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问西东》钰川

2、变化 老板终于要

　　昏暗的酒吧里，那人皱着眉头，抿了一下嘴，一脸郁闷的看着赵昱晞，就好像赵昱晞做了什么特不可饶恕的事儿一样。赵昱晞看着眼前的男人：稍显凌乱的头发，衣袖挽到手肘的位置，白衬衣下摆松松垮垮地扎进裤子里，一旁的高脚凳上搭着配套的西装，整个人散发着随意又闲适的气息。看起来分明像是某写字楼忙碌一天前来消遣的业界成功人士，却摆出一副“你赔我的鸡尾酒”的幼稚表情，他一时忘记自己满身的狼狈，忽然就觉得这人有趣极了，于是本来很糟糕的心情一下子就晴朗了许多。真想调戏一把啊。
　　赵昱晞是被朋友拉过来凑数的。可是他不喜欢这种嘈杂纷乱的环境，男男女女不分彼此，总有一种群魔乱舞的错觉，于是中途便尿遁了。本想着直接离开的，又觉着不太礼貌，于是边往门口走边给朋友发消息。走路的时候只顾着低头看手机的下场就是不仅会撞到人，而且会被洒一脑门的不明液体，那些液体顺着他的头发又一股脑的全浇到了他的手机上。
　　“啊……你搞什么？”一声惨叫之后便是一声抱怨，“走路不知道看路吗？”
　　”呀！……抱歉抱歉……”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分明是受害者，赵昱晞听到对方“斥责”后，就果断道歉了。
　　“……啊～应该我道歉才对，我才开始学调酒，没有看到旁边有人。弄脏你的衣服了，不过你也弄撒了我的酒，咱俩就扯平吧。”看到赵昱晞满身都是自己的杰作，顾东林痞痞地开口。
　　“……呃……没……关系。”在看清男人的形容以后，赵昱晞眼前一亮，觉得这男人很有趣，抖了抖满身的酒渍，蛮不在意的说。不过这里不是gay吧，他可不敢随便勾搭，那些直男都是沾不得的。赵昱晞一边暗自叹息这么好的优质男居然又要浪费给女人，一边打理好自己闪身走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扑上去怎么办。
　　本来以为这也就是一次无聊聚会的倒霉艳遇罢了，赵昱晞并没有当作太大的事，结果，几个月后，当他到新公司报道的时候居然就又遇到了那个人。诺大的办公室里，采光充足，办公桌后面一脸认真审核自己递交的材料的人，可不就是那个洒自己一身不明液体的某人嘛。赵昱晞认真的开始打量那人，想着这样一副英俊的皮囊之下到底装着一个怎样的灵魂呢，居然能完全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特点？最后的结论是—不管什么灵魂，皮相很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有这样养眼的帅哥坐镇，不枉自己费那么大劲跳槽了，加油赵昱晞！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在认真看完手头的资料以后抬头，然后开口说：“各位亲爱的旅客，大家好，现在我手里的这款产品……”
　　什么，什么？这都是什么鬼？赵昱晞被这奇怪的乱入搞的哭笑不得，睁开干涩的双眼，乘务员还在卖力的推荐着自己手里的产品，大嗓门就吼在赵昱晞头顶，搞得赵昱晞耳朵里嗡嗡响。唔，快到地方了。赵昱晞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洗把脸，整理好被睡乱的头发，等待着火车的进站。
　　尽管每次回家，他都在家人面前表现得淡淡的，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就像每天都跟家人在一起一样。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在下车的一瞬间，自己是多么的激动，激动到走路几乎都是蹦的，激动到恨不得三步当作一步走，激动到怦怦跳的仿佛不是心脏，而是一只马上就要跃出胸膛的兔子，有时候甚至双手颤抖到拿不稳行李……直到一家人团团坐上餐桌，然后这种情绪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依然是无法融入的隔阂感……这些，他的家人都不知道，或许妈妈是知道的，但是在她尝试靠近赵昱晞时，总是会弄巧成拙，让赵昱晞觉得离他们更远。时间久了，赵昱晞就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自己在父母面前就是一个安静到有些孤僻但是很乖很孝顺的儿子，这样就可以了，那些张扬的个性分明的东西不应该让父母知道。不过这次回来自己的这个评价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赵昱晞在回去的路上激动中还掺杂着些许不安—自己另一面被揭露的不安。
　　随便搭上一趟就近的公交，踏着沉沉的暮色，赵昱晞终于回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区。两年多没回来过了，小区里变了很多，最明显的大概就靠近小区门口的小广场了吧。那里原来是一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伪健身器材—看着好多样，没几个能用的。现在所有的健身器材都被清理掉了，空出来的地方修了喷泉广场，管理者把新的健身器材安置在小区的各种“边角废料”里，整个小区绿化也改善了不少。
