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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深潜 其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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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心跳和呼吸,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形体,灵魂也即将融散到黑暗之中,化为虚无。意识到这是只有自己存在的地方后,每次思考必伴随撕裂灵魂的痛苦,如果思考陷入沉寂,痛楚就会减轻。
一切都在引导放弃,连她也觉得,或许是该如此。奇怪的是,这一切并不陌生,她不禁开始好奇。
痛苦又至,这才终于在虚无中产生警觉。如果表达放弃,或许就全部都舍弃了。
既是放弃,也是被放下。在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无法触及的过去,回归原处之后,恐怕都无法保全记忆——
无边恐惧汹涌而来,随之而起的,是即便要被撕裂也无所谓的挣扎。
这是只存在于意识层面的战斗,只有茉慈知道自己如何从虚无中凝聚形体,察觉到还有时间存在时,她亦无从判断过去了多久。
直到疼痛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直到另一种感觉侵袭。沉重幽深,比痛苦更绵长,却莫名熟悉。她数着时间去品味这感受,似悲苦、似麻木一点一滴编织成网,细细密密将整个人裹住。
没有透不过气,没有痛不欲生,是习以为常了的某种东西,一切在最初产生的感情都被磨灭,只剩灰烬飘向虚无。
——是寂寞。
彼时物质世界里,洁净宽大房间内放置了一台模样奇怪的机器,茉慈躺在机器中央的检查床上。观察室内,两名工作人员正换班交接。忽然,女性成员手里的值班表落到了地上,其他人以为是工作劳累,刚想给予安慰,却见她满目愕然,颤手指向监控屏幕。
惊乱很快结束,打电话的打电话,做记录的做记录。最初发现异常的女性,用滴管从茉慈脸颊边取了液体,再抽纸为其擦拭,但怎么也擦不尽。
她叹了口气,心里安慰自己说:总比不停地擦血好。
抬目看向眼前这台世界最先进的实验机型,原先参与到先进项目里的激动已经冷却,至今为止的47天里是无休止的轮班制及记录分析。
保密协议约束下,他们终生不能发表、透露任何相关信息,但承诺提供的巨额报酬及将来在各自领域内能得到的助力,让这群人心甘情愿且严谨地履行在此处的工作。
大门被一个冷峻男人打开,随后,面容俊秀的少年披着衣服匆匆进来,他看向机器之下的茉慈,忧色难掩,开口工作人员:“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答他:“好消息是,可以推测她目前没有处在痛感刺激下了,现下——应当是在回忆和思考中,可惜对外界的声音和触碰仍然没有反应。”
“也没有再出血,”女性成员补充道,她手里拿着听诊器,“给您打电话前半分钟左右,她哭过,心跳、呼吸刚刚恢复。”
“哭了?”梅尔怀斯不解。
研究员点头,刚才用显微镜查看了滴管提取液,确认是泪水。比起已经秘密研发出的实验机器,他们对具备美丽外表却体征异常到无法判断是否是人类的少女更加惊奇。毕竟,就算刚刚恢复心跳,其心率也低得异常,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未知庞大,且无比精密的机械正在逐步启动。
女研究员中止遐思,她拿出随身小手电,想要像过去那样查看少女的眼睛是否对光照产生反应,却发现对方双眼已经半睁开。职业素养迅速调控情绪,她将听诊器再次附到少女胸口,随着一声又一声响,嘴角竟不自觉勾起笑。
克罗木看向梅尔怀斯,浅浅叹息,轻声提醒:“凝。”
“……嗯。”
梅尔怀斯稍稍镇定下来,闭上眼再睁开,他看见一团气聚集在茉慈心脏处规律收缩,频率越来越快,在接近正常心跳时骤然消失。
正焦急思虑她是否能恢复过来时,茉慈用独臂支撑,试图从检查床上坐起,手肘却从床沿落空,若非女研究员反应快,她恐怕会摔下床。
