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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牵绊 其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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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慈靠着半根断柱坐下来,连日奔波不停对体能上的削弱还不及心情低落的一半。
到达远东,试图跨越,确是在无知无觉地粉碎,没有痛感伴随,却可真切体会到自己会彻底消失的预感。
布料做成的环仍是那一条,直到现在也未收紧过。
哪怕她当时冒着前所未有的未知风险,令自己半边身子化为飞灰。
可她不敢再继续了,唯有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拥有异常强烈反馈的避障能让自己产生“必将消亡”的预感。
会消亡,但作为契约的另一方却没感受到她有迈入死亡进程。或许整个人消失后,还会有别的“自己”出现吧,以“茉慈”的名字和形貌,出现在别的地方,所以梅尔怀斯才未感应到自己当时的情况,因为他真正的契约者不曾消逝。
那现在的自己到底算什么,记忆之海的缺失也是因为从前有过“茉慈”吗?
原来以为只是失忆而已,没想到会这样。
“怎么了?遇上事了吗?”
玛奇走近,靠着断柱的另一面坐下,过了片刻也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得看了过去,这下看得仔细,也便知道茉慈被照顾得很好。
得体合身的体面衣服,低调亦不失精致,发丝顺滑,散发浅淡清香——这不像那个有什么穿什么,只要不花哨就都往身上招呼的人的作风。
“在想,能不能做出一个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的,独立个体。无论思考还是行为都无限接近...实录上有念能力者制作自律型人偶的记录,但我说的不是那种人偶。”
茉慈的回答更接近于自言自语,结合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被强行约束过思考和行为,那可能的答案就落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上。
——分裂。
只是来源特殊的造物总是会被设下某种程度的约束,若套入无法接近远东这一条件,就基本符合猜想了。但这真的猜对了吗?
玛奇收回目光,并接话:“具现化的能力吧,你想要开发这方面的能力么。”她当然知道茉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分寸得当地略过了。
茉慈笑了笑,只说了句:“以后倒是真的不用麻烦飞坦了。”
这话引来飞坦注意,心想本来也不愿总是被她绑在一块束缚自由,但那家伙又没有挑衅的意思,所以只“哼”了声。
团长、帕克还有侠客早就向北出发远行了,茉慈也没打算在流星街停留太久,前后三四天里去了克拉娜所在保育所、街区教堂,做了点力所能及之事。
留下与先前给予梅尔怀斯相同性质的布绳,茉慈就化形为燕鸥,展翅向南。
风息呼啸,越往南越冷,除了海面,世界越来越白,天空昼夜交替,茉慈无心去算时间过去多久,只是感觉一到,就立刻下降高度。
时光与季节的更替略微改变了这片土地的风貌,但若说完全没有人工痕迹在里面也是扯谈。
茉慈记得有些地方,是存在工地的,但脚手架留下的痕迹都被雪掩盖了,那些人工道具也不见踪影。
却不见有什么新的建筑。
心下一动,调转了方向,循着某条路线在NGL内徘徊寻找,找得仔细,大约一天两晚过去,才找到了类似的人。
他们穿着半旧的皮袄,一人在前引路,一人拖车,一人在后面推着车子兼顾扶稳板车上的货箱。风霜毫不留情地阻挡前行,他们走得很艰难。
积雪厚重,踩下去差不多淹没至小腿腹,茉慈跟在他们身后,风声很好地掩护了飞鸟在低空的振翅声,而大雪则让他们完全看不到自己。
这样的大雪,他们必定不会行走太远,而这样大雪里还要出行,这批货一定很急。
果然,天色完全黑暗前他们钻入了山洞,茉慈也极快飞进去。
油灯勉强驱散黑暗,没什么特别的保暖措施,全靠不通风勉强保持不至于太冷的程度。他们将货物堆放在仓库后就离开了。
茉慈复归原形,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掀开箱盖,然后又查看了别处的货物,无声轻笑。
一阵杂乱脚步临近,茉慈化为猫躲进货箱缝隙中,四个人急忙翻开靠内侧的长木箱,拿起武器又跑了出去,茉慈趁门缝未完全合上也跟了过去。
这一行人着急忙慌冲到山洞口,又被另两个人拦下,茉慈站在隐秘处,借着灯光看清拦路的就是不久前运货物的两个。
“想死吗?白蒙天了!”