　　所以，在他刚到他家小区门口时就被震惊到了。三年前，他还非常喜欢他家小区的安静，他还曾默默跟自己炫耀“看，咱们小区就没有跳广场舞的，多好的环境啊。”在听到了节奏明快的广场舞伴奏时，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下小区名，以确认自己没进错地方。然后转身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看到了拿着蒲扇的奶奶们，摆好“楚河汉界”的爷爷们，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人，以及跳广场舞的大妈……
　　“哟，这不小文家老大吗？你可有阵子没回来了啊。”在赵昱晞靠近小广场时，旁边一位阿姨突然跟他搭话。
　　“哎。王阿姨您带孙子呢。明明真是越长越俊呀。”赵惜文辨认了一下后答。
　　“嗨！是越来越皮吧。”听到夸奖孙子的话，王阿姨乐的都见牙不见眼了还不忘再“编排”一通旁边那个泥猴一样的孙子，“快回去吧，别耽误你回家了，这两年多你妈妈可没少念叨你。”
　　“成，我先回去了，回头再跟您聊。”
　　……
　　广场上人影憧憧，孩子们三五成群的疯跑打闹着，偶尔不小心撞到人、摔个屁股蹲还知道大声的说对不起，然后揉揉鼻子撅了屁股爬起来，继续之前的游戏，调皮捣蛋的样子逗得一旁的大人呵呵大笑。阿布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活波过。脑海中突然就跳出来这么一句话，赵昱晞自己吓了一跳。他自我安慰道：不管他爸做了什么，孩子终究是无辜的。然后忍不住去想，不知道最近阿布有没有人好好照顾，是不是总是一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还答应过陪他过生日的……好后悔走之前没有跟阿布打个电话……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小文啊，你儿子回来了，你咋还跳呢。”
　　赵昱晞：……
　　从进了小区开始，沿路上断断续续遇到热情的邻居，他们像是待自家孩子一样跟赵昱晞说话、打招呼，这使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想着，这些人都那么热情，说话做事都那么暖心，将来的某一天，或许他不会那么难以熬过，他的爸妈不会遇到太多难堪。
　　他心里装了太多事，以至于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到他家楼下才尴尬的发现，所有的单元楼门口都安装了电子防盗系统，他进不去，而他又在火车上拿手机当电子书看，早就一点电也没剩了。正想着要找谁借电话一用，忽然就听到了有人背后叫他。
　　“小卡？”稍微有点喘，带着一点点意外的喜悦。
　　“……妈？”赵惜文转身就看到拿着一把大折扇的文妈妈，“我回不了家了……”他故作轻松的说。
　　“你说你，咋回来也不提前通知一下，”文妈妈边打开门边絮絮叨叨的说，“明天就找老王给你配一个门禁卡。之前小区整改，变动了不少地方呢……”
　　家还是那个家，但是感觉却是不一样了。
　　一进门文妈妈就扯开嗓门喊道：晗晗丫头，你哥回来了，快别看动画片了……你昕昕哥打球还没回来吗？……这俩孩子真是，马上都上大学了，还跟没长大似的……”
　　“妈，都跟您说多少次了，那叫动漫，不叫动画片……小昕才出去不到五分钟，怎么可能回来嘛……”赵昱晗不情愿的关掉视频挠着头发从楼上下来，在看到赵昱晞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卡卡哥，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来抱一个……”说着一个熊抱就扑了上来。
　　“嘿呦！这分量，哥都抱不动了。”尽管调侃着说抱不动了，赵昱晞还是立刻丢掉手里的行李，把人抱起来习惯性的在空中兜了一圈才放下来。
　　“哪有，哪有。春天到现在我都快瘦十斤了……”听到这话，赵昱晗立马从她哥怀里下来，扯着袖子跟人辩解起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高考辛苦。你哥坐了一天的车，也很辛苦，就别在那磨人了。”文妈妈听到这儿，立马过来打圆场。这胖瘦的话题一旦在小丫头这打开，哼哼，大家就都别想消停喽。
　　文妈妈说着话也没闲着，转身进屋哗哗啦啦一阵翻腾，赵昱晞忍不住想跟过去瞧了一眼。
　　“别瞅了，肯定是去翻她的ｕ盘了，今儿这歌不对。”赵昱晗手上剥着一个橙子懒洋洋的说。
　　在赵昱晞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歌不对的问题的时候，文妈妈已经出来了，依然拿着她的大折扇，说一声“楼下老姑娘们都还等着我呢，小卡你先歇着吧，等晚点咱们再做饭。”然后“噔噔噔”就又下楼去了。
　　赵惜文：……
　　“文月华女士跳广场舞已经走火入魔了，她现在是她们团队的小领班，忙着呢。”赵昱晗“贴心”的给赵昱晞解释，“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跳跳舞也能锻炼锻炼，也挺好的。”
