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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枯木(上)十 ...

  •   一觉醒来,已经过去了两节课,白聪揉揉眼晴,拿起纸笔开始记录,一点点地回想,那些记忆中的一切都显得很模糊,只有那个人的形象那般真实清晰,更多的是两道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必须争分夺秒,因为片段琐碎的记忆就像被曝光的相机胶片一样,轻易就只剩一片空白。写完长出口气,虽然只是些生活片段,但他还是很开心,哪怕回头再看时已无印象。
      周玉侧头看他一眼,小声问道:“想起些了吗?”白聪点头,苦笑道:“可算想起一点儿了。”“总有一天你会全部记起的,那是属于你的记忆,”她在下面轻握了下白聪的手“别怕,我相信你。”白聪感激望她一眼,“谢谢!”周玉开心笑了,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白聪的字笔画圆润而不失力度,很是工整。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便看过去:
      “在餐厅吃饭,十人一个大圆桌,美其名曰交流团结,那要无声餐厅的校规干什么?我和白元坐一起,周玉在对面,三人一桌,我和白元讨论哲学问题,听得对面周玉一愣一愣的,哲学有深度,习惯孤独用以自乐,与白元提‘私’,我定论说‘世间人行世间事,非利我即我想。’白元无奈说‘太唯心了,但我无法反驳。’我笑了,周玉依旧呆愣。
      午休,我问白元睡不睡,他说不睡,我说我要睡,他看我一眼,点点头,我搂过他脖子一起趴桌上,轻语‘没有你我睡不着嘛,习惯了。’白元脸又红了,一边儿周玉都看呆了,我心满意足地贴着白元,至于别人怎么看,管他呢。”
      “白聪,”周玉怒目而视,“难道姐只会呆吗?还是只会当背景板。”白聪干笑两声“我有些记不清了。”“你给我滚,老娘才不认识你呢,”“姐!”欢乐似能掩去悲伤。
      “对了,”坐上车的白聪突然问,“那个XX会所在什么地方?”
      “问这个干嘛,”周玉头也不回道,“先说好啊,我那时可没带你去成,你变坏了可别找我。”
      “那个…”白聪有些尴尬怎么办“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为什么?”周玉疑惑。“不知道,”白聪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就是一种感觉。”很强烈的感觉,几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仿拂触动他脑海迷雾深处,那最深重的恐惧。所以,他要去看看,只是不知这是希望,还是灾难。
      “好吧,”周玉斜瞥他一眼,“不过先带你回去换身衣服,现在你这个样子,丢姐姐的人。”“行,”白聪无奈道,怎么还没消气呢。
      白聪想着他那支离的记忆和时隐时现的画面,该不会是白元生气派来惩罚他的吧,要不怎么不让他完全想起或彻底忘记,这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了。
      可白聪,当命运的转盘悄然加速,倒计时牌即将翻尽,你拿到了钥匙,真得要打开记忆最后的大门吗?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可是白聪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你的经历,你的记忆,这是曾经的现在以及现在的未来,这是你的命运。
      当命运发疯时,又有谁能逃开?
      只是物是人非,失去后再找回的记忆,还是原来的吗?

      人靠衣装,白聪换身皮囊后,俨然变作了个华服贵胄,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看得周玉也是眼前一亮,啧啧叹了好几声。“行了,姐快带我去长见识吧。”周玉戴上丝织手套,淑女状地挽上白聪的臂弯,白聪哭笑不得,任她过了会儿瘾才如愿坐上车。
      车缓缓前进,在高楼大厦的繁华中穿行,仿拂永远也到不了终点,白聪坐在后座紧闭着眼,好像窗外灯红酒绿的世界都与他无关,手插在兜里,握住那棵干枯的小树,磨挲着一头浅浅的刻痕,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越来越重。
      车停了,停在一家装点极尽奢华的大门前,门顶五彩霓虹环绕着几个金色的大字“封州XX会所”,白聪下车,被这似曾相识大字灯光晃得头晕目眩。
      死死盯着,仅仅几秒钟后,后脑钝痛,似有无数东西喷薄而出,冲击入脑海,急速闪动,不受控制。
      白聪痛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身体止不住颤抖,“白聪,你怎么了,白聪。”听到周玉在喊他,“把我送回、去,快,我不,不习惯在这里。”从嘴间挤出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力气,无意识地被扶上车,拼命想停下来,自己却仿拂进了另一个空间,四周一片漆黑,忽然好像有了光亮,耳边又响起声音,光芒飘忽不定,声音模糊不清,他被困在其中,挣脱不动,发不出声,只能默默地承受。
      光芒愈多遍布眼眸,声音愈大震耳欲聋,白聪拼命想要听清看清,也拼命想要逃出去,险近崩溃之时,突然间,似潮水退去,又恢复了平静,留下一幅画面,繁烁星空下,正是那个会所门前,两个少年背着光,笑容灿烂。
      边边角角,妖异的暗红一点点,一团团,一片片,纠缠侵蚀!慌乱,恐惧,血腥,让他如坠冰窟,痛苦,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不由支配的天旋地转,向下,陷落,向下,淹没,向下,深渊无尽,心力交悴,失去意识。
      周玉开车在路上横冲直撞,一路飞弛,不时回头看一眼蜷缩抽搐的白聪,心急如焚,到地儿时,后座已没有动静,“白聪,”她轻轻叫了声“到家了。”
      抬头,双目赤红,瞳中空洞死寂和漠然冲斥,摇摇晃晃下了车,“白聪你没事吧”周玉急切问。“你,不要进来”声音嘶哑而冰冷,似冬日霜雪让周玉打个寒噤。
      步伐机械,走进别墅,“白聪,白聪”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声,开门,关门,随即一头栽倒在地。
      有人说,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而那里是魔鬼的居所。

