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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木(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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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元,你能不能告诉我,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过啊。”白聪长叹一声,拿出手机,但想想又放了回去,站起身,将小树揣进怀里,拍拍草头身上的土,抱起向山下走去,身影些许孤寂,脚步些许踉跄。
回到老屋,白聪时而坐在门口发呆,时而仔细观看屋中的一切,努力想从脑海抓出些什么,以头疼告终后,便一遍遍回忆,将记起的片段铭进脑海,他惧怕大脑一片空白,惧怕忘记,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那一点记忆,抓住白元,他不想放弃。那温暖的话语在他心里的漫漫长夜中点起了一缕火光,他无比珍视。
“或许是天意吧,”他想“昨天让我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地找到了记忆,让我想起了白元,让我不愿再忘记。”起身离开,这次,没忘了锁门。
小城傍晚,华灯初上,白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看着擦肩而过形形色色的人,思考着人生,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人生呢?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掌控,那到底该怎么过呢?
行走间,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他扭头一看,是一个流里流气,头顶沙马特的红毛,上身骷髅T裇,下身破烂牛仔裤,右耳挂着个圆环的青年。
“嘿!小白,好久不见。”青年咧嘴打个招呼,白聪思,这人外号鸡头,是外地的一个混混,之前白聪一个人喝闷酒时认识的,为人算是不错。
“鸡头,你怎么还在这儿?”白聪疑惑,“又是碰巧路过”鸡头指着额角的於青道:“怎么,心情还是不好?走吧,哥哥请你喝酒,管够。”不由分说,拉着白聪就进了家酒吧,找个地方坐下,轻车熟路地先要上一提啤酒,自己先打开一瓶咕噜咕噜灌下去,倒着亮亮空了说“老弟,我跟你说,不管你什么破事,忧的烦的,一杯酒下肚,什么都忘了,都抛边儿去了,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白聪听到那句“什么都忘了,”拿瓶的手顿住,随即同样灌下,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刻意买醉的都是些懦弱的人,逃避那些不知所渭的痛苦,烦恼,而选择的暂时遗忘,而且喝酒也伤身体,所以我不喝酒,当然也不希望你喝。”是白元,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环境中这般清晰,似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不希望我喝酒。”白聪猛然一阵恶心,将进肚的酒全吐了出来,尴尬站起,“报歉,鸡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能陪你了,报歉。”他向鸡头道歉,“真TM扫兴”鸡头骂了句“行了,没事,不能陪就先回去,反正我一个人喝也是喝,改天再请你。”白聪狼狈窜出,站在酒吧门口使劲晃晃头,看 着裤脚的污迹“白元,我让你失望了吧,”心道,抬步回家。
眼见白聪匆忙离去,鸡头叹口气,眼中闪过复杂落寞,同样晃了晃头,似是把什么丢掉,沉默着继续喝酒。
白聪走到家门口,看了眼紧锁的大门,突然想起什么,将要去掏藏在墙角砖下钥匙的手停下,转而掏出手机拨出了电话。接通后,听到那边喧闹的声音
,白聪皱皱眉,“喂?是小聪吧,妈今 天有聚会,回去晚些,你自己呆在家!吧。”“我在朋友家,不回去了”白聪漠然道?,“不行,又是什么狐朋狗友……滴……”话未说完,白聪便已挂了,每次都是这样。他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到深夜才到达老屋,白聪把唯一的床铺上积灰抖落下,便翻身躺上,将干枯的半棵小树放在枕边,被褥潮湿硬冷,却仿拂散发着令白聪迷醉舒心的香味,让他反常地片刻进入梦乡,这一觉,怕是他一年多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何以不安,又何以安?
