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卧蚕眉 ...
-
璇左为我卸完妆,看着我安静躺在床榻上,吹灭蜡烛轻轻退出。我睡不着,也懒得睁眼,便在黑暗中默默理着心事。不一会我的呼吸凝重起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令我烦躁的一跃而起,拥被而坐。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静静泄了一圈斑白。我起身向着那一圈斑白,站定,支起窗子,月光像是关不住的流水一般冲刷在我身上。我一眼便看见对面树上的粗枝桠上站着一个人。他眯眼对我笑。我迅速打开屋门来到院子里,仰头望着树上,朗声道:“你还不快些下来?”
展颜轻纵身姿而下,飘飘然落地,徐徐来到我身畔,向我伸出一只手,清风爽朗的道:“敢不敢跟我走?”
我迟愣片刻,搭上他的手,笑道:“有何不敢?只不过要看你可有这个本事将我带离这里?”
展颜玩味一笑道:“你以为慕南辰会阻止我吗?他根本没把我当做对手,他就只会严防死守凌九天、、、”
我脸色瞬间暗沉下来,展颜视而不见,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其实他小瞧我了,凭着我跟橙夕同住雪山藏宝洞的情、、谊,我想橙夕、、、慕公子多少对我也理应有所防备。他这样忽视在下,令在下很是汗颜!”他装作语气悲愤,脸上却是灿若星辰。
我侧目,心内一笑,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才是我所熟悉的展颜。
我轻笑道:“所以、、、、”
“所以我要他对我的轻视后悔。”
说着牵起我的一只手臂轻点足尖,一跃身便身在屋檐上。屋脊的小兽上系着一只巨大蝴蝶形的纸鸢,纸鸢的骨架是用多股荆条编制而成。
我道:“虽然你时不时便会爆发令人惊叹的绝技,比如刚刚精妙的轻功,但我实在无法相信你能利用这只纸鸢将我带出念夕山庄!”
展颜神秘一笑,嘴角带着孩子气的笃定:“若是我办到了,橙夕该当怎样?”
我转身做出想离开的样子道:“又不是我求你带我出去!”
展颜抓住我手臂道:“好了,我只负责带橙夕出去,绝不干涉橙夕在外的自由。”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捉着双手握住隐在纸鸢翅膀下的粗大荆条上,他躬身握在我两手旁边,原地双脚轻荡几下,纸鸢系在屋脊小兽上的细丝轻易断裂,纸鸢应声飞了起来。我只觉身子轻飘飘的,登时便像踩在云彩里,软软弹弹的。纸鸢平稳的飞了一阵,便不时的左右轻斜,荡的我们的身子也跟随着左右摇摆。有时猛地迎上一股强劲的气流,纸鸢飘曳的便像是狂风中的一片孤叶,随时可能会被掀翻。然而纸鸢上悬着的身子猛烈的摇曳翻转后,竟能安然无恙。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好似随时会蹦出来一样,这种惊险刺激却给我一种很奇妙的畅快淋漓感。这与同慕南辰共骑闪电的安心舒适截然相反,却各有各的妙处,我同样着迷!
纸鸢轻盈的靠向碧蓝的琉璃瓦片,我们双脚平稳着“地”,发出轻微的“哐当哐当”声。
脚下是一片灯火通明处,我站稳侧身向下探头道:“小蜜蜂的屋檐?”
展颜将我的手从纸鸢上移开,扬手向空中轻轻一掷,“蝴蝶”便缓缓飞走了。
他望着飘远的“蝴蝶”笑道:“原来乘坐纸鸢是这般惊险刺激的享受、、、橙夕,说来惭愧,本上仙竟是借了你的光,才有幸驾驭纸鸢、、、”
我狐疑的微仰头望着他。
他笑道:“本上仙法力尽失,这次驾驭纸鸢不得不借助黑龙留在你身边借以保护你的精气、、、”
我蹙眉定定的望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道:“现在没人能伤的了橙夕!”
我低头,暗暗吐了一口气,黑龙正是需要聚敛精气的时候,何苦还浪费在我身上!
“橙夕,随我来!”
我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飘飘然落地。定睛一看,已身在河畔。定水河上闪着幽亮烛火的航船,闪闪烁烁一会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回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热闹奢华酒楼,对此处的灯火阑珊,清净优雅颇为满意。
我仰头望着黑幕上挂着的弯弯浅浅的月牙儿,暗自沉吟。耳边响起清月空灵,汵汵似雪山清泉之声,眼睛还未触到声音来源,音色却陡然一转,醇厚悠远,溶溶如荷塘绿水之音与夜色浑然一体。
展颜坐卧在几丈之外,映着潺潺流水,变换弹奏箜篌和凤琴。
我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倾听。
展颜停下手中的动作,向我招手,笑道:“橙夕,过来?”
我没有动。
展颜见状自嘲的笑笑:“怎么?橙夕不敢靠近,是怕在下的琴音,还是怕在下?”
