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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凡世间最后一颗纯净幽静花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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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早已停在明玉轩门口。
璇左奔向我搂住我的肩膀,娇嗔道:“姑娘真是的,偷摸自己离开,害璇左好一阵担心!”
我握着璇左的手背,笑道:“下次不会了!”
璇左惊呼:“还有下次!”
慕南辰上前道:“先回碧水河畔的府邸吧。”
趁着璇左上车的间隙,慕南辰对我小声道:“你真是将我吃的死死的!”
我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从容上车。慕南辰随后也坐进马车。
碧水河畔的翠景园跟江南普通的民宅无二分别,跟明玉轩更是不可同日而语。看着璇左失望至极的表情,我笑道:“嫌弃这里简陋,不如回念夕山庄。”
璇左一边整理内务,一边无精打采道:“我还真是挺喜欢念夕山庄的,不知姑娘打算何时回去?”
我道:“等送走舒心和黑龙,我的去处再从长计议。”
璇左眼睛一亮,兴奋道:“那么说,姑娘也可能跟随叔叔一起归隐?”
我无奈道:“又来了。这是最不可能的。”
璇左嘟嘟嘴,没再言语。
最终住在翠景园的只有我跟璇左。慕南辰在一切安排得当后便离去,我并没有询问他的去处,或许是念夕山庄,或许是别的什么住处。我只知道翠景园有个风吹草动他便会第一时间出现。
我跟璇左过上了江南普通民居的生活,舒适惬意。
璇左每日都精心研制菜谱,做出可口的饭菜。我则更喜欢坐在风火墙的平台上仰望着远山上遥遥飞来的白鸽。
有时璇左还从外面的酒楼带回些软糯可口的点心。我心知肚明,不去说破,只开心的享用,直到翠景园来了个不速之客。
展颜将一篮红红的果子浸在泉水中认真的洗干净,去核,用银具将果肉细细捣碎混在糯米粉面里,再倒进容器内固定成型,放入大锅中蒸煮。
我看着像是糟了劫的厨房,混乱不堪的碎碗片,满案的粉面和散乱的炊具,无奈笑道:“你只是制作点心,要是煮几道大餐岂不是要将厨房点了?”
璇左挎着一篮玫瑰鲜花进到厨房,笑盈盈道:“叔叔要为姑娘制作鲜花饼。”
我暗暗转了转心思笑道:“吃多了点心,都快不知肉滋味了。我们去远山上射鸽子吃吧!”
骑马到了鸽子飞过的远山。
我跟璇左坐在草地上,仰望着蓝天白云,享受着深秋的舒朗清风。
不远处的马儿摇着尾巴悠闲的吃着草。一只箭穿身而过的鸽子被抛到璇左脚边,璇左顺手拎起鸽子的一只翅膀拔掉箭簇扔到面前的竹筐里。等到竹筐里差不多装满鸽子,日头已经西斜。
我眼看着几只落网的鸽子仓皇的逃脱,做到心中有数,便招呼展颜返回。
我负责在井边将鸽子拔毛去内脏,璇左则在院子里架起火堆,展颜坐在傍边嘻嘻的望着我们笑。
璇左嗔怪道:“叔叔也不说帮忙。”
展颜无耻的嬉皮笑脸道:“我一会帮忙吃得了。”
我将穿好竹签的鸽子撒上佐料一一架在火堆上,转头对满脸黑灰的璇左笑道:“我来吧,你快去梳洗一番。”
璇左应言去屋内梳洗,我忙着一个个翻转烤鸽,额上微微冒汗。
展颜在旁微笑看着我,突然小声道:“橙夕在这些信鸽身上可有收获?”
我闻言一怔,片刻后便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说:“收获可大了,我最少要吃掉五只。”
展颜嘴角勾出一丝轻笑,转头望了望屋门,见璇左正从门口走出。
我看着被火舌舔上的鸽身慢慢染上诱人的焦黄,兴奋道:“很快便可以吃了!”
