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指橙夕》雀翎儿

55、原来“我”的生命里一直只是“你”

　　我像疯了一般冲进明玉轩，凭着感觉一路胡乱奔去，冥冥中便感觉心中有根线一直扯着我前行。不知栽了多少跤，身上脸上沾了多少血污才跌跌撞撞的寻到那五十见方的潭边。
　　但见满是绿萍的潭面平静无波，实看不出何异样，心才稍稍平复，默默守在潭边。
　　一只白鸽跌跌撞撞的一头扎进潭边的乱石堆，翻了个个儿，肚皮朝上跌落在地面，两只爪子握成拳直愣愣的挺着，两只翅膀无力的微微抖动，片刻没了动静。
　　我上前拎起白鸽的一条腿，利落的捋下一个小包，顺手将白鸽扔进水潭。白鸽将潭里的绿萍砸开一个“破洞”，激起一个大的浪花，渐渐沉入潭底。我看着绿萍缓缓“愈合”，心里突然一个激灵。
　　舒心！
　　我一路乱闯乱撞，口中唤着“舒心、、、”
　　当我出其顺利的奔到舒心的门前，心中没有松懈，反倒更加紧张。
　　舒心！
　　我手触上木门，屏气凝神轻轻推开、、、
　　一个落寞的身影正对着窗子，一手高高举起一只白鸽，半仰头正仔细寻找着什么。
　　我心中的石头落地，重重松了一口气。舒心闻声回头，见到我后有一丝惊愕。
　　“姑娘、、为何此时到访？”
　　我定定的望着她，慢慢的嘴角勾起一丝轻笑，冷声道：“舒心好似十分不欢迎我？”
　　舒心将白鸽扔出窗外，白鸽“咕咕”的飞走。
　　“姑娘说笑了，舒心怎会不欢迎姑娘？”
　　我满面含笑道：“是吗？”下一秒立刻翻脸，厉声道：“舒心到底知不知晓黑龙现在的处境？”
　　舒心一愣，低头无语。
　　我道：“你整日里用这些信鸽跟凌九天传递的什么消息？”
　　舒心退后几步扭头躲避着我尖利的盘问。
　　“你给凌九天密报，黑龙处于危险之中，奏请尽快转移修养之地。”
　　舒心缓慢的抬头望着我道：“姑娘，黑龙转移修养之地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可是你起码要让凌九天知晓黑龙现在的危险处境。”
　　舒心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办。”说着便要信步独往。
　　我阻止道：“慢着，我跟你一起去。”
　　我亲自在绸布上简要写好想要表达的意思，亲眼看着舒心将绸布绑在一只白鸽的腿上，双手高高捧起向天空一抛，白鸽振翅飞翔。
　　我望着白鸽飞过远处的天空，向着更远处的高山白云奔去。
　　我转头对舒心道：“我要留在这里等信儿。”
　　我看着呆呆的舒心，没等她表态便转身自行离开。
　　接下来几日，我跟舒心过起了有如苦行僧一般清修的生活。我们的食物异常简单，一日三餐，水煮青菜白水饭。而舒心总是静默不语的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象。我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隐在杂草丛中的如凤状的几点嫣红。
　　我笑道：“没成想这个杂草丛生的地儿还藏着凤仙花，我去采来将我的指甲换个颜色，可好？”
　　我将采来的凤仙在石块上捣碎，挑了几小块附在左手的小指甲盖上，只见那点殷红的花汁瞬间便干涸在玉指片上，只剩一坨硬邦邦的残渣。
　　我惶恐的弹掉残渣，抬手望着刚刚被染指的小指盖，只见莹莹绿光中闪着几点诡异的猩红。我心尖饶是一颤，强皱眉头忍受着辛辣的狠厉气息钻入我的五脏六腑，我嘴角不自禁勾起冷笑，整颗心渐渐刚硬起来。
　　我决绝道：“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黑龙！”