………………记忆分割线…………………………………………
初晨,我被白元那有节奏的敲门声惊醒,不用说,肯定是五点整,揉揉眼,叫声白元,他应一声便停下了。我迅速穿好衣服,胡乱洗把脸,背起书包去学校上早自习。打开门,外边站的是挎着包面无表情的白元,我又叫了声,他便又嗯一声,我锁上门,他已转过身去,我跟上。两个人沉默着向前走,几年来,皆是如此,那一段一里多长的路,被我们一前一后走了无数遍,即使黑夜,即使风雪。
“小心,前面有水坑,从左边绕。”他开口提醒,那是由化雪聚成的水洼,上面结着层冰,我都不知道他在凌晨星隐的黑夜里怎样看清的,我只能看到路面与周围麦田不一样的轮廓。
绕过去继续走,学校附近是一大片废墟,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散石碎木大多被人拾走了,只剩下高大的断壁孤墙伫立,行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外残垣拐角处,我们停下脚步,他伸手压压我凌乱的头发,“晚上见,”他说,我点点头,他便快速走向学校,等他身影消失,我才慢慢出了拐角进校,我们的学校非常老旧,只有一长排老式二的教学楼,上面爬满了长春藤,春夏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秋天叶片脱落,到如今冬天外墙蜈蚣似盘根错节的藤条张牙舞爪,显得鬼气森森,像是以亮窗为眼的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囗,等着人进去。
我从中楼上去,要去二楼,二楼有两个教室,八一和八二,我从八一后门过时向里面瞟一眼,看到白元独自坐在教室后边,目光正放在我经过的门口,一如既往地冲我点下头,我报以微笑,进了我所在的八二般教室,我坐在前排中间,是老师让我坐的,周围众星捧月似的一圈人,我曾问过白元为什么要独自坐后面,他说他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朋友有我一个就够了,我听后默然,不知还能说什么。
级段一共三个班,我的成绩位居榜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是白元在让着我,我感觉他水平筒直比老师还高,每次在家问他不会的题,他总能很快给我一个最简单的解法,几句话让我们茅塞顿开,我不道他是怎么玩的,每次考试都能比我低几分,若没有意外却也能稳居第二,好奇问却被他矢口否认,说什么是因为我聪明,而他是失误,鬼才会信呢。这个白元,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说我聪明吗?我见他刻意隐藏,也不再问了,心里暗暗感激,他能让我在家里少受点气。
坐在来得太早尚空荡的教室,我想拿出书来背会儿,却抽出了一封薄薄的信,封上娟丽的字迹写着“白聪收”几个字,有些熟悉,抽出仅有半张的信纸看,“
亲爱的同桌,你好!
恕我冒昧,咱们两个认识一年多了,你的聪明帅气,谦逊温和在我心底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如此火热而不可磨灭,你的一言一行带动着它,让我欣喜,让我慌乱。我想我对你产生了情愫,大起胆子向你写了这封信,我想在我们的关系上更进一步,可以吗?期待你的答案。like you!
你的同桌
张唯 ”
一封信,看得我脸皮发烧面红耳赤,心都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在学校对人友好,认识了很多朋友,总觉得有朋友才好,不会孤单。张唯打上初中开始就一直和我做同桌。但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最多也就给她讲过几道题,中学都这样,只要不是情侣,男女生小团体泾渭分明。她是我们班的班花,家境殷实,成绩也不错,平日里有些傲气,经常传跟人的绯闻,但她的朋友也有很多,我也算是,她……喜欢我吗?那我该怎么办?
之前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她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还那么深的感情,我搞不懂,哎呀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该怎么办?我问自己,我对没什么想法和感觉,接受不了这无缘无故突如其来的感情。要不,问问白元怎么办?不行!白元说过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他,要不拒绝?张唯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失去朋友?以后又要怎样面对?我不想失去。思来想去,亳无头绪,要不,先拖一天?算了,等回去问过白元再说吧,我真想破头了。
将信揣兜里,心不在焉地与陆续来到的同学微笑打着招呼,这时,张唯来了,我压下胸中的惊涛,暗自提醒自己要镇定,决不能表露出来,她穿着件儿不显臃肿的红色羽绒服,衣领灰色绒毛衬出一张瓷娃娃般粉嫩的瓜子脸,微微哈气捂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她今天没坐
车来吗?“张唯早上好,”我稍愣下后笑着像往常一样跟她问好,“早上好,”她含糊应了声,自顾坐下翻着书,一个眼神没有给我,但我能感到她的注意力,我也不再看她,故作镇定地念叨着不知所谓的书,不自在地挨到下课,才拎起饭盒冲了出去。
