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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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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璇左暂时搬回了碧水河畔。
璇左按照当地嫁女的风俗拉出单子为我置办嫁妆,整日出去采买。今日拉着我看七宝阁的首饰,明日又抻我去凤衣轩定做各季衣裳。无论是衣物还是首饰只要璇左给我看的样式,我都拼命点头。璇左对首饰倒不十分上心,只是选了江南富户嫁女的寻常陪嫁首饰从头到脚做了全套。对衣物却是上心的过了逾,我看着一卷卷奢华昂贵的料子被从货架上取出送到绣房,直至货架快要搬空了才满意的作罢。
璇左拉着我去小蜜蜂吃大餐。小蜜蜂的掌柜见到璇左忙迎出来,躬身施礼道:“璇左姑娘。”
璇左一摆手道:“孙掌柜,叫咱小蜜蜂顶级大厨为我们未来的新娘子做一桌送风宴。”
孙掌柜点头哈腰的忙去张罗。
璇左俨然一副小蜜蜂主人的样子。
我侧目,一脸的疑惑。
璇左笑眯眯道:“叔叔前几日将小蜜蜂赠送于我了,嘱咐我好生打理,切莫毁了他的心血。”
我微微一滞,呐呐道:“你叔叔、、他、、、?”
璇左道:“叔叔在这里开办小蜜蜂酒楼便是为给姑娘做美食,姑娘既然要出嫁了,日后也便不方便来这里。叔叔把小蜜蜂赠与璇左便不一样了,姑娘还是可以时常来这里品尝美食。”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叔叔他可真是用心良苦呀!”
璇左推推我,道:“好了,姑娘,我让伙计给咱沏壶上好的西湖龙井,边喝边等。”
还未走到二楼雅间,便听见嘈杂的声响,像是打砸东西,还夹杂着女人的谩骂声。一声刺耳的瓷器落地破碎的声响,重重冲击着耳膜。璇左蹙蹙眉头,加快脚步,奔向声音来源。
豪华雅间门口分列两旁站着两名一模一样的美人儿,美的不像是真人。鲜艳欲滴的朱唇似能渗出血来,白皙的脸面上透着浅显的红粉。
雅间中不断传出“哐噹噹”“仓啷啷”的巨响,这回听清了女人的咒骂:“你个不要脸的臭狐狸,你还我叔叔、、、、”
璇左一把扯掉雅间的竹帘,便见一个妖艳的女人疯狂打砸着屋内可砸的一切物品。她身着水红色单薄纱裙,脚上却套着白色鹿皮小靴子。眼睛瞟着门外,脚下的小靴子还不断的乱踹着。
她突然气哼哼的“莎莎”上下抖动身子变幻起装束来,大红的嫁衣,铁红的对襟棉衣,殷红的罗裙。
我低头望望自己身上的枣红棉袄。
而后她气鼓鼓的接连变幻出黑衣,粉衣,紫衣、、、“莎莎”的像是一条响尾蛇。最终她干脆褪掉所有衣服,指着我尖叫着:“我不要跟她一样穿衣服!”
两位美人儿大惊失色,一位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主人身上,搀扶着几近发疯的主人离开。我定定的站在原地,偶瞥见那个表情扭曲,面部狰狞的妖媚女子与我擦肩而过时死死瞪着我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红肿眸子。
璇左对着那个被拖曳的背影嗔怪道:“小蜜蜂,你发什么疯病?”
外事具备,只欠胭脂!
璇左将桃花坊买回的上等胭脂水粉收走,对着打喷嚏的我不住叹气道:“姑娘真真是被慕公子惯坏了,慕公子没给姑娘制作胭脂水粉前也不见姑娘这样敏感!”
我笑盈盈道:“出念夕山庄时璇左也不记着提醒本姑娘带些胭脂水粉出来,省的现在如此折磨自己的鼻子!”
璇左噘嘴道:“姑娘还怨起我来了,当初是谁那么急匆匆的要回碧水河畔的?要不是我死求白咧的恐怕连件衣裳也带不出。”
我顿时无语,呵呵干笑着。
璇左抚了抚额角,无奈道:“总不能让姑娘在大婚这样重要的日子失了颜色,这样跟叔叔送的大礼也照实不搭。”她眯着眼睛,凝思,然后笑道:“还多亏了前些日子的大雪,梅开的正盛。我去折些梅来,看能不能兑出水粉来,至于胭脂便将就着用胭脂虫粉末吧。”
我拍手笑道:“好呀,我去晓春庄摘些绿牡丹来,看看璇左能不能派上用场。”
璇左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终于制成了可以将就着用的水粉,她惋惜道:“如果里面兑点小蜜蜂独创的百花纯酿效果许会更好,只是那只疯子,真的疯了,她非说叔叔抛弃她了、、、”
我心内一凛,嗫嚅道:“你叔叔他这一阵再忙什么?”