梅尔怀斯紧握的双拳骤然松开,迈出第一步时,重若万钧的阻碍不复存在,他大步靠近并一把将茉慈搂入怀中。
心跳力度已足够透过她瘦削的背,传达到他的手掌,梅尔怀斯只觉得紧绷着丝线终于放松,同时又感到些许烦躁。
“克罗木,告诉他们过来吧。”
五十多天前他们带着茉慈找到自己,梅尔怀斯惊骇下全力配合,人员、设施全部布置在宅邸内。那些人自然也留在了这里。
他不想再回忆那时茉慈的模样,怀中单薄又沉默的躯体至少有了心跳和呼吸——她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
“巴兰契先生。”
女研究员为难地提醒:“您处在机器探测范围内了,而且,我还需要检查她的试听功能是否恢复。”
“知道了。”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检查床,梅尔怀斯甫一抬头,就看见了库洛洛和帕克诺妲。他用已经平静下来的口吻告知情况。
“一、二、三、四。”
众人噤声,一同望向茉慈,是她忽然说话了,并且沙哑嗓音很快变得清润。
“五、六、七、梅尔。”
众人这才明白她在计算屋内人数,女研究员立刻上手检查,却发现茉慈的脑还是没有视听反应,尽管她的“视线”落在巴兰契身上。
说话者本人也迅速理解了现状,开口时语气仍然平静:“原来这就是当初在意的能力啊,梅尔。抱歉,我暂时看不见,也听不到声音,抱怨的话以后再说吧,如果你还愿意与我交流的话。契约让我知道你就在身边,另外七个人是谁?”
茉慈眉心轻蹙,这表情令研究员紧张地看向显示器——不是疼痛引起的。
“应该在流星街才对,不过,我对人偶的命令是‘不要对他们造成太多负担’,所以现在这种情况,我应该不在那边了,”她顿了顿,别过脸,“嗅觉也没恢复,感觉不到方位,身体还很麻木,连用你的能力也很勉强,人影时隐时现。我到底在哪呢?这里好冷。”
既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听,更无法得到回应,总之自顾自说了一堆话后,似乎也觉得说够了,茉慈表情松动,笑意一闪而过,随即被疲惫替代,恍若刚穿透浓云的光再次被遮蔽,她缓缓闭上眼。
女研究员看了眼显示器确认情况,压低嗓音告知:“睡着了。”
梅尔怀斯将自己的睡袍盖在茉慈身上,静静注视她片刻后,眼神示意去外面。他先是通知了研究员们工作结束,然后令克罗木负责善后处理。
走廊只剩下他与帕克,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就呆在门外的飞坦。
“原来我是可以被麻烦的人。”
梅尔怀斯嘴上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不沉重,他对众人礼貌微笑,已然恢复了平日模样。
“诸位既是她重要的同伴,在下必不会做出令各位困扰之事,约定的飞艇已经准备好,在起落场等待各位使用,失陪了。”
说罢转身离去。
芬克斯从走廊拐角处出现,对着梅尔怀斯的背影发出感叹:“这就是大少爷的从容吗。”
飞坦、帕克一齐给他翻了个白眼。库洛洛抱着茉慈走出来,对方才他们的对话恍若未觉。
“回流星街。”
随即启程。
茉慈睡得沉,飞艇腾空后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才悠悠转醒,稍稍直起身,惹得腰间禁锢收紧几分,她才发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然而还未恢复完全,即便有梅尔的特殊能力,也不能分辨出对方是谁,只知道自己离契约者很远。
这份疑问化为不安,可自身又无力改变,所以她只能安静地顺从,垂下眼帘,不愿让人看见其中的脆弱。
帕克不忍,“团长,我带她去床上躺会儿吧。”
自离开巴兰契那就是如此,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两人都得不到休息,而且——帕克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她还不认不出他们。
“现在这样就好。”
