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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黑色盘龙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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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奔到河畔,跳上停靠在岸边的小木船,心急火燎的划动船桨。一叶扁舟激荡在湍流中,上下窜涌,好似随时会将船湮灭在浪头中。我却无感,此刻就算是利剑迎面劈来我也不会有丝毫畏惧,我心内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奔到黑龙身边。赶紧!赶紧!我将此生最大怜悯之心给了黑龙。本是一块顽石,静静置于山野,无欲无念,即是永生。谁料无意间受到度化蜕变成精,至此将度化人奉为神灵,倾尽心力去守护去爱慕,惠泽延绵子孙,直至气绝身亡。自然油尽灯枯尚且满腔不舍,更何况是、、、、!
黑龙、、、他是否知晓事情的全部真相!?我心思越来越沉重,紧握船桨的手指骨发白,不禁微微抖动。我缓缓吐出几口气,强定心神,当务之急便是要见到黑龙告知他真相。或许还来得及?!
我似一阵风刮进明玉轩,凭着感觉毫不费力的寻到潭边。已经干涸的潭水,只剩一眼望不见底的深坑,黑漆漆的,黑腐的污泥散着恶臭,令人作呕。
我伏在一棵树边,极力压制着胃部的翻江倒海,却最终吐了个翻天覆地。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嘴角,一抬眼,对上一颗秃头、、、我屏住呼吸定睛观望,只见一堆乱石上白花花的头顶顶着两只犄角,几根凌乱的白发胡乱飘扬、、、我心内惊喜,紧张的咽咽口水,脚步虚浮的走上前去。我颤巍巍的半蹲在他面前,直视着他土灰的面容,呆滞的瞳孔没有半点光泽,就像是燃尽了的炭火一般。我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他却迟迟不敢下手。倏然,他瞳孔亮了,他像是被人用蛮力正欲破土的萝卜一样扒着乱石堆晃悠悠的站起身子来,那凌弱的身子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我静静的望着他,眼前渐渐模糊。
“哭什么?”黑龙沙哑飘渺的声音传来。
我吸吸鼻子,强笑道:“刚刚我、、还以为?”
“还没到那一刻,留着点眼泪到真正用的着的时候!”他笑了,带着瘦弱佝偻的身子轻颤。
我道:“我带黑龙去寻一处灵山碧水草木葱郁之地,黑龙自行调息或可有救!”
黑龙低头不语,片刻抬头远望。从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能夹着树缝窥见一角断壁残垣,而他却像是见到了世间美景一般久久凝望。
我却只愿望着杂草丛中隐现的一朵淡蓝色小野花。
“黑龙眼中见到的是否与橙夕不同?”
黑龙笑道,笑声很轻,语声很柔,一不小心便可能听不见。
我心内一惊,准备好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我看着对我微笑的黑龙,突然笃定黑龙原本便知晓一切真相,才这般淡定从容决绝赴死。
我无奈道:“黑龙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黑龙苦笑道:“如果凌氏王朝不再需要黑龙,那么黑龙的性命将毫无意义。黑龙本就是一块顽石,最终化作顽石便是最好的归宿,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黑龙可否求橙夕姑娘替黑龙办一件事情?”
我点头。
“黑龙愿化作皇宫立柱上的龙形石雕时时守护,橙夕去恳求舒心留我一口气将我带回皇宫、、、、”
我艰涩的咽咽口水,翕动嘴唇最终没有发出声响。
黑龙扒着乱石堆慢慢的蹲下身子,最后箕坐在地面。他气息不稳,略略喘了几口气慢慢道:“黑龙还有个得寸进尺的请求请橙夕姑娘见谅!”
我斜眼睨着他,静静听着。
黑龙突然转变话锋,干笑两声,神色羞赧道:“在下留在橙夕身边的仙气可不是白白给姑娘的!”
我睁大眼睛拧眉望着他。
“黑龙恳请姑娘在凌九天危难之际、、救、他!”
我只感觉一股强烈的怒火直窜头顶,冷笑道:“现如今你还念着他的安危!想必黑龙也知晓,橙夕不与小狐狸结合便使不出任何力量。可是一旦结合便会坠落成真正的魔,又怎会救星辰最大的敌人?”
黑龙摇头道:“葱郁之气乃最正宗的仙气可阻杀任何邪气,望在下留给姑娘的最后‘火种’可成燎原之势,最终扭转颓势。”
我讥讽道:“黑龙似乎很笃定橙夕一定不想成魔?”
黑龙点点头,淡定从容道:“我笃定。”
我怒急反笑:“黑龙的依据呢?别以为世人都跟黑龙一般对凌九天执迷不悟,哪怕自身受到他再大的伤害即使是被他毁灭心心念念的还是他、、、”我挑眉疑惑道:“黑龙是如何做到的?”
