阿哥心中生厌,只觉这匪阳之光亦刺眼得紧。
方散朝,梁九玏行至太子身前,传皇帝旨意,命太子乾清宫觐见。
太和殿前几只白鸽悠闲信步,内务府奉旨养鸽二十载,鸽苗换了几茬,无一日间断,太子如今却再未瞧过一眼。
春风绵绵,带出几丝乾清宫中龙涎香,颇有些沉郁。皇帝方更衣罢,只着石青色暗福纹袍服,腰间佐以烟墨色腰带,系得仍是边缘陈旧的同心结,正端坐于御桌前瞧着奏折。
“儿臣请皇父安”,太子撩袍跪下,欲行大礼,只闻皇帝略微欣喜道:“平身罢,何须多礼”。
太子抬首,见皇帝眼尾上扬,喜意嵌进尾纹中,起身问道:“何事令皇父心愉?”。
皇帝低沉笑了两声,又伸手抚了抚左侧腰间同心结,方道:“吾儿二十有一,尚未册立正妃,朕无一日不忧心,可储君之妻怎可随意择之,千挑万选竟搓磨至今。前日终定太子妃人选,解了朕之心结”。
圣音方落,太子双眉凝蹙,不见一丝喜色,并未谢恩:“皇父,弘彦殁不过百日,儿臣尚无娶妻之意”。
梁九玏原应将小全子奉着木盘中茶盏奉于太子,此时只敢躬身垂手于屏风侧。
皇帝未恼,知太子失子伤心,又慰言:“弘彦聪慧,朕寄予厚望,骤然殁去,朕亦伤怀。可保成,尔乃大清储君,若无嫡子,怎以慑心怀不轨之人。保成年二十尚未娶正妻,朕于梦中不知如何向皇后交代”,眸中泛起涟漪。
“皇父,儿臣……并非不愿娶妻”,太子垂首,眉间染上淡愁,皇父每每念及生母,便添几分愁容。
皇帝见太子松口,方露喜色,捋须言道:“朕知太子孝顺,定不令双亲烦忧。此女乃朕千挑万选,可为贤妻良母,往后宫中事宜亦可协管一二”。
太子兴致恹恹,连连应是,皇帝知多言无益,寒暄少顷,便称累令其跪安。
城东东北角府第门前两座石狮护于左右,黑漆门匾以金漆题字,字乃御笔所书—八贝勒府。朱漆大门紧闭,只两驾马车栓于侧门,车饰彰显皇室子弟华丽。
“八皇兄,今日明珠与索额图之争有何见解?”,胤禟斜倚圈椅把手,懒懒问道,狠戾双目中藏满算计。
胤禩温和一笑,抬手端起茶盏,掀了盏盖,茶香四溢,方应道:“九弟,明珠素与索额图不和,今日之事无甚可言。不过…大阿哥属实心急,置明珠于下乘,如此思虑不周,难为明珠替其出谋划策”,言至此处,摇首叹气。
胤禟唇角微微一扬,敛了几分戾气,笑道:“今日额娘命人递出书信,信提及良妃娘娘病初愈,八皇兄可安心了”。
胤禩面色不改,温润颔首,又虚虚拱手:“多谢九弟,宜妃娘娘蒙圣宠,助贵妃娘娘协理六宫,额娘处还望多照拂,吾感激不尽”。心中却起涟漪,如今成年皇子中,出身最低者只己一人,若非谋划娶安亲王外孙女,只怕更为人看轻。
闻及此言,胤禟放下茶盏,向前倾身,慰道:“八皇兄莫要如此,臣弟钦佩八皇兄贤能,与旁时不相干。八皇兄之事便是臣弟之事”。
此时,府中二等丫鬟前来回禀,八福晋微恙请八贝勒往后院一去,胤禟知不便久留,告辞回府,胤禩将其送至府门方回后院,原是贝勒府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