“明明离起风还有一会,宰伊洛还没回来啊,你才是疯了!”
“可你忘了宰伊洛的命令吗?!”
明明是一伙人,此刻分成两派内斗了起来,二对四,那四个还是抄了家伙的,眨眼就落了下风。不过到底还是一伙人,那四个不忍下狠手,气氛缓了下来。
风声“呼”地一下响起来,夹着雪花砸到众人身上,温度骤然迭至谷底。
今晚——恐怕不止今晚,都出不去这里了。
雪风吹散了争端,留他们无声地呆立原地。
茉慈也望了眼从幽深黑暗中吹出来的白晃雪花,又静静等了会,发现他们是真没有后手了,于是现身并问询:“宰伊洛在哪?”
少女清润的声音在此刻不亚于平地惊雷,众人惊疑过后第一反应却是攻击,但平常人怎么会是修行者的对手呢,茉慈将他们弄得暂时起不来身,再放软了语气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不如赌一把。”
对方反应极快:“你为什么要帮忙?”
——又是这种无聊的问题。茉慈皱了下眉,又轻笑:“等他活着回来告诉你们,不就好了?”
“...西南方,”瘫靠在另一处的人出声,“西南方向四五里路,再沿着河流一直往上,那里有片聚集地,这个天气,你能辨出方向?”
“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那人看着如此自信的茉慈,眯起眼,观察得更细致了些,这才发觉哪怕是站在风口里,她的手腕、脖颈也没被寒气刮出鸡皮疙瘩,顿时心下有了计较,站起身对她说:“带上我,我也要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声。
茉慈倒是无所谓,但人数多了也不方便,于是只拉起了告知自己方向,且是最先要求同行的那人,拽着他的手腕将其带到洞外,不紧不慢地步入风雪中。
同调与治愈已经发生作用,而作用力的受体也很好地压抑着自己的惊奇,然后狂喜,更笃定能早点确认宰伊洛的安危了。
“你的名字是?”茉慈问。
“朗克。”
“朗克,我要赶路了。”
话音落,朗克就发觉自己双脚离了地,眨眼间天旋地转,待肚子被抵住,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扛在肩上了,接下来只有沉默与风声。
视觉在这天气真不顶用,茉慈只能靠那股子奇妙方向感行进,好在这份直觉没出过错漏,结合大范围圆的辅助,很快便到达了聚集地。
聚集地也不过是六七间小屋,茉慈行至中心地,凝神提升圆的精度——6死1伤。
朗克发觉茉慈停下来后试探着伸手,摸到了木头制的门扉,赶忙挣扎着下来。
“现在的温度,离开我乱跑你就会冻伤。”
茉慈收紧手臂,带他去到唯一存活下来的人所在木屋,才把朗克放下。
桌上油灯还能勉力照亮,晃动着的光彩落在角落里的人身上,朗克急忙去查看宰伊洛身上有没有伤,又忙把事情头尾说给他听,临了才发现,宰伊洛的注意力一直在他们之外的第三人身上。
茉慈先打招呼:“好久不见。”这是第二次见面,那时他大胆地利用自己清除掉想要踏平的威胁,现在还活着,那想来也不会太差了。
宰伊洛听得见外面大风呼号,又看了眼完好无伤的朗克,才开口:“我有什么值得你来见?”说罢,不动声色地将朗克拉到身后。
茉慈笑得有些恶劣意味,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拉开木门,令低温风雪灌进来,复又合上门板。
“上回帐还没算呢,不怕我拆了这屋子?你知道的,我有多擅长拆东西。”
“你要这么做的话,随你。”
茉慈只能叹气,“你不介意自己是死是活,那朗克呢?”
