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生·青春·家国》左独

6、枯木（上）五

　　开往京都的火车上，软卧的四人单间氛围紧张，两高大男子面对厢门站得笔挺，下铺坐着位干瘦的老人，注视着窗外久久失神，身侧立着个恭敬的妙龄女子，深深低头等待，不敢有丝毫不耐。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仿拂终于回过神来，不看女子一眼，苍凉开腔，嗓音沙哑好像充满感伤，“你说到底是为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跑这么远，去求一个不想听到的答案，十几年了，我们萧家蛰伏隐忍十几年，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吗？树大招风吗？这也是错吗？没有一个朋友，行，那是他们高攀不起，可为什么曾经的盟友也只会在背后捅刀，我真想揪过他来问问，当初他到底是怀的什么心思，咳咳…” 老人一激动呛咳不止，女子连忙上前拍背顺气。
　　老人缓过劲，喘气问道：“你真能确定吗？”“是的，爷爷，基本能够确定。”老人挥挥手示意她不用帮忙，“不对，他不是，人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光了，至于他，总会死的，你最后做得还行，有矛盾，才会有冲突，有意外，孤立了，才容易消灭，一个人两个人，区别不大，孤立啊，时代变了，哪会有什么一家独大，我们萧家，撑不了多久了。”
　　老人终于将目光投向女子，“所以啊，你，你们要尽快成长，自从你太爷爷死后，家族就走起了下坡路，越来越被边缘化，这倒也没什么，本来家族也不想再出头，可暗地里又有多少双眼晴盯着呐，不能倒啊，现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撑，而未来，靠得就是你们了，你回去，也接手一部分吧。”女子低头应是。
　　老人呼口气，落寞道：“我已经老了，没什么能教你们的了，也过时了，跟不上大潮了，甚至很多方面还不如你们，但我还是有几句话要提醒你，一个是家族既然选择蛰伏淡隐，纵给人使绊子欺负，也别再想出头，这次你也知道，十几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们出不起了，再者是，你想留退路可以，为家族找后路也行，但记住一点，别选在国外，国内对付你还不敢明目张胆，寄人篱下就身不由已了，没了根基，送上嘴边的肉谁不咬两口？而且不仅家族，华夏也丢不起这人。”女子俯首受教，一一应下。
　　老人不再理会她，躺倒在铺，闭眼喃昵，“张唯，唯张，唯张正义，可这世上除了利益与权势实力，又哪有什么正义？可笑吗？可悲啊……”似哭似笑，如颠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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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五点，白元准时把我叫醒，睁眼，见白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向下一看，原来正死死搂他的腰，不由脸热，连忙松开，白元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照常上学，拐角分别时，他说了句“别忘了我的话，”转身离去，我回头望望来时的路，曲折，黑暗，漫长，但之前走过千万遍，以后还要走无数遍。不再思索，白元已进了学校，我也迈步向前走，抬脚，落脚，抬脚，落脚，有些机械，但充满了坚定，冷风吹过，独行萧瑟。
　　白元依旧望了我一眼，班里依旧空无一人，坑洼的课桌上静躺着半张纸片，像是信纸的另一半儿，“后悔了找我，xxxxxxxxxxx，张唯，期待你哟！”字迹寥寥娟丽，却也那般刺目，似昭示着今天不平静的开始，我伸手将纸揉成一团连同前天的信一同扔进了垃圾桶，眼不见，心为净。
　　同学陆续到来，我依旧微笑着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显感到众人对我态度的不同。几个不加理睬，几个怒目而视，几个微笑回应，回位后却被朋友拉着嘀咕，看我几眼，她昨天…… 我有些想不起来，平日里是什么样子了。
　　我在目光眼刀中装作无所谓般的泰然自若，不去招惹，可有些事主动权从不在我手中。早饭后，平时跟张唯关系近的几个女生聚了过来，领头的那个一拍桌子，质问道：“白聪，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情！”我苦笑着问什么事，她却火了，“你少明知故问，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唯姐哪里对不住你了，你不过是她养的一条野狗，还敢咬她一囗，呸！白眼狼。”“我咬她时你看到了？”我气笑了，她愣了下，我接着说：“既然你没看到，又在这儿胡说什么。”“你说我胡说，”她提声打断我“你才胡说，唯姐怎么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就是，他也配，”旁别人也帮腔，我在桌下攥紧手指，果然如此。