“我是怕琴技不精,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当年在葱郁森林,我的琴技可是考核了数十遍才勉强通过。”我尽量将话说的轻松缓和着气氛。
展颜笑着拖长音“哦”了一声,突然又止了笑容,落寞道:“我还以为橙夕以后对琴音不屑一顾,只倾身眷顾笛音!”
我面上一僵。
随后又听见自嘲的笑声:“还好,这个困顿轮不到本上仙去解,伤情也挨不本上仙最多!”
我默默无语,竟然毫无防备突然闪在我身侧的人。我只觉一只手臂被抬起,手臂上的肌肤突兀的划过一阵圆润的,冰凉的触感。转瞬我的紫水晶手串便在他手中,被高高举过头顶。我心内大惊,顾不上思虑便跳上前去,跟他抢夺。他左手右手的来回翻转,身子灵巧的避着我的抢夺,我也随着他的步伐摆动着身姿。蓦地,我突然站定不动,展颜猝不及防的轻撞上我的身子,我明显感到他身子轻轻一颤,随后呆呆站定。下一刻,我便被他揽入怀中,他将脸埋在我的颈肩处,像是梦呓般喃喃道:“如果可以这样永远抱着橙夕该多好!”
我推开他,嗔怒道:“讲什么疯话!、、、快些将我的手串还给我。”
展颜顷刻间便换上一副嬉皮笑脸道:“手串还是由我来暂时代橙夕保管为好!”
“还给我。”我厉声道。
“为了不再刺激慕南辰,橙夕最好听我的。我想橙夕也不想凌氏王朝毁在慕南辰手里吧?!”
我一怔,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叹口气,哀默片刻,道:“如何制止?”
“慕南辰只是被利用罢了!”
我又重复道:“如何制止?”
“乖乖留在慕南辰身边!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理会!就算凌氏王朝没有黑龙护佑,也不至于不堪一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结局如何取决于橙夕的态度!”
我心烦意乱,夹杂着镇水河微凉水汽的晚风也丝毫不能缓解我的烦闷,我道:“送我去明玉轩。”
展颜轻笑一声,没有理会我的话茬,忽然正色道:“本上仙正扮演着什么角色?、、、守护者、暗恋着、推波助澜者,冷眼旁观者,还是始作俑者?”
我转头对上他,不禁蹙眉,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或许我把握不住凌九天,但我完全相信他;或许我不了解慕南辰,却自认为可以把握他;或许我斗不过鹰之惑,但我完全清楚他想要什么!只有展颜给我亲近感的同时又让我分外陌生和恐惧,尤其是在他一本正经的时候!
我望着平静无波似一条黑纱般缓缓流淌的镇水河,平静道:“展颜,你能否跟我讲句实话?”
展颜半仰头望着我,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挑眉示意我问。
我又沉吟片刻,思索着道:“展颜费尽心力接近橙夕的前世今生到底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展颜上前一步,呼出的温热气息喷在我的脖颈间,我只觉整个身子微微轻颤,脚步缓缓后退。
展颜哈哈一笑:“千年前本上仙为何教授小狐狸黑巫术确实忘记了缘由,可却清晰的记着接近橙夕是为了、、、”
我立刻绷紧神经,侧耳倾听。没想到脸颊被亲了一口,我瞬间下意识的跳开几步,轻抚被亲的脸颊,愤恨的睨着他。
展颜早已笑的弯下了腰,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憋着一口气静静望着他。他渐渐的不笑了,定定的望了我片刻,将头转向缓缓流淌的镇水河。
“若我说我为的是跟橙夕在一起,橙夕可相信?”
“我不相信。如若你真的为了跟我在一起,你何苦策划祈佑城之战?是你一手将我推向凌九天身边!”
展颜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语一样,如木雕泥塑般呆呆半晌,直到乌云遮住了月牙儿的大半个身子,他才转头道:“我送你去明玉轩。”
我见到舒心时她正拿个小瓷碗为黑龙调药。我看着白色粉末融化在沁蓝的瓷碗里微微打晃,心内五味杂陈。
舒心大惊失色的望着我,端着瓷碗的手微微颤抖。
我探究的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舒心,微笑道:“我突然出现是否惊吓到了舒心?”
舒心已恢复常色,欠身道:“姑娘见谅,舒心实未料到姑娘会深夜到访。”
我笑道:“明玉轩还是一片废墟,只为舒心修葺了这一间陋室,舒心住着可还习惯?”
舒心点头道:“很好,黑龙需静心调养,一片废墟无人敢随意靠近。”
我道:“带我去见见黑龙。”
舒心面上又露难色,低头不语。
我转头自己走出屋子,想凭着记忆在一片凌乱中寻出一条路来。我胡乱拐进一个回廊的断壁残垣里,没走几步便被一堆散乱的小石块阻拦了去路。我低声咒骂一句,偏偏这时展颜也不在我身边,他将我带领到舒心居住的陋室前便独自离开。我正为难之际,一抬头竟然看见舒心站在我面前。
我惊奇道:“你、、、”
舒心平静道:“姑娘随我来。”
我随着舒心七扭八拐的,不知淌过多少碎石残瓦砾,踏着野草横生的荒废小径,来到一处五十见方的水潭边。潭水幽深,蓝的发绿。我惊喜道:“小水洼能被清理成这方潭水已属不易!”