　　“哦，这样……爸呢，还在加班吗？”
　　“没，爸这几天出差了，大概后天才能回来。赵昱昕打球去了，估计会在文女士跳完广场舞之前回来抢占卫生间。”说着，赵昱晗把剥好的橙子塞到赵昱晞手里，“哥，你先吃个橙子吧，可甜了，我动漫还没看完呢，等妈一会回来咱们再炒菜。”然后转身就准备走。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爱看动漫了……”赵昱晞无奈的说，“我知道了，去吧，快别耽误了。”
　　“欸……对了，哥，你看过《世初》吗？你们是不是都这样啊？”在起身之前，赵昱晗就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补了这么一句，然后狡黠的朝赵昱晞眨了眨眼睛，飘飘然去了楼上。
　　《世初》？那是什么？最近的新电影吗？什么我们？都怎样了？赵昱晞琢磨了一会，没想出头绪，竟然就这样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盖着毯子。屋里的空调的温度稍微低了点，他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想着时间还早，于是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继续窝着。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再次睡过去的时候，恍惚听到有两个人在厨房说话。具体说了什么他不清楚，只知道，女的是妈妈，男的……声音很熟，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俩人说的还挺开心，赵昱晞的睡意一下子就被驱散了，是谁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索性裹了毯子悄悄挪到厨房门口，就在他告诉自己，一眼，我就看一眼的时候，男人恰好转身，依然挂着他惯有的非工作状态下的痞笑说：“你居然来听墙角，嗯？”
　　“！！！”赵昱晞愣住了，刚裹好的毯子顺着手臂滑到了地上。顾东林怎么会在这里？！然后顾不得身上冷的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转身开始狂奔。他心里头乱糟糟的，想着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于是甩开了步子一个劲往前冲，结果忽略了脚下。“砰”地一声摔个狗吃屎。
　　“嘶……”赵昱晞揉了揉撞疼的额角，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心里琢磨着怎么就摔地上了呢？一抬头就看到赵昱晗抱着一团毯子要笑不笑的站在他跟前。
　　赵昱晞：……
　　“我还说外头凉给你拿床毯子呢。哥，你咋就掉地上了，咱家沙发不窄啊？”赵昱晗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不过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有那么好笑吗？赵昱晞郁闷了。
　　“行了，既然你醒了，就回屋休息吧……毯子我就拿回去了。”说着就把刚才递到赵昱晞手里的毯子顺手又抽了回来，“哦，对了，你还跟小昕一屋吧？最近他可没少跟我念叨你。没等赵昱晞说完，赵昱晗就一溜烟小跑转身回屋，再次一头扎进动漫里。
　　“我……”赵昱晞心想：……这是原本就没打算听我说呀……这才刚回来啊，你们怎么对我就一点都不亲了呢？
　　这是赵昱晞这次回来感到与以往最大的不同。以前每次回家，出于自己有好几年没在儿子身边陪伴的补偿心理，文妈妈几乎会寸步不离的围着他转。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到他不高兴。这周在学校有没有不开心啊？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马上要换季了，衣服还够穿吗？周末有想去玩的地方吗？赵昱晞刚想帮她做点事，文妈妈会立即说，放着，放着，你歇着去吧，我来……就连赵爸爸都会偶尔插上一句：零花钱够用吗？……昱晞爸妈的一举一动看似是对他的爱护、关心，但是昱晞却总觉得他跟父母之间少了点什么，每次都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去走亲戚，让他在感到温暖的同时又觉得非常拘谨。
　　而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了。大概跟如今的网络愈发便利有关，想见面一个视频电话就解决了，联系多了，赵昱晞觉得那层隔阂渐渐就薄了。就像现在，文妈妈像平时对待另外两个孩子一样的对他，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弥补，没有过分的关照，这让他感到舒坦。人一旦真正放松下来就特别容易犯困，又加上在路上颠簸了大半天，会睡着本来无可厚非，可是放松到一下子从沙发上滚到地上，这就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