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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江海潮顿住,半天才开口:“你喜欢这首诗?”
      周杳不知道有人,给唬得笔都掉了,笔尖砸到宣纸上,晕开了一朵暗沉的墨花。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毛笔,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罪魁祸首,来来回回地看,呆头鹅似的,像是不知道究竟该盯哪儿。
      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像为自己的傻瓜举动感到羞愧,低低埋下头。他本就长得极白,头顶密集地发油黑黑,映衬对比,恰似盛在白玉砚里的墨。
      江海潮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走近周杳,把手里的盏子搁在台上,又按着他坐下,嘴里少见的有少年人天真的味道了,“瞧啊!”眼睛沉沉的黑激荡着快活,“糕点来了。我不了解你的嗜好,就让下人按我那些叔叔的孩子的吃法做了这些东西给你玩儿,尝一尝吗?”
      周杳直愣愣地盯着白玉粉。
      周杳是北方的孩子,翼国不重吃穿,崇武重力,在这方面极为粗糙。一般的时候,小孩吃得着的便宜零嘴儿也不过是老栗,粗得要命,不大有趣。
      他不可置信,怯怯地问:“……给我的东西吗?”极其不确定的眼。
      江海潮哈哈大笑,黑玉般的眸子荡起一丝戏谑,他随意点了点头,索性不再管他,就近坐在炕上,展开一卷书看起来,把周杳撇至一侧。
      周杳手足无措了半天,平日小大人似的模样荡然无存,这时真像个孩子了,眼瞪得圆滚,讨人喜欢。他狐疑地又瞟了一眼江海潮,才一步步向糕点走过去,手伸出时伴着战栗,似乎壮士抛头颅洒热血,慷慨赴死。
      是软的。
      软的……?比江海潮的手还柔软,他的手皮包骨头,教他抓笔的时候,小周杳被抓痛,真一世难忘啊。周杳微怔地拈起一点,向上抬手的时候,长长的□□人地缓缓拉长、变细——悬悬欲断,“咝”,并不存在而是臆测的断裂声过去,一小团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东西就到了手中。机械地、好奇地,手一寸一寸靠近,眼似预备被惊吓般眯起——
      甜的……
      入口的甘带着甜腻,在口腔中转了两圈,突然味道化开,转淡;像他教他写字时“周”字一撇过掉,横折弯钩的笔锋间力气转换,有急转直下的失重,又有孤冷美感。
      江海潮看着周杳吃着吃着脸红了,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为证实这一点,他试探性地开口了:“你爱吃这个吧?”
      周杳尴尬地笑了笑,他不爱甜,可说出口的是违心的话:
      “爱。”
      于是此后的日子里,江海潮总是会搜罗各种各样的甜食给他吃,他张口结舌,发觉南方人真馋,弄了这样丰富的食谱,只甜食就这么多种,带冰糖的山楂,和了蒿草的团子,加一滴柠檬汁的姜茶,还有老烤肉。
      江海潮总是看着他吃,他目不转睛,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眸就杂了些柔。江海潮有一天说,“趁着你还能分辨这些味道的时候多吃一点最好啦,以后想起来心里也会甜。”
      “你没有味觉?”周杳不懂。
      江海潮看见在甜食堆里扬起的小脑袋瓜,扫过他天生的认真神情怠懒道:
      “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甜而已。”
      周杳想,怎么会只是甜味,明明是不同层次的甜,明明感觉也不一样。可是望见江海潮坐在窗边,一日一日流逝了,白天与黑夜变化着,江海潮带着懒散与凉寒的脸被蒙上溶解的冰糖一样的光,他忽然间就静下来,不想去反驳他,而只是忽然好奇,他究竟在看什么。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呢?周杳自己盯住外头只认为很冷。但是,心里有一些情绪如同涌流,充盈着,弥漫着,期待着……你在看什么东西,我也想了解你啊。
      而后来功成,百味宴如同嚼蜡,也开始有时间看一看外头,不理旁人。便明白了为什么甜的只是甜的,为什么冷冷的景致也盯着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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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杳要离开了,成了丞相,手持权利同时也要担负责任,不久井国残余的军队就要和翼国打一场仗,其实胜负已分,可仍要打,这关乎国家尊严。周杳回翼国后逐渐习惯了厮杀,每当提到要打仗,脑海中不会再如刚开始杀人那些年不断重复碎片一样的想象,而是空白,似乎理所应当地静默着了。
      他也为着自己刚才一样的举动发笑了,站起来,站直时与江海潮当年一样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要去前线,”周杳望他时泪光闪烁着,不过一直没落下来,笑容漾开脸上。他认真,“你再让我开心会儿,对我说,我回来后,你会带我吃一次山楂,团子,姜茶,老烤肉……骗我,好不好,阿潮?”