黑龙只是对着我笑,我盯得久了竟有些恍惚感,感觉他的笑容似是有魔力,迅速压制了我的怒气,我冰冷的心一点点回暖。随后便听见细如春风般的声音:“黑龙的依据是姑娘的本心。”
我嘴角不自禁的扯出一丝柔和的笑意,笑着笑着又突然止住,冷声道:“算来算去黑龙对橙夕真正的伤害是令橙夕多嫁了两回,成为世间不贞洁的女子。”
黑龙笑道,苍白的脸面上带着玩世不恭:“橙夕会在乎吗?”
“一嫁时什么都失去了,一无所有的出嫁当然不会在乎,二嫁时就想着只要能救出慕南辰别的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三嫁时我却在乎、、、很在乎”
黑龙落寞的笑道:“看来以前黑龙折磨情敌的办法一点都不奏效,倒是给日后的自己和唯一的‘朋友’添了不少堵、、、”
“朋友?”,我诧异,随后了然的笑道:“黑龙强大到没有朋友,橙夕是世间唯一懂黑龙的人,只能算是黑龙的、、、‘知音’吧!”我仔细斟酌着合适的称谓。
“那黑龙便以‘知音’的身份恳求橙夕答应黑龙的两个请求!”
黑龙说完便躺倒下去,我清晰的看着他的头磕在石块上却没有任何声响。而我只是呆呆傻傻的望着,眼睛迷茫的像是见到了遥远的异世景象。
脸庞刮过一阵烈烈寒风,天空刹那间沉寂,像一口黑压压的大锅将大地包裹起来。瞬间细密的雪丝黯然飘落,缓缓开出最纯洁的“白花”覆向大地。以往南方的飘雪还未真正触到大地便将近消亡,而今初冬的大雪一落三日,比起我平生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要大都要猛烈。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世界只剩纷纷扬扬的雪花,旋转、落下,悄无声息的掩了世间的痕迹。
所有的!
美好纯洁,肮脏罪恶、、、
我想,就这样吧!
这样,不要停,永远!
永远!
、、、
、、、
、、、
我又似毫无意识的睡了很久,可又分明望见密密麻麻的雪花从我身边簌簌落下。一些还“调皮”的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身上、、、
是否今后的梦也只会有雪花?
“姑娘、、、你已在雪地里呆了三天三夜。”我终于听见舒心怯懦的声响。
瞳孔瞬间收紧,我见到了雪以外的世界。
雪霁。
朦胧的日光惨淡的映着千里雪封,给我眼眸中的皑皑雪光添了一丝明净的暖色调。我转头望着黑龙躺倒的地方凸出的那抹曲线,一点点回忆起他的身躯由“黑”转“白”。
我惨淡的笑笑,轻声道:“是吗?三天三夜吗?这样的大雪天真是好,叫人分不出白天黑夜!”
我抬头望着舒心,她着单薄的淡灰色秋衣,长长的睫毛上覆着冰晶,在橘色的日光中闪着水光。嘴唇冻得青紫,身子轻颤,面上却淡然的似一缕清水,好似随时会随积雪蒸发掉。
我这才发觉我的肩膀上搭着棉衣,虽不厚重却足以暖心。我还是装作冷若冰霜道:“舒心是想要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吗?”
舒心捻指弹开树枝上的积雪,云淡风轻,满不在乎道:“舒心奉旨出宫那一刻便再也没想过活下去。”
“是吗?”我淡笑:“、、可舒心现在一定要想、、、舒心要拼尽心力留下最后一口气,将黑龙送回皇宫、、、送回凌九天身边、、、”
“没用的、、、姑娘何时见过皇宫立柱上的盘龙会用黑色的浮雕?”
我淡淡的“哼”了一声,突然疲倦至极。
舒心叹口气,道:“姑娘,或许舒心活下去另有用处,那便是有朝一日天下太平,舒心护送姑娘回宫!”
我突然掩声大笑,却回不了一个字。眼角有湿腻的液体滑落。
我曾经以为或许我把握不住凌九天,但我完全相信他;或许我不了解慕南辰,却自认为可以把握他;或许我斗不过鹰之惑,但我完全清楚他想要什么!只有展颜给我亲近感的同时又让我分外陌生和恐惧,尤其是在他一本正经的时候!
展颜!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坚硬,再次睁眼时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冷笑道:“舒心,你到底是凌九天的人,还是我的人?”
我看着舒心的表情道:“换句话说舒心本心里向着我还是他?”
“舒心一直都是姑娘的人。”
我挑眉:“好,那舒心将黑龙带回皇宫。”
我脱下披在肩头的棉衣,搭在舒心肩头,道:“舒心要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
我取出玄色瓷瓶,黑龙化作一股烟气钻入。我将瓶子递给舒心,转身欲离去。
“皇上说如果姑娘愿意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舍弃、、、”舒心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可以轻而易举的充耳不闻。
我沿着河岸拐进一条小巷子,远远的瞥见粉墙黛瓦,独独一幢,明艳爽利的立于低幕苍茫的一角。遗世而独立。
远山,雪气蒙蒙,云雾缭绕,青青浅浅,时隐时现,只充当了背景。
近地积雪厚重,葱郁的冬青隐在白雪下,青青白白。
此等洁净孤傲之地!
