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井国的残党被消灭干净,从此以后,版图上少了一个曾经的大国。周杳信马回去,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来微微的凉意。
土地上,士兵们已退回去庆祝,一望无际的旷野,看不见寥寥几个人。边疆久旱逢甘露,现在慢慢下了小雨,冰凉,湿润,溅衣襟上,留下一抹平静的湿痕。
不远处,有两个黑点凝在那,周杳怔了怔,待看清身形,心里已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快马奔过去。
“……子期?子期?”
在相拥着的人身边停下来,想要说什么,却一下子静默了。程小亮抱着凌子期,满身血污的凌子期,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嘴中失心疯一般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虽然这只是一场边界小战,但死伤在所难免。周杳下马,想走上去说不要紧,可自己看着凌子期的伤势,也明白绝对活不成了。他走过去,心里无数种复杂的感情升腾而起,又归于堵郁。程小亮是个孩子,一个孩子——惊恐而无助地拥住凌子期时,全身都在打寒战,几乎抱不稳,心已绞碎却还是没有眼泪,整块脸苍白呆滞。
“放开我……我要死了……臭家伙,平时、平时让你抱的时候你就不在乎,到现在来……来自讨苦吃……后、后悔了吧?”凌子期在笑,平常的小脸上竟然满是笑容,黝黑眼眸中镀了一层水润的光,似绝贵的水晶,晶莹闪亮。他吃力地让自己咬字清楚些,尽管痛得抽气也坚持连贯说下去,眼睛里含着戏谑的光,“后悔……没用处诶……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投一次胎……”
他没力气再说下去了,仰着面吸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随时会死去,却始终留有一线呼吸,残忍的希望还在延续着起效。
程小亮放下他时却好像镇定了,目光中坚毅逐渐侵蚀其他的情绪。他笑着转身,猝不及防抽出贴身的小刀子,双手平推递予周杳。他弓下身子,亮的刀面扎人双眼,更令人胆战心惊——厚重的语调无比郑重,他举着小刀子,一动不动,发出了让周杳心里一紧的请求:
“主帅,他就要不行了。本来我答应他立了战功回来我就逢人讲他是我媳妇儿,但……大约是不行了。我要毁约了,他也等不到我的承诺了。”
周杳觉得心脏给虫子噬得疼痛,磨碎的痛,映出了前尘旧事。旧事太多,越回忆越心疼,心疼得反反复复,无个了结的时刻。
“请你帮我杀掉他吧。对不起……我下不去手……他太痛了,这样拖下去对他来说也是折磨,不如死了干净。”
平静得叫人毛骨悚然的分析还是说出来,砸在这兵刃场上,弥漫出一股苍凉之意。周杳闭了闭眼睛,他伸出手去要取程小亮的小刀子,听人闲谈说,这把小刀子是程小亮参军前在兵器店挑的,当做信物,为他们两人的忠诚永久存在、永久干净,不会蒙了纤尘。它现在要用来杀人,倒也算……一种圆满?
圆——圆满?
忽然感觉到被掐住了脖子——什么才是圆满呢?何时才会圆满呢?多可怕的定义……
小刀子在手心,黯然。
世事皆求个圆满,可谁的圆满,似乎都不如意。
程小亮转过身去,睚眦欲裂,手攥着拳,有鲜血从中滴落。他等待周杳动手。周杳举起小刀子时忽然感觉到如烟的困惑,碎片式的回忆不断涌入,越紧张时,越忆及那些不重要的细节,自己也制止不了,愈加手抖,小刀子都抓不稳,全身心情绪都倾泻于指间。想起初次杀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很不争气,偷偷落泪。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想如果自己可以是铁石心肠,一切会多么轻松啊,不会觉得多么难过,一直向前也没有关系。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周杳举起刀——
程小亮忽然大喊:
“不!!停下来!”
.
.
难以言说的震痛在全身轰炸。程小亮扑过来时用力过猛,一个踉跄跪倒在周杳腿边,跪立起来,死死抓住他。他五官扭曲,看起来那么可怕,在这种心伤的时候爆开的丑陋攀爬上脸,占据每一丝变化着的痛楚。他像丧家之犬,把自己垂得极低,几乎贴近泥地,靠近周杳的衣摆。他在恐惧。混乱的声调黏在一起化成了一块血滴。
“不……还是……不必你来了。我自己来……我送他。”
他夺过那把刀,用全力攥住,手指拧出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流,浸透刀柄皮壳。
凌子期对着他充血的眼温和地微笑了一会儿,听人说,人在将死时双眼是昏杳的,所以这个笑容是下意识的吗?