库洛洛口吻宽和,却不容拒绝。从茉慈刚醒他就察觉到了,包括刚才那番内敛的情绪转变。他或许没有血契那样强大的能力,让一个听不到、看见的人认识自己,不过,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执起茉慈的手贴合自己的脸,一点一点、慢慢引导她触碰,极有耐心。果然,那只纤细的手开始小心地碰触他,从额头到眉峰,最后落在面颊。
库洛洛好脾气地任她动作,那些轻如露珠滑过的触感本来也无法造成困扰。
“团长。”
茉慈得到答案了,对方却不让她收回手,甚至将脸埋入了她掌中。
“嗯。”
明知道她听不见,库洛洛还是给出回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其重新纳入怀中后自己也闭上眼休憩。
帕克只能感到头痛,飞艇里温度适宜,她还是找了条毛毯盖到茉慈背上。苍白的手从毛毯里探出,帕克握住它,稍稍收了收力握紧,然后把它放回毛毯里。没成想茉慈不依不饶,尽管没什么力气,帕克想要挣脱简直太轻易,但最终谁也没放开。
“别离开我,”茉慈话音充满倦意,“让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一旦确认自己是和谁在一起,就不再感到空落,卸下防备后,虚弱一览无遗。
从一个深渊脱出再陷入另一个,分不清这是由意愿还是感情主导,但都不是明智之举。然而没有谁能高高在上地定义哪边才是正途。
流星街内,克拉娜早已回到保育所主持工作。那日她去寻找外出巡回的泥偶,却看见外来者人员众多,且不似□□那样松散,当下做出判断只能先离开,然而回到旅团基地后,才知晓他们已经带着茉慈出远门了。
就这样一边重复日常一边留心观察周边,不出几日流言就传到她这里,说是有外来人在流星街征召纳新,只要身体素质达到标准并付出忠诚,就能得到丰厚的生活物资——由归顺者自由支配,送人或者变卖都随意,只是必须跟他们离开这里。
那群人在流星街找了块地搭建临时据点,不与本地居民冲突,出手大方且绝不强迫的态度显得诚意十足,长老们遂静观其变,时日一久,也有长老选择和他们短期合作——莉莱=揍敌客。
这一日,异邦人使者带上约定好的交换物前来拜访。
莉莱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是而非地说了句:“应该只招纳从本国军校毕业的人才对啊。”
“原则上是这样,”使者波澜不惊,身姿笔挺,“但目光过于狭窄也无益于事业,所以还请您不吝介绍,为我们牵线特别人才。”
莉莱对预想被证实倒是没什么意外,鲨鱼总会闻着味寻来,可惜饵料不足,目标太大,他们最终只能铩羽而归,如果差点运气的话,猎手和猎物位置颠倒也是常见。
“少兜圈子,”她寡淡了语气,略显不耐,“你们出钱出力买命,他们自愿把命卖给你们,我们才没插手,说,到底找谁?”
使者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和话语,从口袋取出一张相片放在桌上,推到莉莱面前,“那位大人想知道,这个女人是否来自流星街。”
照片里的女人容姿绝艳,气质幽雅,经过妆点后的浅笑更是夺心摄魄。虽然样貌年龄和记忆里有所差异,但标志性银发和金绿色眼瞳错不了。
莉莱拿起照片又仔细看了看,轻笑一声,便将照片还回去。
“她啊,可惜了,你的那位大人无论相思病还是求贤,都无法圆满。”
使者静默着收回照片,见莉莱不愿再多说也不气馁,道谢后离开。莉莱懒得再看他们,既然来到这里是那番做派,就应该事先调查过流星街了,哪怕破坏规矩,想必用不着老东西们出手,那群孩子也能摆平。
彼时,距离茉慈回到流星街已过去九天。除苏醒之初就没再感受到过念,身体也没有自我修复,不过,身体没崩坏就代表念还在,只是暂时无法使用罢了。
时机到来的话——
可惜金面具人偶比她的念“回来”得更快,它将那把深紫色的弓放到茉慈腿上。
“你做得很好。”
茉慈抚过长弓,给予跋涉归来的人偶夸奖。它半跪在茉慈身前,恭敬姿态昭彰对主人的绝对服从。手机震了两下,金面具“阅读”简讯后,将内容一笔一划写在茉慈掌心。
“那你去吧,”她似乎又累了,声线饱含倦意,“手机给帕克,弓拿走,我还用不上这个。”
人偶照做,离开时掀起风,卷动茉慈空荡的右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