闻言,宰伊洛微微握紧拳头,可他太清楚自己根本无法与之相敌了,不过,那双银灰色瞳仁里酝酿的情绪却和理智想法相悖。
茉慈终于收起捉弄心思,摊手道:“好吧,其实是太无聊了,来见见为数不多有交情的人之一。”
“我知道了。”
两次相见之间间隔时间并不太短,茉慈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他成长了些许的脸,数道浅浅的疤痕落在额角至颧骨的位置,令他更像饱经摧残的废墟钢筋,生冷、沧桑,又刚硬。
可无论摆出多么不在乎生死情感的表情,他还是会考虑同伴安危,这让茉慈找到了某些共通点。
“想要在今晚不被冻死,就应该知道礼貌,没人教过你么?”茉慈随口说。
朗克立马变了神色,却被宰伊洛一个眼神压退了。
茉慈注意到了他俩间的无声互动,不由在心中嘲笑自己方才毫无意义的话语——有礼貌也好,没礼貌也好,他们两个和自己又没什么仇怨,更没有对立到需要厮杀之程度。
所以,她是不会让这两个人在自己眼前,在这个极寒、极冷的夜里死去的。
可是,为什么在流星街生活又加入旅团后为非作恶的自己,没有放任他们生死由天?
那些来自飞坦的讥嘲话语又萦绕耳边:多余的事做得太多了。
茉慈沉默不语兀自沉浸在杂乱的思考和回忆里,不知过去多久,才被人受不住冷的发颤呼吸声唤醒,她仿佛刚睡醒的老人一样,慢悠悠地望过去,朗克已经快站着缩成一团了,颤抖着身躯,小口小口急促呼吸着。
宰伊洛看上去比朗克更糟,只是他不知哪来的意志控制着身躯不过分颤抖,明明嘴唇都开始泛紫了。
“坐下吧,”茉慈说,“夜晚还长,站不了那么久的,靠近我会稍微没那么冷。”
宰伊洛把朗克拉过来,按着他的肩膀令人坐下,然后才是自己。确如她所说,在一臂距离时感受就很明显了,有股子暖洋洋的热气。
“这屋子撑不住一晚,白蒙天的风力接近风暴,而这个地方——”
茉慈打断了宰伊洛的话:“我知道,在山上。”
宰伊洛微微别开脸,没接着说下去。
油灯越闪越微弱,过不了几分钟便会熄灭了。茉慈弹了弹这盏灯,说:“你牵好朗克,我说的不是搭着肩膀或者拉衣袖,我也会牵着你,这样大概能保障你俩不会失散,或者冻死。”
她实在不想将两个身形大于自己的人扛在肩上——无法想象那画面,干坐在这让自己化身暖气炉子也意义不大,这一阵都没用绝修养过,盲目消耗不是上策。
见自己伸出的手还是孤零零地悬着,茉慈好笑地说:“那让朗克牵着你吧,朗克,你拉住我的手就——”
宰伊洛忽然不像个挨冻的家伙,极快握住她的手,示意可以出发。
此前还未尝试过用同调隔着一人传递效果,茉慈能不甚清晰地感受到第二个通过能力链接的个体,稍作尝试后,便由她领头,三人没入黑夜中。
狂风无情肆虐,又含着雪,将那月光捂得严严实实,朗克一回生二回熟,已经不对感受不到刺骨寒冷觉得惊奇了,又因为切实知道了宰伊洛安然无恙,现下十分坦然。
哪怕是在这恐怖的黑暗中。
风力一阵大、一阵小,还不曾有消停的势头,茉慈走在最前面,一边留心控制同调,一边感受自左手处传来的触觉。
自他伸手之刻起,直到现在,在雪地下山的半个多小时里,那份握力既未增强,也没放松过。
黑暗、狂风、寒冬、深山、掩埋在白雪下凹凸不平的地势,都没影响他分毫。
即便是一遭放手就会面临丧命的情况,他倒也从容得异常。
说是在镇定之中伺机而动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