程小亮慢慢靠近地上只剩下一丝生命的人,一点一点,跪在他身侧。
“你……还要……我、我帮你做什么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做得到哦——我一定会实现的……只要你告诉我,只要你开口。”程小亮跪伏在子期旁边,轻轻地,把耳伸到子期的嘴角,虔诚的姿势一直没变,沾血的脸上带着庄重而肃穆的神情,坚忍至极。
曾几何时周杳也是这样跪在江海潮身前抱着他,希冀他能挽留,给一点无济于事的悲悯,然而他被推开了,丢掉了,不要了。如果是他死了,如果他哀求,问江海潮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他又会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你?
我会知道吗……?
凌子期突然开心地笑出声,回光返照似的,眼神蒙上一层光彩。他有一双沉默的棕色眼睛,含着软软的倦怠,此时分外柔和,注视着爱人。
“哈,说什么大话。我要你陪我死……你也陪啊……?”
嗔怪的语气。
程小亮闭上了眼睛,眼皮微微抖动。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了一句:“我陪你死!”
凌子期望着他时就像望着孩子,纵容得很。他摊开手心,任程小亮把头埋在他手心一动不动,勾起笑容。他维持满脸的欣然,满足地道:
“傻孩子……我才不要你去死呢……再亲亲我好不好,再亲亲我……我要你亲我……”
程小亮难看地笑了,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炽热的吻,眼泪无声滑落。他没有立马起身,握住的小刀子已经没入爱人的心脏之中。
长久的安寂。他匍匐着,血悠悠漫了出来,无声地,温热地脏污了他的军装衣襟,漾开来,像一朵怒放鲜艳的玫瑰。他的笑容与死者渐至冰凉的笑容恒久地持续,那一个在生与死之间转换的亲吻也凝固着,伴着泪水与抽搐静悄悄地蔓延。
子期张开的手竟把小亮抓住了。他已经死去,仿佛方才甜蜜地求他亲亲他的话语尽是假象。小亮撑住凹凸不平的沙粒慢慢站起来,没有去拔那把刀。刺入子期心脏的那一刻,它的意义已破灭了,粉粹了,永恒地,停留在这场景里。
小亮这时才敢让所有人看见他崩溃的眼泪,转过身的时候,他就似在倾盆大雨里好好跑了一场的人,狼狈且疲惫。
“他走了。”程小亮说着说着,神情忽然不再是迷茫,而是从什么地方寻回肯定了,无助给擦掉了。
他回过头,满含眷恋的温柔的一眼,与死者还留在脸上、漂浮而戏谑的笑容久久对视,大漠的风吹过来,极致地苍凉,可卷起的黄沙营造着一种日暮的假装。雨下得更大,这回他眼中的泪珠被洗去了,雨水砸在凌子期的脸上,洗干净了花猫一样的脸庞,也把血迹消除,血的红色慢慢变淡,变冷,不见。隔着大雨屏障,周杳恍惚间听见程小亮道出一句无情绪的话:
“在我最一无所有的时候你陪伴我,让我活下来,在我最不该受到拖累的时候你也走得不拖泥带水,我真讨厌你,我真讨厌你。”
声音后来逐渐哑了,也许是大雨里人着了凉吧。
.
.
周杳一路驾车驾得飞快,穿越过大漠,稀稀拉拉的村落里,已有人家点起油灯。他发了疯似的拉着马飞驰过村子的那一刻,贴了窗花的窗里面烛火在摇曳,人的剪影糊在旁边,几个几个的人,有大人或许也有孩子们,灯火通明,月色无法进入。他发觉自己是在做疯子才会做的,可,他居然难以自抑——内心的恐惧原来一直存在,它如藤蔓缠绕住四肢,操纵着他去挽留,去找个机会问一问那个人,你爱我对不对?你至少爱过我……
.
.