这顿饭才吃到一半,天公不作美,竟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赶忙将摊子收到屋内,火堆自是无法架了,只能将几只烤好的鸽子放在磁盘中,再将剩下的生鸽肉用盐腌制以待烹饪。
我无心再吃鸽肉,独自站在廊内望着檐下滴滴答答漏下的雨滴,渐渐在地上汇集成一圈细小的水流顺着院子的出水口缓缓汇出。
雨帘越来越密,滴到地面似白练一般,“噹噹噹哗哗哗”的风雨声越来越大,耳边几乎再也听不见别的声响。我抬头望着白雾蒙蒙水天一色的世界,偶起的清风掀起雨丝的一角,让我有片刻清晰的望见了雨后的远山。心里不禁起了一阵莫名的惆怅,转头向屋内走。耳边突然闪过一声风雨声之外的声响,我兀得定住身形,屏气倾听,许久,除了风雨声又没了动静。微微叹口气,边嘲笑自己幻听边又迈开步子向屋内走,这时马蹄踏地的“嘚嘚”声又真切的响在耳边,随后又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鸣。我毫无犹豫的扭头冲进雨幕,冒雨打开大门。
闪电停在大门口。
我顺顺闪电被雨丝打湿的鬃毛,翻身上马。闪电瞬间闪过小巷,我才听见清冷暗沉的小巷上空飘荡着璇左声嘶力竭的惊呼。
闪电竟然奔到明玉轩门口,稍作缓冲,便扬蹄踏进明玉轩破败不堪的大门,平稳的跨过残砖破瓦,沟沟壑壑。雨丝打湿了我的衣衫,湿漉漉的紧紧贴着我的肌肤,雨珠顺着额前的刘海滴滴答答的垂下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一阵阵湿寒,却丝毫没有打退我求知的意念。
听雨阁!
断壁残垣中隐藏着灰蒙蒙的石质凉亭,突然有了光泽,翠色大作。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挂满紫色铃铛似的花朵垂下,掩在亭子顶端。
我站在不知名的一圈小花外,遥望着干净透亮的玉石台阶上,不知名小花沿阶高高旋转而上。
原来明玉轩中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听雨阁。
不,还是有所改变的!
没有了琴声!
我按捺住即雀跃又惶恐的心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吐出一口气,静默良久才迈步踏上石阶。
果真没了任何乐声!
我耳边只听着风雨声踏进凉亭中,颓然的坐在石案上。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凉亭,虽然它外表依旧光鲜亮丽,内在却早已褪掉原本的风韵!
我咽了咽口水,带着最后的期冀抬头望向顶端。盯着看了很久,脖子已经僵硬,眼前仍旧只是一块光鲜靓丽冷冰冰的玉石块儿,我心里一凉,更加迷茫。
自己到底要探究什么?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便觉困顿不已,不顾身上的阵阵凉气,头倚着柱子昏昏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间哀怨的琴音突然入耳,我一个激灵,完全醒转,一跃而起,不觉间泪已满面。
千年前最纯正的疗伤曲谱悠悠萦绕在耳边!
泪肆意淌下!
有多久没有哭的这样纯粹,这样痛快!
大哭过后,我仿佛大病初愈,脚步虚浮的半倚着石案贪婪的呼吸着湿润的空气。琴音仍在,眼泪却悄悄止住。
头顶玉石的白光映衬的不大的亭子好似下了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我眼角的余光扫过外面正盛的雨丝,强按住心底悄悄漾开的涟漪不去看头顶。低头静默良久,屏气倾听着幽怨的琴音渐进收尾音,我才下意识的迫不及待的抬头、、、、
茫茫雪地、、、
雪白长衫。
一身清冷的背影。
琴音戛然而止,身形却被定住,迟迟不转过身来。
我浑身沸腾的血液张到顶点,有那么一刻我恨不得将头顶的玉石用玉指切割下来紧握在手心中。但、、我感觉久到天荒地老的时间,我仍旧保持着半仰头的姿势静静观望。
一架琴,一个背影,一块璞玉、、、
原来、、原来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雪白的长衫在雪地里越来越淡,渐渐的与雪地融为一体。
玉石表面逐渐凝上一层水露,画面渐进融于水中,一滴滴淌下来落于我掌心。我合拢手掌努力的想捧住那弯青露,却是徒劳。它顺着我的指缝一点点渗透,渐渐划过我的玉指,撕心裂肺的痛楚由指尖传导至身体的每寸神经末梢。即使我浑身微微颤栗,额上冷汗连连,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捧着的双手却越拢越紧、、、我双腿无力的跪倒在石案上,在身子倒下去之前我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马鸣,隔着千纱帐般匆匆瞥见迅疾的身影奔向亭子、、、
我真的好累,我知道这只是梦境,我好想醒却又痴心的贪恋。
茫茫雪地,白衣背影,一架琴,一块璞玉、、、
梦里我不再仰望虚空的画面,而是默默站在几丈外的枯草丛中偷偷观望。
他始终未曾转头,一直定定的望着远方连绵起伏巍峨壮丽的群山。千年前小狐狸便是由那个方向负气出走彻底斩断与慕家的尘缘,为凌氏王朝施血巫咒,创建星辰企图称霸天地。
我不禁畅想,如若千年前小狐狸不自杀,当今的天地会是怎样一番格局?
