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杉木依依

13、第十二章 太子大婚

　　五月初八日，神在司命，嫁娶上上吉日，皇太子娶正妃石氏。紫禁城满目朱色，依制开南侧大清门相迎，赤红地毯由门前铺至太和殿前，且天公作美，旭日高挂，云卷云舒。
　　和硕额附府门前一对石狮今日亦挂上了红绸，两队御林军护送迎亲轿撵于门前，毓庆宫主事嬷嬷领数十宫人候于轿两侧。
　　菱花铜镜前，赤色盖头掩住了大清储君妃风华绝色，蓝色缎彩朝褂上金龙祥云粼粼闪闪，五彩羽线掺了金丝，内务府足足绣了一载余三月，朝冠叠金凤，顶镶六颗白泽的东珠以彰尊贵，胸前朝珠由红珊瑚珠打磨得圆润光滑，一串整四十八颗，领后缀着红穗，鎏金雕花龙凤镯在如脂玉般的双腕上泛着色泽，玄色金蝠纹裙边垂在蓝缎钉凤尾纹鞋面上。
　　前院石文炳受宾客恭贺，众人皆贺石将军有好女，从此尽享荣华，未及寒暄还礼，午门钟鼓声鸣远远传来，宫中嬷嬷迈进额附府门，叩礼道：吉时至，请太子嫔入撵。
　　丹陛大乐奏普平之章漾在紫禁城各处，皇帝率太子受众臣朝贺于太和殿前，骄阳熠熠，汉白玉石阶亦泛着金光。和煦的风拂动赤色幡条，太子身着明黄氅衣，胸前五彩金线绕四爪金龙栩栩泛着鳞光，面如白玉，蔼蔼笑受四方朝贺。
　　皇帝立于高阶上，忽见太子微弯似新月的一对双眸，类极仁孝，霎时怔愣，思绪只及少时大婚，仁孝年方十三，眼眸如山涧般清澈，倘若欣喜，便似弯月，亮如星辰。皇帝眼巡浩浩群臣，满心欢喜又生出淡淡哀伤，双手负立，唇角压下，眼底埋下一丝怨。
　　天色渐暗，毓庆宫按例点灯盏，西侧主殿内室与院中皆立着宫婢，待门前侍卫跪叩“殿下万安”，一干人等方恭贺“奴才贺殿下与福晋白首同心”。
　　玄色皂靴沉沉迈步去了内室，满屋红烛喜帖，石佳氏正坐于床沿，礼仪嬷嬷唱着繁琐礼仪规矩，红木雕花牡丹圆桌上与梨木八宝高几上烛台微微堆了一层红霜，终礼毕，无干人道贺告退，仅余贴身奴才伺候两位主子宽外裳。
　　石佳氏陪嫁奴才兰棋正替主子卸着钗环，楠木龙凤呈祥铜镜彰天家富贵，梳妆台上又置了两个红木金漆妆奁，以宝石镶嵌石榴花样，里面皆是皇上赏赐珠宝首饰。忽闻得门外长寿回禀“奴才叩请太子殿下，福晋金安。皇上命奴才前来传话，皇上贺太子与福晋新婚大喜，愿太子与福晋白头偕老”。
　　铜镜中美人眸中骤然泛了涟漪，天潢贵胄温情不过水中月罢了，世人皆知皇上宠爱太子尤甚，殊不知亦为枷锁，若非胤礽重父子之情，不愿皇上失望，莫论太子位，便是天子位，胤礽亦不会放在眼里。
　　“孤知晓了，回禀皇父，儿臣同福晋谢皇父”，太子打帘而出，身着石青色暗竹枝纹中衣，漫不经心回道。
　　钰婉洗去铅华，肌如白玉，乌丝垂在脑后，赤色中衣袖边绣着花开并蒂，见太子落座于床沿，虽赤色金龙祥云帷幔在旁，却并无大婚之喜色，立时挥手屏退宫婢，轻迈脚步，亦并肩坐于太子身侧。“殿下可是思念仁孝皇后”，直直盯着喜烛映于东墙上二人鸳影，好似如此便可共白首。
　　太子不答，英俊的眉眼间洒满落寞，双唇紧抿，皇子成婚，妃嫔必亲制贺礼，遣亲侍前往观礼，三日后皇子可携亲眷进宫拜谢，可今日…..心底酸楚盖过喜悦，二十载，无一日不念生母。
　　钰婉抬腕，缓缓握住太子的手，满目深情，“殿下，仁孝皇后爱笃之心天地可感，定然爱极殿下，若殿下念生母之恩，定要长乐无极方能慰仁孝皇后在天之灵”。
　　打更声悠悠传来，太子双眉忽蹙，咽下喉中哽塞，声冷了几分，“福晋慎言，莫胡乱猜忌孤心意。孤念福晋初犯，不行责罚，望今后谨言慎行，立宫表率”。皇父曾言，为君者，不可形喜怒于言表于臣前，何况后宫妇人。遂独自安置。
　　“噼啪”，喜烛灯花在静寂夜中爆出丝丝声响，尤为刺耳。杏眼微微垂下，泪水含在眼尾，生生不敢落下，前世大婚之夜，胤礽亦如此般不易亲近，却未有训斥之言，终究是冒进了，待来日方长罢。
　　是日，云清风和，□□宫宴，贵妃携众嫔妃于御花园迎储君妃。
　　因太子尊贵，其福晋又乃皇上千挑万选之人，今日宴席仅允一宫主位列席，贵妃令内务府，今日所用皆为金器。