“让我来吧,”到了次日清晨,随行的车夫实在看不下去,阻住前去的道路,半哄半扶下了驱车的周杳,“大人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好好睡,该休息了。我一定一路赶马,大人醒来后就到都城啦!去睡吧,大人。”
周杳的眼皮实在沉重得快合拢,他明白自己再逞强就真疯了,还会耽误行程。在坐到马车里的那一瞬他立即被睡意侵扰,这些年来从未有一次他入睡得如此快过,转瞬便落入了梦乡。
恍惚间,他似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十年前,他当了权倾朝野的右相,又打败井国,一时风光无两。在井国送来的人质里,他随意且懒散地看了一眼,本来不在意的目光一下子定定的,他的心在摇摇欲坠,他的感情在复苏,他看见了她,那一刻时光交叠。一时间,周杳觉得过去与现实旋转着重合,喜悦的幻影在空中飘拂,在心中跳舞,竟把当年决绝离别时那股子恨意给冲淡了,除了欣喜,其余都可以忽略不计。
周杳步入江海潮的房门,江海潮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那时他说了什么?他忘光了,反正不是多顺耳的话,可江海潮丝毫不为此感到愤怒,那一个晚上,他似乎从他眼里发现了一种体恤的轻蔑,就像他小时候那个样子。
他忽然觉得十分地疲累。为自己可悲,他哀求,他动摇,他像个小丑,百般纠缠,他骗自己跟自己讲、世事从无绝对……
而他,不为所动。
从来如此,一直如此,从始到终。
周杳愤怒得几乎掐死他,可心里起了恶意——死了哪有这么好玩呢?他又要怎么了解他有多难受呢?他不会!
周杳把江海潮的头发揪起来,强迫着他的脸庞往后仰,手慢慢扣住他,是冰凉的……咬在他脖颈上时,用力过猛,血淌下来了。他看着江海潮头发揪起来,怔了一秒,又发起狂来,把他压到床榻上,用力撕掉他的衣服,迷醉间,亲吻变得温存。他果然还是舍不得太残酷地对待这个人,可他想念他,那时那刻,他一心想要留住他。他挤进他胯间,用了它所有的欲望和决心,按住他,狂喜地咆哮一声——终于,你是我的了。心底的愉快包裹怅惘,放肆的惊喜逐渐黯然,夹着一晌贪欢的夜,蜡烛似乎烧不尽,一点点化开,好像只是助长了缱绻于安静里的烟雾。江海潮被屈辱地摆布也没有哭泣,一双凉透了的眼淡淡地望定了独自沉浮于热闹之中的他,在痛和血里被撞击、毁坏也并不难受似的,眼是淡淡的,攥了周杳衣角的力度也是淡淡的。
——你杀了我。我不想被你羞辱。
——……我不会杀你!
——那么把我关起来吧。我不想看到你。不然我去找别人,你希望那样吗,周杳?
热都退潮了。本来激情就无声无息,此时此刻,不再是心痛而是触到了安静的骨骼。原来安静是长成这个样子的,要怪就怪他从来没设防,一下子被击中了,悄悄地,静就生了根了。
“为什么?”明知道自己问出来只是徒劳,可他还是不长记性,又问了一次,被动得让人厌烦。
江海潮微笑着舔过出血的唇角,双手撑在身后,就那样坐着,垂头,头发在烛火光里缱绻飘摇。他声音虚弱,连讽刺也抓握不住,句子破碎:“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够了吗,周杳?”
.
.
缠绕得人几乎窒息的幻觉还在继续回溯。
他看到那一夜,本来只是和人一起喝酒,酒过三巡,不知从哪里出来了几个乐姬,泠叮奏乐,妆容妖冶惑人。身边人的目光贪婪而涣散,邀请他挑选其中一位。他晓得这种场合从来少不了逢场作戏,往日推脱也就过去了——但那日,满壁的冶人宫图背景下,他看见一位乐姬年龄似乎比其他的要小些,神态要淡一些,淡是一种胆怯,掩饰着她的慌乱。她的相貌在众姬间并不出挑,妆饰也不惊艳,理应是不扎眼的,可他乘醉轻蔑一笑,手指向那个方向点了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要她。”他说,笑容是恶毒的。
乐姬的身体是属于女人的柔软。轻易获得的愉悦令他沉迷又痛苦。其实,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他应该爱一个女子并娶她回家,即便不能传为一段佳话也至少可以安全无虞地度过这一生。他揉碎了自己的每个错误,无数泥巴一样的错误无法甩开,它狞笑着长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俩,天衣无缝的样子。他想折磨她,然而那一点可悲的恶念都被磨碎了,无奈地退去,涌上来的,是一种把握不了的空虚,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
.
.