璇左摇摇头道:“谁知道呀!我好久没见他了,前一阵就神神秘秘的。”
璇左的精力全部放在装有玉碟子内的水粉上,捏起一小撮轻轻敷在自己手背上,细细揉抹,口中喋喋不休的评价着,手上细细的拿捏,颜色太薄,味道太淡,粉末不够细腻。
碧水河畔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迎亲的队伍尚在十里之外便可隐约听见动静。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摇曳在耳畔的红宝石熠熠生辉。只是、、只是、、、许是盯得久了那灼灼的闪光下似乎正渐渐凝着一滴殷红的血、、、我瞬间睁大眼睛,眼前却黑了下来,只能透过红绸隐隐望见一丝光线。璇左严肃道:“姑娘,快些做准备了,迎亲队伍马上便要到了。”
我被璇左一路搀扶着进了花轿,耳边充斥着喜庆的鼓乐声,眼前却渐渐黑透,跟着一起漫天黑地的还有脑海。
左耳的红宝石频频摇着,一点,一漾,又一点,又一漾、、、、渐渐的与心跳融为一体。小小的红色轿厢,富丽堂皇,最后却仿佛只剩一枚闪光的红宝石轻漾在耳畔。
经过一系列繁复的仪式我终于坐在喜床上。外面的喜庆欢笑隔着一扇又一扇的门,隐隐传入耳际。只是那么一两点,很快便又淹没在黑漆的寂静中,令人感觉一切那么不真实。
我却莫名心慌起来。
他果真没出现在我的婚宴上。
也没有半路抢亲!
那么他、、、、、?
我惊厥,从喜床上一跃而起,将红盖头掀翻在地。又那么一瞬间,我又冷静下来。展颜他不伤不死,准是又寻了一处雅致之地精心布置,说不定过两日又会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嬉笑着邀约我一同去鉴赏他的新宅!
我重新盖上红盖头,端坐床前。隐隐听见乐声,伴着女子如百灵鸟般的嗓音:“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新婚燕尔。
冬日里就着残雪尚存时浸在温泉里,听着璇左喋喋不休的赞叹我的好运气,好福气,再不然便会独自骑马赶去晓春庄品茶赏花抚琴。转眼冬去春来。我的精神也跟随着山川大地一般焕然一新。每日我与璇左漫山遍野的寻着新鲜的食材亲自下厨做着美味的饭菜专心等着相公忙完公务一起品尝。我们养蚕织布,做女红绣花,制作胭脂水粉,还新养了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小鸭。这两日璇左用鲜花野果酿出了醇香的美酒。她又割来新鲜的荆条编筐,说是要晾晒山果花茶和野菜。我则迷上熬制出甘甜味道的草药,让生病的人减轻吃药的苦楚。我手忙脚乱的将各色花果扔进熬制的药锅内,还不忘认真的搅拌,璇左笑道:“夫人如此用心的在熬制一锅毒药!”我微愣,随即了然的笑笑,熄火,将那一锅“毒药”深埋。
我无精打采的倚窗暗自哀叹,抬头遥望雾气缭绕的层层远山,峰峦叠嶂,绵绵不绝中满眼翠色。偶尔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啼吠声或不知名的声响,很快便淹没在山野间。盯得久了,眼睛酸涩,满眼白花花的。我耳边似乎听见轻歌曼舞,欢声笑语。眼前竟似穿过大山,见到了青石板路,密织的水域,粉墙黛瓦,参差的风火墙,小桥流水,人烟鼎盛的市集。
也许他所做的是对的、、、、就算是不对,我与他争吵又能改变什么?明知他有他的不得已、、、
想着,想着,我嘴角不自禁的扯出一丝笑意。
忽然间的一声“夫人”从背后传来,我心内打了个寒噤,顿时笑意全无。瞬间我嘴角又挂着恬淡的笑意转头,笑道:“拾穗,晚饭准备好了吗?”
拾穗点点头,她一脸暗灰,驼背低头站立,眼睛无精打采的垂着,让我嗅到频临垂死挣扎后的了无生气。我心里不快,但仍旧温和询问道:“拾穗来到江南有半载了吧?”
拾穗猛地抬头望着我,眼里蹦出一道精光,期许的仰望着我。
我淡笑,没有按照她的期许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拾穗可曾游历过江南?享受江南的繁华,融入江南的歌舞升平,整日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不好吗?”
拾穗立刻跪地,垂泪哀求道:“夫人,江南是人世间的最后一片乐土,拾穗怎会不想呆在江南安详太平!实是京城还有拾穗记挂之人。求夫人放拾穗回京城吧。”
我心里一阵慌乱,极力调整着凝重的呼吸,却抑制不住头脑的嗡嗡作响,赶忙拂袖离去。
直到吃完晚饭,我仍旧闷闷不乐。我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身姿,渐渐的从清丽的身影变成张牙舞爪的魔鬼,终是被四散无边的黑暗一点点侵蚀浸透,最后只剩一抹暗影,辨不出是什么!