　　众人桌上置金累丝嵌松石盘盛着六个石榴，左侧又置金荷叶托白玉杯，金盖顶镶翠珠玉一颗，内沏福建方献贡的当令寿眉，只钰婉茶盏与之不同，皇帝特赐金錾云龙纹嵌珠盏，双侧杯耳雕福纹，耳顶各镶南珠一颗，富贵无极。
　　方落了座，贵妃训谕，钰婉抬眸一扫，见右侧列三之位娘娘正含笑遥遥打量来，中人之姿，只一双眼睛，似山林中一面静湖，但久居深宫，湖不见底，发髻上簪着鎏金孔雀尾嵌红宝石步摇，唇角微微上扬，藏尽心事，此人定乃四妃之末，德妃。
　　钰婉还之以笑，回神时便闻得“婉福晋生得好生标致，臣妾早闻石将军长女乃八旗闺秀之翘楚，既有倾人之姿，又怀女子贤德，百闻不如今日一见”。列位之二娘娘赞道，明媚如夏之月季，瓷白莹润的肌肤，嫣红的唇，细柳眉下杏眼八分似元后，发髻两侧皆簪点翠蝶舞恋花钗，左髻辅以累金牡丹环珠步摇是为尊贵，难怪宜妃十数载圣宠不衰，着实美人矣。
　　“宜妃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钰婉起身福礼，腕上一对冰玉绞丝镯纹丝未动，鬓边小南珠步摇微颤，乃风拂之，举止之间尽显贵胄之风。无人不知，石文炳延请名师教女以晓诗书，明道理，疼之爱之，回京后延请宫中嬷嬷教习规矩，若非选为储君妃，多少王侯意聘为妇，后宫嫔妃多为父兄棋子，何不艳羡。
　　“婉福晋何必多礼，快快坐吧”，贵妃温和，却玉体违和已久，虽珠粉红脂遮住了病色，但难掩倦态，浮碧亭挂轻纱挡风亦无济于事，只盼宴席早些结束。
　　“婉福晋来日可是随贵妃娘娘摄六宫事？”，德妃娓娓问道，满眼平柔，微笑从未落下，虽为问，语气却似恭敬，一旁的宜妃与慧妃相视一笑，只觉讥讽，素日便不将宫婢出生之人放在眼中。
　　钰婉心中冷笑，德妃善于虚与委蛇，深藏心机，城府极深，旁人难以察觉，此话表面敬储君妃，实则陷其于两难，皇上未行册封，摄六宫事则为僭越，若回不知，落了太子脸面。“德妃娘娘，如今贵妃娘娘摄六宫事，内廷一应事宜皆有条理，皇阿玛亦言贵妃娘娘贤彰淑慧，若日后臣妾有福分替贵妃娘娘分忧，臣妾定万谢皇阿玛与贵妃娘娘之恩”，钰婉淡淡笑了笑，不卑不亢，教人瞧出几分故人之姿。
　　荣妃怔愣，石氏容貌无一丝相似，一颦一笑却令她忆及康熙四年秋，坤宁宫之主，生来即富贵之仪。
　　御花园前门处，一青衣红顶小太监正含腰低头回话，立身之人身着灰蓝云水蟒袍，角靴略新，仔细听着园内之事。
　　未时二刻，御膳房照例呈茶点至毓庆宫，太子正于书房练字，传膳总管不敢惊扰，只候于门外。
　　长寿自御花园回，见此接过茶点，回禀：“殿下，奴才长寿，办差回宫，求见殿下”。
　　“准”。
　　门前伺候的奴才立时推开三交六惋菱花纹门，长寿奉盘进室，将茶盏与掐丝珐琅盘置于外室高几上，方跪请主子安，“殿下万安，奴才原往内务府领皇上赏的四十匹云锦，回时见小林子前来禀话，言福晋今日赴宴似有为难之处……”。
　　“哦？”，太子墨笔忽顿，墨汁滴下，在宣纸上晕染开，霎时兴致缺缺，置下笔，淡淡道：“起身，附耳禀来”。
　　“喳”，长寿起身，至主身侧，低声将御花园所听之事一一回禀。
　　未时三刻，太子令人更衣，往乾清宫求见皇帝。申时一刻，帝传晚膳，同太子共进膳，帝心悦，赐羊脂白玉如意一柄。
　　翌日，梁九玏奉圣旨往毓庆宫，颁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正妃石佳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佐太子内廷，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太子妃，协理六宫事，钦此。
　　钰婉跪叩谢恩，望着八仙过海高几上的玉如意，唇角与眉尾漾起薄薄的笑。“暮雨，命小厨房做荷花酥，尔亲送去太子书房，禀太子，臣妾谢殿下”。
　　暮雨虽不知福晋所谢何事，只依言领命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