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问西东》钰川

1、回家 留守儿童问

　　一口气看完整个故事，赵昱晞扣上手机，搓了搓脸，整个人疲惫地靠在车窗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填了一团棉花在里头，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一般。他只是想要找点事消磨一下这漫长的四个半小时车程，怎么也想不到居然看了一个跟自己经历如此相似的故事，他觉得这完全就是在自虐。
　　他本来可以坐高铁的，但是他还是有点怕，不想那么快面对父母。他不知道弟弟跟父母透漏过多少，也不敢去问，就这样装着乌龟，别人推着才肯走两步。虽然在国外的两年跟父母在网络上聊天的情况也不少，但是，他还是不太敢直接面对他们。从回国到现在，已经将近三个月，即使从他工作的城市到他家最多也不过四五个小时车程，明明周末就能回去的事，他却总是推说工作忙，没有时间。直到最近，顾东林的行为愈发的让人不能忍受，他才决定开始休假。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回家的时候，收到了弟弟的留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语气里填满了小心翼翼，仿佛稍微憨直一点就会把它吓跑一样。也对，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差不多就一直没有跟弟弟说过话了。不是他一直在生气，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看到自己跟男人胡混的弟弟。
　　突然的，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混蛋！什么事是家人之间不能解决的吗？……他居然会因为被弟弟撞破性向，被弟弟骂了声“恶心”，就两年多没有回去……尽管这中间有出国的原因，但现在他已经回来将近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除了去公司复职，他并没有特别忙，顾东林给了他一个月的休假，他却不敢回家看一看。他怕，怕弟弟妹妹讨厌他，怕父母知道不接受他，更怕街坊四邻会因为自己看不起父母……他的顾虑有很多，他总是觉得他跟那个家隔着什么，一旦爸妈知道他的性向，他们将会更难相处。
　　高中跟父母同住以后，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家里格格不入。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看着爸妈跟弟弟妹妹有说有笑而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像每周都会去家里小住两天的客人，他想要融入到这个家里，可是总是找不到便宜的通道……他努力的帮妈妈做家务，尽力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没事做的时候就一个人窝在床头的角落里，画漫画，看闲书……沉浸在其他事物中间，仿佛这样他就不会是总是一个人了。
　　赵昱晞老家在农村。曾经的赵家，生活困窘到，有时候一包盐都需要去代销点赊账的地步。后来等昱晞稍微大点的时候，父母便把他丢给奶奶去了城里创业。那时候赵昱晞才上小学，每每看到别家小朋友跟父母身旁撒娇的时候，他都只能羡慕的看着，然后回到家，问奶奶，爸妈为什么总不在家？奶奶会摸摸昱晞的头，然后告诉昱晞，爸妈是为了能让小昱晞过上好日子才离开家的，他们很爱昱晞的，等春节的时候爸妈就回来了。昱晞那时候不懂，在他小小的脑瓜里，爸爸妈妈跟自己在一起才是好日子，他不想离开爸妈。可是奶奶的话总不会是错的，所以放学以后昱晞便不再出门找小伙伴玩耍了，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些小伙伴的父母用像是看没娘娃一样的眼光看自己。后来昱晞发现，在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过的很快，所以就开始学着帮奶奶做家务，跟奶奶学做饭—他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然后他就能在春节的时候见到爸爸妈妈了。
　　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了，小昱晞渐渐长大了，懂事了，却很少会像父母刚离开家那时想念他们了。可是他依然很盼望过春节，到那个时候，父母都会回来，爸妈会给他祖孙俩讲讲城里的见闻，他会告诉爸妈自己有好好学习，全家人和乐融融的吃顿团圆饭。每每那个时候，小昱晞都会觉得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阳光里。他非常贪恋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昱晞爸爸妈妈在城里稳定下来以后，，曾打算接他祖孙俩去城里生活，可老人家年岁大了，不愿意离开故土；而昱晞又放不心不下奶奶，便拒绝了。奶奶一边说他傻孩子，一边悄悄抹了抹眼睛。这些昱晞都知道，于是更加坚定了要陪伴奶奶的决心。
　　昱晞十岁那一年，父母给他带来个不算好的好消息—奶奶很高兴，于是他也就跟着一起高兴了，其实他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喜悦感。年二十八，按照惯例惜文去村口接爸妈。人是接到了，不过多两个。四五个月大的俩宝宝，一点也不认生，好奇的看着眼前的漂亮哥哥，咯咯笑个不停，像是见到了什么神奇的新玩具。小昱晞很喜欢这两个弟妹，可是看着爸妈乐呵呵哄着俩宝宝，连带奶奶也笑逐颜开的样子，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人。