      江海潮静静地凝望着他,没讲“如你所愿”,沉着脸色,有一缕辨不清是哀愁还是什么的东西似一线雾气,勾在眼睫。
      “你回来后,我会带你吃山楂,团子,姜茶,还有烤肉。”
      他淡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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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驻扎在前线的军营里入夜不允许有人高声,因此很安谧,月亮比平日还要圆,造成一种还在家乡的假象。这一次激战距上次已经十年,又有新兵加入,思乡的抱怨在所难免。周杳在帐子边喝酒,酒的苦也只是苦而已。抬头看月亮,并不觉得它有多圆,边边角角总有不能弥补的残缺,那样可怜的形状。
      “不想家?”
      军营到了晚上,白天里恪守的尊卑也给抛却一边,一个小兵——似乎叫程小亮,盯着他,嘿嘿笑着蹲在旁边。
      周杳戏笑着偏过头,眼一眯,照理江海潮那样的绝色才会有一颗泪痣,可他却有,在眼角下,笑时微微冷漠。他平静地说:“晚上不准活动,你怎么出来的?”
      程小亮不乐意了,扁着嘴夸张地一甩手,竟似嫌弃他婆婆妈妈管太多似的,不管他是三军主帅,启口便是一大摞:“你怎么避开我的话啊?这种聊天真他妈扫兴,我、我是出来尿尿的——”讲完还得意扬扬地“唿儿”了一声。
      “结巴。”周杳面无表情,目光倒没有生这个目无尊长的程小亮气,接着道,“不是哪个都会想家的,多当几年兵就习惯了。”
      程小亮少年心性,过会儿又来缠问,问的问题叫人意外——
      “军队里,男人和男人可不可以搂搂抱抱?”
      周杳旋转于指上的芦苇,听见这话时也只是摇了一摇。他当然明白程小亮说的不是兄弟之间的搂抱,他在清点新兵营的那一日,看见过程小亮和凌子期吻在一起难舍难分,听人说,这两个坏蛋从小一起长大。
      翼国禁断袖。
      周杳哂笑,抬起头来,不明反应地注视了程小亮一会儿,悠悠地说,“你打赢了仗,你们就是自由的。对军人而言功勋才是说话的本事。”
      程小亮的瞳孔一下子亮了,好像摇摆着苍穹之星。他抬眼,凝望月亮,乡愁似乎稀薄了,看上去像只要对月亮嗥叫的狼,双眼里有雪亮的刀锋,有与皎白交相辉映的血,壮美荒凉,像大漠里不可抵挡长出的花。
      他手握拳抵在胸口,半闭着眼朗笑,“我会做到。”
      战事开端就不大顺利,井国人向来奸毒,兼其书读的多,兵法用起来让人措手不及,竟盘在高地,沿翼国边境线杀来,局势刹那乱成麻。
      “该死!”真正带兵的是孙元帅,他的随机应变向来不怎么好,一场败绩不在预料的范围外,只是他气难平——一拳砸在桌上。
      周杳冷眼看着他们叽叽喳喳,游走于吵闹外,神色淡淡,去了最边上的营,靠近战场之地。
      不断有伙计拖着士兵的尸体走进来,所有人一致保持沉默,一具一具战友的尸体不再动弹不再生龙活虎地被他们亲手从血淋淋的战场上抱回来,拖回来,背回来。回来。冰冷的身体已经回来,却已不会说荤话了,欲哭无泪的生者心重万斤。
      掘开土地。伴着微凉的雨和猛烈的风,亲手掩埋。
      回来。
      有人发出牲畜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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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杳认为打了十多年仗应不再在乎死亡,可一路来看见的情景还是让人心里微微刺痛,或许是麻木了,痛也是钝钝的。他过去觉得死再多人又怎么样呢,反正不是自己的哪个人,当做陌生人惋叹一下就够了吧。可现在他明白自己做不到,每次看到那些战死的士兵,他们的脸都会与一些烙进他生命里的人重合。
      若死的是你,我该怎么办呢?