餐厅里,我想要化烦燥为食量,可是做不到,控制不住思绪乱飞,饭能叉进鼻孔里,真是傻了,看到白元在一个角落投来询问的眼神,我正想过去,见他摇头,做了个家的口型,我点点头,只得会意坐回,默念“要冷静,要镇定,”平复下心情,埋头大吃。
绷紧心弦,故作镇定地熬到放学,将要度过了这一天,就在我背上书包准备逃跑,啊不是,是准备回家刚要松口气的时候,“白聪,你等一下,”张唯叫住了我,心中暗道不好,生硬扯出微笑,心知肚明问道“有什么事吗?张唯。”她倒不扭捏,直接开口问道“我给你的信看了吗?”“看了,”我老实回答,“那……你的答案,”她别过脸问,“你能不能明天再问?”我硬着头皮说。
“为什么,”她看向我疑惑,“因为……”总不能说我回去要问白元吧,“哎呀,总之不为什么,我明天再回答你。”垂下头想要搪塞过去的我没有看到她变冷的脸色,“白聪,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不,没有,怎么可能。”我连忙否认,要这样误会可就大了。“那你还这么敷衍我。”她怒道,吓了我一跳,她抓住我的胳膊,“你无论是要钱还是权,我都有,我长得不漂亮吗?都可以给你,这不是你们男人最想要的吗?都给你,我只要你做我男朋友。”她越说越急,近乎咬牙切齿,我用力挣脱,口不择言“明天,我明天给你答案,明天,再见。”夺路而逃,身后目光如芒刺在背,脑中她的怒容挥之不去。我最怕见到,女人,生气发火了。
我一路飞奔出校,慌不择路地往家跑,转过个拐角时,突然被人拉住,我努力相挣脱,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度,“别怕,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是白元正一脸莫名地看着我,“是什么把我的朋友吓成了这个样子?”他冷冷问道。我长长泄口气,拉着他摊坐在地上,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白元听完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感觉他脸色有些古怪,拉我起来“走,先回家。”
一路沉默思索到白元家,他才把我按在椅子上自顾踱着步开口,“按照你今天说的,我分析一下,第一,你们同桌这么久,感觉关系平常,为什么她会突然表白呢?你感知又不迟钝。第二,她有钱有势有相貌,又不缺追求的人,为什么突然跌份儿向你个穷小子表白呢?她又不瞎。第三,是她最后说那番话的不对,她不求你真心,只要男朋友,她又不傻,所以综上所述,她在玩你,你危险了。”我被白元这一通条理分明,像模像样的解析搞的有些懵,“什么叫玩我?”“自然是玩弄感情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打个寒颤,“白元,我还没答应呢,你救救我吧,我不想被玩啊。”拽住白元可怜道。他眼中挤出一丝笑意,故作深沉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不过嘛……”我配合急切问:“不过什么,快说啊。”他面不改色道:“不过哥哥晚上一个人很寂寞,小聪能来陪我吗?”言毕邪邪一笑。
我一阵恶寒,你还我寡言高冷的白元,满脸黑线,义正严辞地回击“哥我作为遵纪守法的社青,禁止三陪要牢记心间,不过嘛……”学起了他的腔调,“不过什么”白元温和问,“不过相对于那只母老虎而言,还是我亲爱的白元哥哥可靠些,所以我思虑再三,勉为其难,一忍再忍地答应了。”我慢吞吞说完,期待看着他,白元笑意渐深,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开口“最好的方法是治于病前,灭罪于萌芽之中,知道你心软,但人不能欺我,对老虎心软是没用的,所以白聪,剪断理乱,直接拒绝她吧,注意些措辞就行了,反正朋友怕是做不成了,完毕。”我认真想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但也反应过来,“好啊白元,你敢耍我。”嘻闹了一阵,受不了他屈尊哀求,便同意了他的要求。我真是立场太不坚定了。
我问他“白元,你每天在学校冷漠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现在是装的?”他想了下才回答:“怎么说呢,在学校是我不想与别人说话,又不想惹太多是非,人都是利益趋使的动物,少有真诚,多是虚伪,当然这也不尽然,但我不想人利用,玩弄之后再抛弃,我不想再尝受被抛弃的滋味。”他说着竟红了眼圈,我一惊,连忙道歉“对不起白元,提起了你的伤心事儿。”他微微一笑,“但和你在一起不一样啊,你的真诚,你的天真,我都感受得到,和你在一块我感到轻松,不必再时刻提防,真得很快乐,象由心生,没有装,只是想这样罢了,但现在的我确实比在学校时要真实,这样说你能明白吧。”我点点头,笑道“看在你这么夸我的份儿上,可就垂怜你一回。”
是夜,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白元睡得香甜,而我却有些失眠,看着他瘦削的侧脸,想着他今天说过的话。欺骗,玩弄,利益,虚伪,真诚,提防,轻松,不是装,在脑海中萦绕不去,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天真,要是没有他,我该怎么办?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紧紧抱着我的一条胳膊,生怕我逃走一样,莫名心痛,他,应该很孤独的吧。
无数漫漫长夜,谁又与你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