“这多亏慕公子的精心布置!”
天上的月牙儿渐渐挣脱乌云,露出了半边脸,散着暗淡的光。舒心轻扬手臂将瓷碗的液体倾入潭水中,就像是一道炫目有生命的白光以闪电的速度刹那间钻入潭水,不消片刻潭水周身笼罩在一股梦幻的飘逸的异样蓝光中。就在我转头看向舒心的一瞬间,潭水中隐隐闪过一团迅疾的黑影,我又猛地回过头去,只见潭水平静的向一块绿豆糕,只有喷溅在我脸颊上的几滴潭水可以证明那团黑影真的出现过。
舒心道:“姑娘,黑龙十分虚弱,暂时化不成人形来见姑娘。”
我点点头,道:“只要黑龙好好的,见不见我又何防!”
舒心的目光一直盯着一堆乱石,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越过乱石堆,看见隐藏着的一间石屋。刚刚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潭水,并不曾注意到“咕咕,咕咕”的叫声。我好奇想上前查看却被舒心制止,她按住我一只手臂,笑道:“只是豢养的信鸽。”
我看着舒心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内心暗自揣测,面上却不漏声色,点点头道:“今后我会暂时住在碧水湖畔的新宅院,离得近了跟舒心好歹有个照应。”
舒心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情绪,我突然有些泄气,带着穿透力的眼神看着舒心。舒心忽略我的目光,淡淡道:“舒心送姑娘出去。”
我越过舒心转头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凄然一笑:“到底是什么令舒心变化如此之大?”
舒心低头不答,我也未期望得到她的回答,大步穿过废墟向着更荒芜的地方胡乱的走去。不一会儿便迷路了,连天上那点暗淡的月光又消失不见。虽说对我的视线没有多少影响,但对我本就沮丧的心情却是雪上加霜。我颓然的靠在一块大石上,暗自伤神。
一道耀目的红好似从天而降,在黑漆的夜空下透着诡异的妖艳,转瞬便到了我近前,屈膝行礼道:“红云见过辰主。”
我并未吃惊,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却不知如何面对,眼睛虚空的定在某处,眼角的余光却不能忽视逼人的气势,正如那日我抱着垂死的小鹿出现在晴天的傲人身影。
“红云奉鹰主之命恭请辰主回星辰主持大局。”
我冷笑道:“是回去做傀儡吧!”
红云嘴角微微上翘,没有回话。
“你回去告诉鹰之惑,我是不会去的。”
红云淡然笑道:“鹰主命红云禀告辰主,辰主会主动回去的。”
我装作淡定从容的从她身边转过,向着杂草深处走去。实则腿肚子转筋,每走一步都暗自摇晃。我闷头走得足够久了,一抬头周围绿树成荫,与刚刚的破败景象截然不同,反倒显现出一片生机盎然。只是太寂静了,连一丝小虫子的声响都无。我屏住呼吸,猛地回头、、、、
一道好似来自亘古的光芒瞬间穿亮我的周身,又刹那间黑漆下去,茫茫天地间只剩两道英挺的卧蚕眉悬浮在我的脑海。恍惚间,我瑟瑟发抖的躲在园子的假山后,眼前忽然飘进两道好看的眉毛,紧接着便是一双苍劲有力,骨结分明的大手将我轻轻捧出贴在温暖的怀抱里、、当时我并不知道人类将那好看的眉形叫做卧蚕眉。
“虽然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无奈,我强迫自己不去恨你,可我心里终究还是怨你的、、、你对我毫无半丝留恋的娶了公主,可知我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煎熬,想死又舍不下你、、我对凌氏王朝的皇帝施血巫咒,虽名为焦娘抱打不平,又何尝不是因为你的负情!”我喃喃自语。
慕南辰上前,一身藏青色长袍衣袂飘飘,腰间挂的玉佩垂下的流苏缓缓流淌,瞬间圈住了我的整个视线。
“我愿代先祖偿还情债、、不知橙夕、、?”
我未回答他的话,手先抻过玉佩的流苏。白色的毛发细细编成的穗子坠上粒粒饱满圆润似水滴的米白色珊瑚小珠,更像是冰柱上淌下的滴滴水滴。
我耳边陡然闪过一个声音:“橙夕,来吧!我要等不及了!”
我突然打了一个精灵,一把甩掉流苏,双手抱着头惊恐万分的慢慢后退。
“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声嘶力竭的喊着,喊给自己听,也喊给仍旧睡在顽石里的“它”!
我凄厉的声响久久回荡在暗无边际,破败不堪的明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