　　舒心望了我一阵，忽然笑了，笑意里充满悲凉、哀叹！
　　“如果姑娘仅仅是因为皇上而怜悯黑龙，那么最终受伤的只会是姑娘！”
　　经舒心一点拨，我第一次认真的思考我与黑龙的恩恩怨怨。我们本是出于同宗，却是两世仇敌。第一世的小狐狸悲惨的“死”在顽石里，第二世的橙夕却因为另一个本应是仇敌的人跟黑龙搭成某种微妙的关系、、、、
　　我突然迷茫起来，心像化成千万颗流星快速的下坠，一瞬的极度璀璨过后便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撞击，“砰砰砰、、、”的将我心底戳出无数个绚丽的空洞，流着殷红的鲜血，一滴滴的落下来，腐蚀着我心底一切美好的事物，阳光、雨露、绿树、鲜花、、、、直至耗干殆尽，杀的片草不生。
　　我颓然坐地，僵硬的心又似裂开一个小口，一丝甘泉淌过，一棵小苗破口而出，瞬间开启了另类的“秘密花园”。
　　这个“秘密花园”并不美丽也不浪漫，野兽出没，荆棘丛生，不是风沙暴雨便是茫茫大雪。俊秀英朗的白衣翩翩少年，卧蚕眉醒目，怀中抱着一只白狐，矫健伶俐的行走在暴风骤雨中，不仅要处处抵御猛兽的袭击，更要时时躲避道路中的沟壑荆棘。而白衣少年温和的目光专注于怀中，仿佛低头望着整个世界，对周身随时遭遇的危险不屑一顾，又能轻而易举的避开。其实不能避开又怎样？只要跟他在一起，天堂、地狱、人间或是幻境，又有何分别？
　　小狐狸仰头，清澈的目光与温柔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撞击出电光火石，肆意热烈的蔓延直至天边、、、、、、
　　画风突转！
　　闪电宽厚的背脊上相拥而坐的一对男女，在江南三月纷飞细雨中穿过青石板路，在幻境中欣赏不规整形状的郁金香花丛，在水云铃里种下最纯净的幽静花种，开出纯白的小花，在听雨阁弹奏疗伤曲谱，流下畅快的眼泪，在梨花落净化鬼军，却令你我走上一条“不归路”、、、
　　然而橙夕是幸运的，这条“不归路”突然又有了“归路”、、、、
　　原来“我”的生命里一直只是“你”！
　　对不起！
　　橙夕在跌跌撞撞的寻路过程中有过迷路而已！
　　晚秋的清晨。
　　过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时节，秋风萧瑟，天气转凉，草木摇落的露珠渐变寒霜。
　　晓春庄！
　　我踏着金箔片儿似的落叶，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一路蜿蜒而上。
　　眼前的景象跟晚秋的萧瑟全然不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有激烈潺潺的流水声传入耳畔！
　　不远处的高峰上一处飞流直下，冒着团团热气，聚集在山脚下一百见方的深潭中。
　　我盯着直下的飞流，似三千尺，不禁惊叹！
　　这小小的潭水下定是有四通发达的暗河，梅雪池温泉眼的源头原是出自于此。
　　越靠近流水越觉暖和，我额头冒出一圈细密的汗珠。
　　一大片绿色的花海中圈着一块平整的草地，草地的正中摆放着一块奇怪的玉石，玉石的上半个角像是被水渍浸染过，粗糙斑驳，与下半个角的圆润透净格格不入。下半个角上书刻“晓春庄”。
　　藏青色的袍角轻轻擦过玉石，挡住了“晓春庄”的多半个字。
　　我穿过怒放的绿牡丹丛，来到近前，忽视他定定望着我的眼神，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脸紧紧贴在他胸前喃喃自语般道：“我回来了。”