      我什么也做不了。
      周杳沉重地走到最里面,那里有几个将帅在掩埋一个小兵的尸体,年轻的脸被泥巴污浊,肤色失血了,显得有种无生命的白。男人的抽泣其实很吓人,是没有声音的,眼泪却从脸上一直倾落,在变形的五官里,在呜咽的声息里,那样隐忍,那一种刻骨的痛,无可奈何。
      周杳走过去,他是站着的,瞳孔却扫过那个士兵,心中却死命一揪。这么年轻……
      有人在呕吐。那个人不停干呕,眼眶没有眼泪,跪着,膝盖陷进土里去,可见用力至深。周杳看着他拼命捶打自己胸口的位置,似乎无法顺畅呼吸,自己给自己顺气,汹涌的干呕持续,似乎要把愤怒伤心全掏出来扔弃,可是心里已经空空如也。周杳看着他忆及江海潮一回冷冷地盯着孩子一样流泪的他,一直到他停止泪水,才轻描淡写说起他以前的事。江海潮是在开解他,而他的话没有起到应有效果,反而让他也受伤了:
      “——记得过去闷得很,那时候,我被困在那望不见尽头的宫墙里,向往着出走的心不再抱有希望,而是郁结得很,觉得心里空洞,胃也空空的,无论吃了多少东西依旧觉得很饿,饿得发慌,饿得快要死去,我便趁夜里大家都睡着了起来吃东西,当天晚饭的残羹本来是要喂狗的,我全吃了,都往口里塞,囫囵吞下去,空洞好像暂时堵上了——这件事被发现了,宫里本就严禁三餐和点心外再加吃食,我母妃又不还被人落了给孩子吃残羹冷饭的话柄,就禁止我乱跑,叫宫人把我关在房间,每天夜里都锁上。我就吃土,吃炉灰,吃树皮和草根,什么都吞下去,又呕出来,吃我的呕吐物,直到白天来临。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是迟早要死的,每天都如此难熬,就似被别人逼着多活了一天,心里空空的胃也空空的,空空的生命。我一点也没变胖——但我也没瘦,宫人为我束发时,我看着铜镜,觉得那还是我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变,更加难过。当然没人理我。我每天晚上干呕,他们都已各自睡了,即使我说,也没谁会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肮脏的宫院里,大家的际遇都有相似,同情真要施舍起来很麻烦,于是无人管,无人关心,无人沉醉,无人贪图,任由内心的绝望与日俱增。就是这样而已,小杳。”
      这几年刀尖舔血步步为营,周杳已明白那种绝望,也学会一个人扛起它。他看着干呕的人,想,阿潮,当年的你是不是也是这幅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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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要亲自上战场啊?!”程小亮胆子很肥,撩开帐帘往里走,大嗓门吆喝着,似乎火急火燎地焦虑,向来大大咧咧的将军步也收敛一些。他扯着凌子期一块儿进帐,凌子期向来不爱讲话,内向得很别扭地被他硬拉在身后,手捂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
      “上不得吗?”周杳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铠甲已经穿好,手拿着帕子,在细细擦拭一把剑。他把剑收回鞘,神色冷淡地捧起头盔,利落地套上。他看了他们一会,越过两个人走出帐子,撇下一句,“这一仗好好打,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打完就回家。”
      策马沙场,身后愤慨的军队周杳不想去看也没理会,仇恨会让士气旺盛,这样也好。他面对着泱泱敌军,心里也没热血涌起,依旧是冷冰冰的。回家。他想着回家,也许会有那么一点期待——如果快一点,他就可以去送他,见他最后一面。这么一想,家的意义变得温柔起来,天地旷然,山河辽阔,兵刃屹立于世间,破开晨空。他向敌军奔去,□□的马啾鸣弹跳,剑拔出,光划开平静,兵戈铁马,变得森冷。视野里,敌将兴奋地驱马而来,很重的大刀在空中挥动,逼近,随时要劈落下来。周杳忽然激荡起滔天的杀意,所有血液一瞬间疯狂窜流。杀了他——杀!越过他就可以看见回去之后的情景,越过他,越过他,越过所有人。周杳一剑刺过去,敌将勒马险险转开,刀迎上,破空“当啷”一声脆响,交战开始,他眉心略过一丝不加掩饰却难以发觉的狠意,用力挥剑横扫过去,嘶啦,只划破未用铠甲遮挡的衣料,一滴血渗到黄土中。天上灰蒙蒙的颜色本来难看得像风沙吹舞的沙漠,现在透出一点点白来,亮得有一种渺茫。
      “翼国人!”敌将避开他致命的快招,大笑着嘲讽,“你们太安逸了!听说过卧薪尝胆的故事么?越历时多年终报仇雪恨,因为他们太过放松和疏忽又被羞辱了一次!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谁的运气更好吧!”
      他的刀使如龙蛇,在旋转间飘忽诡异,周杳看不太清,集中精力保护自己,他趁他不备钻了一个漏,一刀劈在周杳的肩胛骨上,霎时间,周杳清醒了。周杳笑了出来,眉目凌厉,含着少年人的凛冽和杀机,像暮色里燃尽的军粮堆一样诡异。
      敌将当心口被一个东西抵及。快到无法察觉的速度,它的尖端迟疑了一秒,瞬间定论般插入。他不可置信,眼前不算骁勇的将领竟一下子捅穿了他的身体,年轻的将领表情很冷,眼瞳深黑,看起来干净得如璧——却带着诡笑!
      周杳回忆起师父教他这一个招式在暮冬,雪地里,他光着上身学剑法,完全的败笔,看得师父连连摇头。那时他才五岁,学剑只是花架子,抱着本武书也不明□□华之处,学了白学。他又手笨,被师父百般嫌弃,若不是师父重情重义,早不教他,走了了事吧。
      而后来在江海潮身边的时候,周杳每天早晨都会看江海潮在院里练剑,招招有神,丰神俊朗,衣摆随着剑锋飞,有种花瓣萃油的沉重美。
      是的,周杳记起来了,江海潮曾对他坦白过:
      练剑的原因,是拥有无法实现的家国梦。
      此刻周杳面色冷酷,挑敌将下马,毫不可惜地策马前去。越过将领时,浑身一只寒冰似的血液终于奔腾燃烧,炽热得无退路可走,他高举长剑,破空狠狠斩下,直指前方——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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