展颜,这样的上仙,总算迎合了世俗的眼光。
一支红梅半掩在墙头,梅枝压雪,梅瓣含羞挂露。
我透过朱栅栏望着那个伶仃消瘦的背影,隐隐的疼痛滚荡在心尖。
到底是是谁利用了谁?又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不过是同命相连罢了!
舒缓的琴音传来,我淡笑。胸臆间似揉过一缕夹杂着梅瓣的清风,暗暗停驻,缓缓淌过,最后风卷残云一般泄去。一并好的坏的!脑海恍惚一池清水,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
一、二、三。
转身。
温暖的眸子投射到我周身,比得上三春的暖阳。我笑盈盈的费力推开被雪掩埋的朱栅门。
“这真是一个风雅之地,对雪抚琴赏梅,别有一番风趣!展颜是如何寻到的?”
展颜微笑:“千好万好,少了橙夕的合音便一无是处!”他忽然变得十分严肃,百分认真。
漫天雪光映的眼前人不怎么真切!白光蒙蒙中俊美的容颜复在我眼前缓缓绽开,干净的如一地的白雪,纯真的如襁褓中的婴孩儿!
我突然间便将脑海中那一池清水从眼睛中倾泻出来,渐渐的,什么也没有了。世间恢复了本真的颜色!这回不是外界的雪,而是我的心。
“橙夕平生最怕认真的展颜!”
“橙夕是怕会喜欢上认真的展颜吧!”他笑的灿烂。
我笑。
望着远山。
半晌,缓缓张口。
“如果一个人走到绝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就像是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即使那根浮木可能来自地狱、、、”
展颜哂笑,半晌才神色疏淡,又像是喃喃自语道:“明白了,橙夕、、、本上仙,明白了、、”他眉眼带笑,嘴角却噙着苦涩。
“我要出嫁了。”
“嗯。”展颜笑的很卖力:“本上仙送的大婚贺礼,橙夕还满意吗?”
我摇头:“太艳俗!”
展颜敛眸,垂首,做沉思状,道:“只想着让橙夕成为最闪亮的新娘却忽略了橙夕本性淡雅,这样想来那贺礼确实与橙夕的气质不符。容本上仙想一想世间究竟何物可配橙夕真正的大婚?、、、”他微转身姿,眼睛瞟了瞟四周,两手一拍,恍然大悟般笑道:“对了,符合橙夕气质的莫不是这宅院?本上仙这便将整座宅院送与橙夕,橙夕可喜欢?”
“展颜莫不是又要搬回小蜜蜂,前几日便听璇左叨唠叔叔日渐厌烦了小蜜蜂的吵闹,寻了一处绝妙清雅之地!”
展颜挑眉,呵呵干笑:“看来橙夕未能完全领悟本上仙的意图?本上仙是要将整座宅院赠与姑娘,本上仙已同宅院融为一体,自然无法分开、、、橙夕、、橙夕就将就着连本上仙一起收了呗!”
我望着展颜嬉皮笑脸,虎着脸道:“一点不好笑!”
展颜渐渐止了笑容,小声嘟囔道:“晓得橙夕这次是认真的,本上仙不过开了一个一点不好笑的玩笑而已!”
我竟一时无语,颇为伤感的站在原地。
许久,我才讪讪道:“展颜一定要参加橙夕大婚的典礼。”
展颜笑道:“定会准时恭贺”,忽而他又冷下脸来道:“如果本上仙没有按时到场恭贺,橙夕可要做好准备,本上仙可要半路抢亲!”
我一愣,怔仲间,展颜严肃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展颜被灭口!”
舒心庄严肃穆的捧着玄色瓷瓶郑重的向我起誓,瓶在人在,瓶毁人亡。
我上前拥抱舒心,拍拍她的后背道:“慕公子答应护舒心一路周全。”
舒心点点头。转身,夕阳在西山摇摇欲坠,眼见便要沉下去。
积雪早已开始融化,空气冰冷的呵气结霜。
我叫住舒心。
我接过璇左臂弯上架着的青灰棉袍撘在舒心肩头认真帮她系好脖颈间的拉带。
舒心向我点点头,又深深的凝我几眼,转身大步跨上马。
马蹄“嘚嘚”踏在积雪融化的泥泞路,不肖片刻便在眼眸中缩成一个小黑点。
夜色来袭,黑暗悄然爬满大地。我呆呆的遥望着舒心消失的方向,静默良久。直到璇左轻轻推推我的手臂,我才惊觉。抬眸望天,璀璨的星儿不知何时漫出云彩默默散着寒光。
橙夕本可将舒心留在尚可安宁的江南,却总抵不过黑龙那句:“纵使眼前有着世间绝美之景,黑龙也只能见到断壁残垣,因着京城早已是一片残破、、、”
我突然释然的笑了,笑容散在星空下。
今日夕阳从西方坠落,星月散下清辉,明日朝阳从东方跃出,阳光普照大地。
斗转星移,万物乾坤。
既然时空不可复转,世间又有何是不可重新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