　　再后来就是初中了。初二那年，身体一向硬朗的奶奶一下子就病倒了。奶奶去世以后，赵爸爸有意接昱晞去城里念书，昱晞拒绝了。正值叛逆期的少年理解不了父亲的行为—奶奶才过世啊，你就急着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忘掉这里的一切吗？他做不到。所以他以马上就要中考了，转学会影响考试发挥为由，拒绝了爸爸，只在周末的时候回家看看，逗逗那俩小宝儿。妈妈总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所以每到周末就想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可是那种“外人”的感觉却在一周一周的重复中愈加强烈。赵昱晞的中招成绩并不是非常拔尖，但足以让他选择一所教学质量说得过去的寄宿式高中。赵妈妈心疼孩子，嫌那所学校太严苛，赵爸爸也表示可以托关系让他去另外一所教学质量更好高中，不过以尊重他的选择为主。最终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他真是中二蠢笨到家了，怎么会那么固执，不理解父母呢？发现自己喜欢男性也是在这个期间，但是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所以直到赵昱晞高中毕业，考去了隔壁省上大学，跟人谈过几次无疾而终的恋爱，以至于在那里工作很多年以后，他的爸妈都认为他就是一个听话懂事，孝敬父母，关心弟妹，让父母非常省心的好孩子。二老也一直期盼着他能早点得到幸福。
　　变故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个下午。赵昱晞借五一小长假，回去看望父母。那段时间他的状态很糟糕，他发现他喜欢上了自己的老板—一个已婚男人。为了摆脱这种情绪，转移注意力，他火速找了个男朋友。没什么感情基础的结果就是，两人见面除了脱裤子，很少有其他方面的交流。在他到家第二天的那个下午，男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视频，赵昱晞实在扛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也就答应了。悲剧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当两人都脱得精光正热火朝天的相互“抚慰”时，本来应该跟同学打球的弟弟赵昱昕破门而入。
　　“哥，你看见……”声音嘎然而止，赵昱昕被吓到了，整个人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等终于意识到哥哥在干什么的时候，“唰”，他的脸和脖子一下子都变得通红。
　　慌乱中，赵昱晞只来得及扔了平板，扯了毯子胡乱裹在身上。尴尬地站在床边。“小昕回来了。”赵昱晞讪讪地说。赵昱昕还没来得及转身逃离，平板里忽然有男声传出，略带郁闷地问：“赵昱晞，你怎么黑屏了？”沙哑雄厚略带欲望的男低音穿过空气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赵昱晞真希望自己可以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男……男的吗？”
　　“……嗯……嗯。”赵昱晞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弟弟的表情。
　　“……赵昱晞，你真恶心……”憋了半天，赵昱昕终于在找回自己的声音以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砰”的一声甩上门，用力之大连窗户都跟着振三振。
　　在听到弟弟说出那样的话时，觉得有点受伤，这才意识到，像他这种人，在家乡还是不会被人们所接受的。他本来是打算等自己找到那个愿意跟自己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时，就跟家里出柜，可是没想到，人他还没找到，柜子就已经被拆掉了……他觉得没什么脸面再呆在家里了，匆匆收拾了东西，就乘了当天夜里的火车回了公司。
　　回公司以后，他一直在想要怎么跟家人解释，恰好公司有一个为期三个月的海外培训，他就想着，先躲一阵子吧，然后他就递交了申请，装乌龟去了国外。这一躲就躲了两年多。
　　想到让小孩背了两年多的黑锅，赵昱晞稍稍有那么一点愧疚—自己玩限制级不记得锁好门，跟人赵昱昕有啥关系，被看见也是活该不是。结果俩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哥哥不回家的缘由全怪在了小孩身上，赵昱昕又不好辩解，应该也是很委屈的吧。两年多没有见到过父母了，回去吧，他们又没做错什么，自己果然是最不孝了。想到这里，赵昱晞苦笑出声，于是他最终决定回家，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决定好休假地点以后，赵昱晞就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最近这段时间，他不想要被任何人找到，尤其是顾东林。离到站还有将近一小时，在列车“哐当当，哐当当”规律的声响中，赵昱晞恍惚又看到了五年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