有那么一瞬,我想冲过去,扳过他的身子问一问:“如果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会不会抛弃贵胄的身份带着小狐狸远离尘世,隐归山林。”
我黯然失笑,自嘲的望望自己一动未动的脚步。
原来如今的橙夕是随时保持清醒?哪怕明知道是梦里!
当凌九天问我愿不愿意赌一把时,我选择沉默!当慕锦白站在我梦里,背对着我,我却没有勇气扳过他的身子!
虽然不愿意醒来,却还是要醒。
我看见璇左正在我的床榻前忙绿,各项事务一一照看妥帖,此时正扳着一个小瓷罐往瓷碗里倾倒。
我心头不禁一暖,到头来却是这个小丫头一直陪着我细细照看我。
璇左见我醒了,端着瓷碗奔到我面前,高兴道:“姑娘终于醒了,这是小蜜蜂刚刚酿造的蜂蜜,亲自送来与姑娘尝尝。”
听到“小蜜蜂”三个字我心头又沉了沉,犹豫的问:“小蜜蜂、、她最近忙什么?”
璇左用汤匙搅拌着蜂蜜,蜂蜜竟像是浸泡在清水中的绿豆糕一般,需要用力搅拌散才可饮用。璇左集中精力搅拌蜂蜜,对于我的疑问,闲闲答:“听说在星辰统领新被编排的十二门。”
我低头不语,暗暗沉思。
小蜜蜂才是十二门真正的主人。
一开始便是展颜为我设的障眼法!当时我不是没有疑虑,只是为了救慕南辰,我装聋作哑,自我封闭,不愿多想、、、也许隐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慰藉是对凌九天莫名的信任、、、只是凌氏王朝的真正操控者是黑龙、、、、
璇左将调好的蜂蜜递到我面前,道:“姑娘快些趁新鲜饮了。”
我看着绿乎乎的蜜汁,摇摇头道:“我早已喝不惯绿叶蜂蜜。”
璇左道:这是从绿色的花朵中采取的,是花蜜。”
我想伸手去接瓷碗,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是握成拳的,慢慢摊开手掌,掌心中平摊着一枚纯白色的小精灵果核!
纯净的幽静花种。
凡世间最后一颗!
我暗暗平复激动的心情,面上不动声色道:“璇左,将我的木盒取来。”
璇左嘟嘟嘴,不满道:“就那么一个空木盒,姑娘倒是上心的很。”璇左将瓷碗放在床榻的案几上,起身去取木盒。
我小心翼翼的将花种放进木盒封好交给璇左放回原位。
我道:“慕公子呢?”
“他送姑娘回来便离开了,说晚会再来看姑娘。”
我点点头,随手拿起案几上的瓷碗,尝了一口蜂蜜,虽然是花蜜可味道更接近绿叶蜜,我又抬手望着自己指端的翠色,微微叹口气。本不该属于凡世间的东西存在了、、、那么、、本不该继续的前缘是不是也可以再续?