　　她见我像是理亏沉默，仿拂受了鼓舞，斗志高昂了起来，“连父母都不要的野种，什么事做不出来，跟老子一个德性，只会欺骗玩弄感情。”收到周围人惊讶眼神的注目，她得意而满足。
　　“够了，”我沉声道，心中泛起酸楚，“怎么，干的事儿还不让人说了，野种不要脸，我今天就说了，你能怎么的……”她叽喳不休，周围声如浪潮，众人声讨，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苦苦支撑。
　　一直以来，我在学校极力隐瞒，这让人自卑的可耻过往，小心翼翼地交浅言浅，生怕被别人察觉知道，拼尽全力，去维护我的小小的一点自尊，后来上了初中，成绩好了点，也有了点自信，却依旧不敢放松，但自认为多少交了几个能够信赖也信任我的朋友，可现在，事实击碎了所有的伪装，将真实坦露，我那可怜的自尊被扔在地上一遍遍践踏，而周围那些所谓的朋友，解释都没要没听便在心里给我定了罪，远远避开地任由，人真得就那样虚伪吗？真就没有一点信任吗？我有些颓然。
　　白元，你说得对，果然人性寒心，果然有理也说不清，果然是声名狼藉，回想过去种种，我才发现自己多么可笑，本来以为那么多朋友同学，总会有相信我的，站出来的，起码能有个能听我解释，问我要真相的，虽然不一定解释得清，但有人信任总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在意那些言论的。可现在才发现，一切都想错了，没人会问我，没人相信我，而我也，非常在意那些刀刀捅在心口的言语，白元，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辩也不清，勿辩，不就是默认吗？果真是人言可畏。
　　胡思乱想着，腹中一阵恶心，我好厌恶，厌恶这个地方，厌恶这些人，更厌恶，我自己。我想要逃，逃开这一切，可仿若处于孤岛，置身悬崖，陷入泥沼，进不得，退不了，只能在原地挣扎，等着被包围撕碎，被吞没。我该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一个声音在心底回响，“别忘了我的话，”你的话——“我们是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永远都是”“一个虾米，能活着就不错了，其他的一切都不是事儿”“我不想你和我一样痛苦”“何以止谤，勿辩。”“你一定要挺住”温暖驱散冰寒，迷惘恢复清明，和风抚平狂暴，我，还有他。但我同样知道，懦弱的我，已经输了。
　　直到上课，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午饭时，白元和我凑到了一起。然后，周围三米保护禁足区，俨然成为全场的焦点，我就着吃饭低头小声问道：“白元，你怎么来了？”他嚼着东西声音含糊“又不是你家的，现在我们都是孤家寡人了，谁也别嫌弃谁。”白元斜瞥一眼，“也省得人多交往，让他们说去吧。”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不，白元，我们不是，谢谢你，白元。”我小声认真道。他闻言身体一抖，低头沉默良久，才几近哽咽道：“对，我们不是，也谢谢你，白聪。”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眼角晶莹闪过，白元当初一个人，怕是比我今天要痛苦的多吧。
　　饭后一同走在因寒冷而空旷的校园，彼此沉默，我还在想今天的事，“白元，你说平日的朋友们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针对怀疑我，连一个问我的都没有。”还是忍不住想问，想究出个原因来。白元插着兜把下巴缩进衣领，眯眼望着环绕薄霭光线柔弱的太阳，淡淡开口“人心本就难测，我怎么会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得到的多了，也会相应失去更多，谁让你身在琼楼玉宇呢，往你身上泼胜水或看你多惨多坏，应该会让很多人好受吧。”我静静站定，看着花坛中干净瓷实的地面，开时娇艳招蜂引蝶受人赞美，落后却被人踩踏无视当做垃圾扫走，高处不胜寒吗？我看向白元“这种成长，成熟，我不喜欢。”白元不语，我转身离去。
　　突然发现，除了白元和那令人讨厌的成绩外，我一无所有。自己的人生，该怎么活？当对亲情友情失望透顶之后，我该怎么活？ 我想知道答案。
　　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请求单独坐到教室后面，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我原因，我支吾着，总不能直说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吧，他拉着我讲一通同学间要忍让团结，有矛盾要和平解决的大道理后，在我保证看得见黑板和能学好习的情况下，同意了，忍让团结，我都不知道我做什么了我。
　　回到班里，我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将桌凳搬到了教室最后挨墙临窗的位置，与白元所在一样的地方，四面无邻，孤伶伶的——
　　这是我的态度。

作者有话说

　　伏线千里，百八十章后再填坑。
没了亲情友情，还有别的嘛。
还是有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