　　慕南辰身子一僵，轻轻推开我，疑惑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暖意。
　　“对不起，橙夕迷路了。千年前的小狐狸跟慕锦白令人惋惜，小狐狸虽然理解慕锦白却还是心生怨念、、千年后的橙夕与慕南辰差点走了他们的老路，好在、、、”我喉咙一紧，思琢片刻悠悠道：“南辰，是我一意孤行要净化鬼军，害‘驸马世家’倾覆，你、、恨我吗？”
　　慕南辰眸光一暗，脸转向远方巍峨的群山，沉默良久。
　　“橙夕，这是听雨阁的那块玉石。”
　　我微微惊愕，忙不迭的望向玉石。
　　“千年前我先祖寻小狐狸到了那里，可惜晚了一步，小狐狸早已负气离开。他用眼泪浇灌了蕉娘无意间遗下的一颗幽静花花种，被玉石封存在记忆里、、、、橙夕，我知你前世爱的是我先祖，可今世爱得是、、、、？”
　　我呆呆的望着玉石，一阵带着暖意的风吹来，将我的发梢卷起，微微抚在脸颊上。我用手轻轻拨开，越过玉石俯视山川。层层叠叠的山栾，美好的弧线交错在一起，苍翠与焦黄交替，呈现出豪壮的美丽。在一处山峦的转角处，隐隐露出一片耀目的红，像是山中燃着的一团火，也点燃了我的心。
　　我突然涌起一股超脱的释然！
　　带着前世的记忆又怎样？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灿灿一笑，道：“就算我留有前世的记忆，我也不再是前世的小狐狸，更不是小狐狸的影子，我是活生生的另一个橙夕，今世的我、、、如果你是慕南辰，我便爱慕南辰，如果你是念夕，我便爱念夕、、、”
　　慕南辰的眉梢眼角不自禁的流出一丝笑意，却有意克制般的收了笑容，轻声道：“橙夕不要回的这样、、‘随意’，抛开前世的先祖，我们之间还隔着‘凌九天’。”
　　我呼吸一滞，气息不稳。
　　“给橙夕几日，仔细考虑清楚再告诉我。”
　　我望着慕南辰转身离去的背影，鼓起勇气道：“我若是要跟他在一起便不会出宫、、”慕南辰的背影只是微顿，并没有停下，我着急道：“我只是一时受了迷惑、、、”
　　我还未讲完，慕南辰的大半个身影已掩在绿荫中，我听见带着回音的飘渺声音：“你的话要让鹰之惑相信才可以。”
　　我回到了碧水河畔，璇左摆好了一桌子美食，嬉笑着对我道：“姑娘，你回来的刚刚好。”
　　我在璇左的簇拥下坐在桌前，对一桌子的美食没有任何欲望，呆呆的低头想着心事。
　　璇左笑道：“姑娘，这是小蜜蜂最顶尖的大厨做的招待贵客的饭食，平日里不轻易出手，叔叔吩咐多做了一桌送来与姑娘尝尝。”
　　我微微愣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身后还响着璇左喋喋不休的声响，随后便是一声尖利的带着怒气的呼喊：“姑娘、、、、”
　　我来到小蜜蜂正门。第一次迈步走进。正堂装修的金碧辉煌，处处透着珠光宝气。我哀叹，真是本性难改！此时食客鼎沸，跑堂者忙的不亦乐乎，根本顾不上招呼我。我没多做理会，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是被隔开的包间，门口挂着锦帘阻隔里外的视线，包间大小不一。我摸索着向里走，仔细倾听着每间包间内的声响，一一暗暗摇头。直至拐进一扇圆形拱门，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又拐过一个弯才看见双开的雕花木门前守着两名侍卫模样的人，腰间挎刀，后背背剑。我躲在拐角的暗处，静静倾听着木门内的动静。
　　“我已秘密联络北方各个游牧民族，待黑龙一死，他们便用蛮力打开凌氏王朝北方的门户，骚扰北方乃至京城一带，搅乱军心民心，为南方各个国家的正面进军打好伏笔。我白虎崖定当倾尽全力协助各位共谋大业！”
　　我心内一惊，随后便传出连连叫好的喝彩声。