“你会娶我吗?”次日,小小乐姬伏在床头,她年轻的躯体白皙鲜嫩,看上去像一匹丝滑的绸缎,在灯光下耀眼得似一尾溜滑的小鱼儿。她天真的神态让他失神了一秒,那一双眼没有任何一点像那个男人却让他忽然无法呼吸。不能明白已经是一个如此与你无关的人,情绪却还是不受控制……难道它也有不听话的时刻?为什么?反反复复,问了好多个好没意思的为什么,终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周杳弯起眼笑了一下,想来当时应该是极其柔情蜜意的吧,一如江海潮向来不吝给他的、温柔的错觉。就那样倾身过去,身上的衣裳褪至胸膛,垂下了眼睑,让她的期待埋在阴影里,埋在她永不可知的阴影里,“我会的,你等等我。”
周杳把女孩迎回院子里,名分是夫人。隆重的迎娶仪式。
.
.
睁开眼时,从颠簸的车帘内往窗外看,依稀可以看见热闹的街市,人群如织。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迎娶羌笛子的那一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轰轰的声音带着千百年来固定的节奏错落地响着,在它的音乐里苍凉逝去了,华丽的苍白蔓延,几乎堕入悲伤中去了,可并没有,它只是喜庆地热腾着,扬扬欲燃。周杳想着想着想明白了,他还在车上呢,于是,锣鼓声一瞬间从什么障碣丢过来,是实体的了。
外面真的有人在送新娘子,火红得似乎要把整个城烧着的轿子在他马车边十几丈远的地方与他逆向而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要看,总之就是盯着看,仿佛发呆。
周杳问起来,提了提嗓门,道:“到哪儿了?”
遥遥传来车夫的声音,有些憨厚,“还要一个多时辰呢。到绢场了。”
这是姑娘们极爱的地方,裁衣服料子来这里最时宜。快要到娶妻年龄的男子也会往这儿奔,或为着给心上人挑选什么礼物,或不再和心上人在一起而打一只金簪子,以示诀别。总之这儿四季一模一样,各式或是流行又或过去的小礼物摆在那里,把它带走的人都有个目的。周杳想起来了,那一年,他在这里买了一条手帕子,老板开玩笑:“送哪位美娇娘呀?”大概以为周杳也是要成亲的男子。
周杳那时回府上去,丢了别的事务不理,一心拆着那手帕,银白色的手帕,好像月光,冷得有几分丝丝入扣的温婉雅致。女红真难,可他小时老帮生了冻疮的母亲缝衣,倒也没有多生疏,不过是笨手笨脚吧。他心血来潮,甚至已经想好了江海潮会用他自从被关在地窖后就再没有多大起伏的神色来面对这份比他本人更加突兀的礼物。周杳把它改做了衣带,送他他当然不会问从哪儿来,他向来不在乎。
周杳去地下室的时候江海潮在做什么梦,闭着眼睛,眉毛紧紧蹙着,其他的,也看不出神态了。周杳逐渐安静,蹲下来与他平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凝望他,似乎在梦与醒之中浮沉,不知不觉,就成就了永恒,生命止息,掉下来的泪再多也只是一场会流逝的春雨。
江海潮忽然神色一动,恍惚一般,偏着的头摆正了,眼睛依旧紧闭:
“周杳?!”
周杳给吓着,一抖。仔细盯视时才明白他没醒,他只是在说梦话,提到了他。他愣了一下后就开始在整块脸庞上漾起笑来,好似傻瓜……他等着他讲下句,会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好,既然你梦见我了……可江海潮又松开了他的表情,像一角被揉皱的书,它被抚平,突然的大力,丝毫看不出原来的印记存在过。他咬牙切齿:“你这小骗子!”
周杳忆及这一件事,潸然泪下,沾湿了衣襟。
.
.
明年就要二十八岁了,似乎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也就过去了。有时周杳会不可思议,一个人老去回头再看过去时也会和他一样只是怅惘吗?
他干了些什么呢?他大的部分都不再记起来,越小的一件事,倒是越发清楚。周杳忆着忆着,倒也缓了一些了,不会冲击如当年,就算有悲哀,也给反反复复折腾没了,他这样想,便舒服了稍许。
.
.
他见到他该说什么他都想好啦,可说与不说是另一回事。如果人能伪装幸福不置一词,就好了。
天色如在河中一下下荡净的布匹,从这一处到那处逐渐地明朗开来。原来未睡多久,还有盼望呢。熙攘的人群面目模糊,他们的热闹与他无关,又好像有点儿未断干净的联系在那儿晃荡,所以他没收回放远了的目光,放纵着自己极目远眺。
“我骗你干什么?”周杳解下那根被他与自己的衣带打了个结年年带着的长带,凑到唇畔,低低地问道。车辕摩擦在泥地儿发出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有一瞬,它如岁月在悄然轰响着流逝,问再多话,也不会起什么作用。周杳便不再问,缓缓吻一吻它,帘子遮了,辨不得神情。
.