璇左将蜡烛一一点燃,烛光将屋内照了个透亮,我又见到了清丽的身影。我伸手打开妆奁盒,摸索出了一只红宝石耳环,妆奁盒里却空了。我惊道:“另一只去了哪里?”
璇左一愣,忙上前查看,自言自语道:“不见了?明明是我亲自放在妆奁盒里的。这是叔叔给夫人的大婚贺礼,我十分小心的。”
我道:“算了,只是个物件而已。”
璇左边点头手边仍不死心的翻箱倒柜。
我轻轻道:“将拾穗从柴房里放出来吧!”
璇左一愣,急忙摇头道:“这丫头成天闯祸,现下山庄秘密处决了一批又一批北方细作。拾穗若不是夫人房中的人早不知死了几回。是应当关在柴房中好好反省一番。”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响,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道:“照看好她。”
璇左抱着我换下的衣物,语重心长道:“夫人,你眼下最该关心的是公子。夫人多久没跟公子相见?今日我在逐月台摆下酒宴,邀夫人与公子一同赏月。”
璇左为我精心装扮一番,我踏着微弱的月光踱步逐月台。一路上很静,只耳边时不时响着虫鸣鸟叫,我却更感凄凉,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弃到荒郊野外。
远远望着逐月台的高阶,花树掩映下的雕花窗棂镀着淡白的光圈,显得清冷孤寂。一支飘零的烛火,摇曳不定。又一阵疾风破窗而入,烛火瞬时熄灭。我一直定定的望着窗棂,明明一直没有晃见半丝人影,心里却仍有一丝期冀—烛火会在下一秒突然间重新燃起。他或许只是躲在一个隐秘的角落,又或许他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一阵风过后,手臂上一凉,转瞬便寒至心底。我抬头仰望隐在树梢间的弯月牙,泪还是不争气的滑下脸庞。
忽闻身后有窸窣的响动,猛然间转身,闪着诡异妖光的骷髅印记清晰的映入瞳孔,明灭交替闪映,我头痛欲裂,向后踉跄几步,抵在树干上才没摔倒。
来人冷冷望我片刻,才微微弯腰屈膝,轻蔑道:“仞峰见过辰主。”
他周身的杀气似一股冷冽的刺骨寒风紧紧的包裹着我的全身。
我想开口说话,上下嘴唇却打颤,最终还是未能出声。
仞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道:“仞峰奉鹰主之命前来与慕公子商议剿灭安歌儿大军之事宜。此时慕公子正与各番邦使节一起讨论,仞峰令慕公子久等了。仞峰告退。”
仞峰冷峻的背影在我眼中越来越模糊,我耳边只嗡嗡响着嘈杂之音。我努力抬头望着天,扭着身子眯眼极力寻着柳梢间的一星残月,眼见着那米粒大小的光亮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从此世间只剩黑暗。我靠在树干,闭上眼睛,死一般的静谧令我很受用。我感觉好似睡着了。漆黑浩瀚的天幕陡然间星光璀璨,满满的圆月被众星包围。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水草丰美,马儿淌过清凌凌的河水,脖颈间脆生生的铃铛与女子欢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那个白衣少年,昂首挺立在微风中,衣袂翩跹,落了一身璀璨。我策马前行,奔着那抹身影,那张令我无比陶醉的笑脸,一路横奔过去。哪怕前方魔鬼横行,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辞。所幸,我顺利的奔上前,翻身下马,稳稳的站在他面前。她双手揽我入怀,轻抚着我的背后,低声呢喃道:“橙夕,我们很快便可以无所顾虑的在一起。”我重重点点头,拢紧双臂紧紧的抱着他。这一刻,他便是我的全世界。轻柔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就像是他温柔的手一般,我痴迷的轻柔道:“南辰,我们抛开一切永远不要再分开。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我要在明媚的阳光中拉你遍赏名山秀水,在浩瀚星空下与你促膝长谈。”
我明显感觉他身子一僵,许久,他才道:“橙夕,你真的准备好与我长相厮守了吗?”
我又重重点头。
他顿了片刻,才慢慢道:“星辰控制下的五洲四海、、、橙夕还是不要在阳光下、、、、”
我心“噗通“一下,如坠冰窟。心像是迅速冰冻,疼痛过后便是麻木。我精神萎靡,转头遥望远方,眼睛瞥见青草叶片上的露珠,转眼又见飞舞在草丛中的萤火虫。我的心渐渐宁静,虚空,最后竟是莫名的欢愉。
这天,这地,这人!
我缓缓回过头来,一笑道:“只要与公子在一起,橙夕、、、、”我顿了一下,眼睛里像是刺入一道强光,眼睛有瞬间的失明,就在无比暗黑的一刻,我笃定道:“橙夕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