小蜜蜂前堂的屋檐。
我跟展颜并肩坐在防火墙的平台上,遥望着镇水河上越飘越远的白帆。我眼见着帆船在我眼中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犹如浮在河道上的一点光影,一闪便不见了。
我转头对展颜道:“我的紫水晶手串呢?”
展颜嬉笑道:“在橙夕未作出最后选择前还是由在下代为保管。”
“我已经做出选择。”
展颜怔仲间,我已经从他的衣襟中搜出紫水晶托在手心中。我轻轻抚弄半晌,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不能太过贪心。”
我站起身子,探身向前望了望平缓淌动的镇水河。手心中微凉的触感缓缓传递至手臂,我咬唇,狠狠心,扬手将手串扔向镇水河。
展颜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定定的望着我。
我苦笑道:“橙夕比小狐狸幸运、、小狐狸是欲求不得,而橙夕似乎、、、、”
小蜜蜂的正门热闹非凡,来往客官川流不息。我和展颜处于屋脊后,便像是隔了一层世界。我正对的视线处是层层的宅院套在一起,便成了深宅大院。我斜对的视线处是静静流淌的镇水河。抬头远望便是连绵起伏的隐隐群山和低垂在侧的的天空浮云。
我痴痴的望了一阵,道:“多美好的河山、、既然小狐狸已死,“驸马世家”覆灭,橙夕也不再是仙籍,那么我便是与小狐狸和橙夕完全不一样的新的存在、、、我与念夕只是凡世间普通的一对眷侣、、、”
展颜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眸,令人无法扑捉他眼眸中的任何情绪,他呆呆愣了很久才沙哑道:“如果千年前我以真面目与小狐狸相处,不教授小狐狸巫咒,只是像、、像在雪山藏宝洞中那般生活、、小狐狸会不会爱上我?”
我望着他俊美的侧颜,笃定的点点头道:“会的、、、当年我一心求死并不想去恨谁、、一旦我有能力去报复才想着去恨、、恨只是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我想爱会令我活的更幸福、、、”
展颜自嘲的笑笑:“当年、、、、呃、、也许本上仙的体质还不甚接近人类或许也是本上仙的年龄还太小、、、”
“展颜到底要得到什么?”我打断他。
他静静的望着我,片刻,才无比认真道:“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你跟鹰之惑达成协议,你帮他,他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还有黑龙。”
我怔怔一愣,原来竟是双面细作!
我笑笑:“那展颜便继续在鹰之惑和黑龙之间周旋吧,我跟念夕要远离尘世,归隐山林。”
展颜脸上浮起苍白无力的笑,摇摇头道:“橙夕,太迟了。我们都掉进了鹰之惑精心网罗的陷阱里,无处可逃。”
我激愤的站起身,拼命摇头,口中不断的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
“黑龙一死凡世间再也没有力量可以与星辰分庭抗礼。”
“黑龙不会死。”
“黑龙绝不会再有存活的机会。”
望着展颜笃定的神情,我犹如惊天霹雳,颓然倒地,对于鹰之惑的事情我早有预料,但黑龙必死我却是从未想过。
“鹰之惑是不会放过橙夕的、、、我很庆幸橙夕最终选择了慕南辰、、橙夕只要做好一个傀儡、、、跟慕南辰还是可以幸福的、、”
我使劲咬着下嘴唇道:“怎样彻底毁灭鹰之惑的野心?”
“除非、、、”展颜欲言又止,很是为难的样子。
“除非什么?”
“除非小狐狸‘死透’。”
我垂首,呆呆望着屋檐上碧蓝的琉璃瓦,直到眼睛发花才缓缓抬头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异常心痛时便会感召到一股极其黑暗力量的召唤,我虽不十分清楚那是什么,却也隐隐预感跟小狐狸有关。”
“当年小狐狸钻进顽石自杀,却锁住了一缕魂魄,使得顽石中的小狐狸在千年的熏陶中成了一抹邪祟。橙夕本属仙籍,体内就算是蕴藏巨大能量也使不出的缘由便在于此、、、如今的橙夕若能跟小狐狸结合不知会迸发出怎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可怕力量、、、”
明明是深秋,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季节,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我却觉冰寒彻骨,从头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