.
“前面堵了!”车夫的口气着急,壮汉子跃下马去揪住一个貌似在看热闹的伙计问,“出了什么事啦,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
伙计兴奋到不由自主大声:“杀人了哩!皇上处理余党,要杀头!”
“余党?”车夫一听,心里不大舒坦,这年头,还来这种糟蹋人的把戏?他转身想去叫右相步行算了,却惊讶地发现周杳已来到人群之外,不管不顾,往人群里挤。
“主子小心!”车夫慌乱之下弃了车马去扶周杳,他却已扎进人堆,不见踪影。车夫愣了一会儿,循着众人的豁口儿往里钻,用力挤开几个家伙后,果然看见了周杳的身影,他一直钻着能钻的任何间隙,没命地往里走,车夫自己都觉得摩擦得皮肤刺痛,更加心惊。主子去干什么?疯了?车夫扒拉开一些人时给踹了一脚,腿上疼,就慢了一些,才一会儿的空当,人已不见了,只余喧嚷覆盖上来,一片混乱。
.
.
他才是骗子……他居然敢讲他骗他……满嘴谎言,从头到尾,根本没一句是可信的——
周杳在心里肆意地骂着江海潮,即使是这一刻,他还是舍不得用污言秽语骂他。给江海潮送饭的小朋友并不知道周杳在听他们的壁根。周杳那天听江海潮谈及他的面孔时满含深意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其实是多大的一种泄密……周杳却没懂……
江海潮早就知道自己会死……那么他也明白的吧,周杳关着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报复他,而是保护……他终于无法忍受了吗?他父亲的维护和周杳的管束为的是他活下去,而他不想再活。
.
.
他想过他吗?他该怎么办?
周杳狂笑,笑声隐入了巨大的欢呼声里听不到,只看得见狰狞的神态。身体还在惯性向前,前方的人越过了,还有一层,似是海浪。何时靠岸。他觉得自己其实很累,积下来汤料一样的疲惫,随时会爆发。
吃不到白玉粉了。他在怔忪中忽然清醒。
.
.
甜爽的味道,像他亲吻他,又似乎,一个美梦,悄悄地绽放。
.
.
“让开啊!让开啊!!”周杳呼喊,带了泪水的腔调,周围的围观者发现他白袍,气度不凡,惊疑着退避。他跑过去时像一只没了腿的狗,可怜得像在爬行……从未如此狼狈过,失去的惶恐下,他痛哭流涕。眼前还是密不透风的人,可是他总算看到行刑台上,有人长发风拂,趴在那里,是群众簇拥的那个中心。
回眸一笑。没有了面罩的脸如此美丽,似乎世人皆图拥有最终毁灭的玩物。人群更加沸腾,要求杀他的人喊声捅天,周杳摇头,哭泣,推着人墙,心里在说——
不要……求你们了,不要……给我留一点点,我什么都不会再问……我真不问了……
他的微笑,似四海潮生,又似他见他的第一天那一场永无止境下着的雪,虚无缥缈,带着抓握不住的沉迷与悔恨,永远地存在着。
世人皆爱美丽。一开始周杳也以为自己是被他蛊惑,可直到现在才知道不是,他是真爱他啊。
刀扬起来。砍下的那一个刹那,周杳头晕目眩,终于支持不住,向后倒去。车夫的惊呼隐隐约约,那几个字好像是:“右相倒下去了,快来人!”右相?周杳看见虚化的世界在摇晃着颤动,这个人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记得自己在一个比女子还要好看几万倍的男子的梅树下摆开一张桌子,男子命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呆若木鸡。怎么是文房四宝?他不会写字……
那个男人静静地盯着他不动。这个空当,周杳记起,自己是会写字的,但终究没有动,也立在那里,与男子一言不发,长久对视。男子问:“你不会写字?”他心上泛起欣喜,按捺住狂点头的心思,好似勉为其难地承认。他果真教他写字,带他到桌子前,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好凉!他的下巴搁在周杳的肩窝里,长发随风流泻在他刚刚硬朗的肩膀上。有一种冰雨刚过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