　　我暗暗咬牙，崖栾！
　　“来来，众位使臣尝尝炙烤乳鸽的味道，再配上我小蜜蜂独家秘制的酱料，实是凡间极品美味呀！”
　　“嗯、、果真是极品呀！”
　　“啊，太鲜美了，外焦里嫩，肉质细嫩、、、真真是、、”
　　“这是什么鸽子，怕不是本地的家鸽吧？”
　　“这乃是信鸽、、、”
　　我立刻屏住呼吸。
　　“展兄，你实是财大气粗，连信鸽都拿来烤着吃，训练一批信鸽不易呀！”
　　“哈哈，哪里！在下闲来无事，在山野间练习箭术，无意间发现飞来的鸽子，便随手射下，拿来尝尝鲜。”
　　“展兄如此一说，前些日子，手下探子来报，捕猎的几只信鸽，却并未发现消息之类，只在鸽子腿上绑着一小包药粉。将药粉给郎中看过，并未查探出是何物，将药粉喂给牲畜，也未有任何反应，之后便不了了之。”
　　“众位使臣，为何不去查探信鸽的源头？”我听见慕南辰的声音。
　　屋内突然寂静下来，众人似乎都等着慕南辰的回答。
　　“信鸽源自京郊红叶庄，终点在明玉轩。”
　　众人哗然。
　　“听闻京郊红叶庄外的大山深处盛产奇珍异草，难不成是、、、”
　　“难道跟黑龙有关！”
　　“是凌氏王朝为黑龙蓄养精气的神药吧！”
　　“那么说黑龙死不了？”
　　、、、、、、
　　、、、、、、
　　、、、、、
　　这几日，我迷上了晓春庄。一大清早我便踏着露水奔十几里的山路采摘绿牡丹回家插瓶。
　　璇左一面为我脱去因为奔波而不整的衣衫，一边嗔怪道：“姑娘真是，为了这么几束绿牡丹也值当每日跑这么远的山路？”
　　我微笑道：“璇左，你不懂。我并不单纯是为了绿牡丹，我想每日有个寄托。”说罢，我便望着瓷瓶中娇艳欲滴的绿牡丹发呆。
　　璇左叹息一声，以无比严肃的口吻道：“姑娘的寄托应当是男人。”
　　“璇左，我现在非仙非魔，非鬼非人，不知自己何时变老，何时死掉、、、更不知、、、其实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心头的担忧总是挥之不去！”
　　“今宵有酒今宵醉，姑娘何必思虑飘渺的未来？虽然我希望姑娘跟叔叔在一起，可是如果姑娘不喜欢，那我祝福姑娘跟慕公子、、、慕公子对姑娘真是没得挑，璇左看在眼里嫉妒羡慕恨，更何况穆公子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第二日，我起的格外早，天刚一擦亮，我便要急着出门。璇左手里提着一个羊皮罩的小红灯笼急急追出来，怀里揽着一个大红的披风。
　　“姑娘，你可别小瞧初冬的冷风，吹久了也似削肉剜骨般疼痛。”
　　话音未落，我双肩上已被系上披风。
　　她道：“姑娘早去早回，我给姑娘炖上乌鸡汤。”
　　我感激的向璇左点点头。
　　一开院门，一道挺拔俊逸的高大身影倚在一棵香樟树上，我看见了他英挺的卧蚕眉，长而细密的睫毛敷住如银星般深邃的眼眸，挺而直的鼻子像是刀刻一般，坚毅非凡！如黑缎般的发丝被一根玉簪斜束在脑后，发梢自然的垂下。
　　他见到我后薄而阔的嘴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响。他微侧身姿，垂下眼眸。他头顶悬着橘色曦光，我的视线望过去有些朦胧，心里却起了奇妙的感觉。心“砰砰”跳的厉害，有微微窒息感。我怅然若失，以前竟没能这般好好端详过他的容颜？！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向我缓缓伸出手，温柔的声音传来：“以后每日由我陪伴橙夕去采摘绿牡丹，可好？”
　　我毫不犹豫搭上那只手，坚定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