      ………………记忆分割线………………

      冬去春来夏至,转眼已过数月,在这从前不敢奢求的快乐时间里,光阴匆匆,我和白元,形影不离,温馨甜蜜。
      小日子悠闲,每天“习惯,”白元羞涩如初,总让我有一种他在装纯引诱我的受骗感觉,不过,我喜欢。
      学校生活轻松,当然是屏蔽了所谓贵族的鄙夷后,不过总体而言比以前要好上太多,习惯就好了嘛,也不要求太高。每日里看白元和周玉掐架,偶尔再发个言刷刷存在,适当“点拨”两句,嘿!龙争虎斗真是精彩。至于学习,一次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胡司机非要给我的一展歌喉……我忘记那天下车后是怎样爬可家的了。
      期末考后放暑假,彻底闲了,闲得发慌,周玉没说干什么,漂洋过海去了美国,我和白元则商量着过假期干些什么才好。
      炎炎夏日,噪噪蝉鸣,我和白元一人拎瓶儿水,晃悠在封州烫脚的街道上,“听说东边有片湖,我们过去吧,”白元说。“好,”我有气无力应了声,揩把汗,觉得这鬼天气顶着大太阳溜跶的傻子也就我们两个了,看看身旁脸上带上血色却不见汗的白元,再看看自已小臂的肤色,郁闷了怎么办?
      我们商量决定,外出旅游太麻烦,不如把这个还很陌生的封州城逛逛吧,城市不小,路有千万条,风景也各不相同,不知道每一条都通向什么地方,见到什么,只能去摸索,去尝试,平凡之处有惊喜,人生亦是如此,或许是稀松平常,亦或许,转身进了死胡同,谁又知道呢?
      波光粼粼,金亮闪烁,微风习习,清凉阵阵拂面,我拉他到湖边柳阴里的长凳坐下,听他喘气有些急促,忧心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没事,就是有些累了,这么热都没出多少汗,身体太弱了,没办法。”我抓过他骨节分明的手,埋怨道“让你每天吃那么清淡,要多吃肉嘛,你看把我都饿瘦了。”白元笑笑“你瘦点才帅。”“倒也是,”我摸摸脸“反正不管说什么,回去一定要好好补补。”“行”他含笑点头。
      柳枝垂在湖面,随水浮漾。我靠着椅背,舒坦四望,“白元,看那是什么,”白元顺我手指看去,“是博物馆,”起身把我也拉了起来,“走,我们去看看。”“你不要再歇会儿?”才几分钟,“不用了,兴趣让我充满了能量,”说着还中二地竖了竖拳头。我捂脸“先走了,别说我认识你。”他连忙追上,“等等我!”嬉逐闹玩。
      封州文化底韵不算丰厚,博物馆不大,藏品也大多是近现代的物件儿,不过我照介绍看过去却也津津有味。白元却是在仔细地看着展柜里的东西,我停在一幅残旧简单的长卷前,看了看介绍拉过白元问,“这个真有那么神奇吗?”“是《推背图》啊,”白元笑着说“就是古人玩的文字游戏,当不得真,谁又知道未来的事呢,我是不相信有命运,对了,我家还有一幅呢,说不定比这个还老。”“哦,”我点头“我怎么没见过?”自以为对他家比自己家都熟悉。“爷爷之前好这口,”白元解释道“他的宝贝放书柜的暗格里了,回去让你看。”“好嘞!”
      时间淌过,日渐西移,我和白元走出博物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黄昏煊彩渐收,夜将近,暗幕带着繁星自东向西推移垂下,与由远至近次续亮起的灯光交相呼应,看起来自然而和谐。
      街道熙攘,我们又走了会儿,路过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时,人却少了许多,下意识看去,被突然亮起五光十色的霓虹扎了下眼,用力眨眨,还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不远处大门上醒目的金字招牌,“白元,”眼晴的不便也让我不由大起声来,“这不是上回周玉说的那家会所吗,怎么来这儿来了?”“嗯,”听到白元淡淡道“我们又不知道在哪,碰上就碰上了呗。”
      “嗯,那白元,这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有些好奇。“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白元转过身走两步“走了。”话音刚落,前面突然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谁说这里不是好地方的?”有数人背光而来。
      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带头的是个瘦高男子,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身后跟着几个拎着棍棒家伙式儿的人,那人在我前面五六步站定,看看手中的东西又看着我问“你是白聪?”“你是谁?”我有些不安。“谁说这里不是好地方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正好用来教训你吗?”几人围上,来势汹汹,这才听他慢悠说道“白聪,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哪点能让我妹妹看上,就你进我周家的门都嫌脏,你应该谢谢我,今天让你知道,癞蛤蟆是不该对天鹅有所肖想的,给我打!”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见人围过来转身欲走,还未跑出两步,“砰”被一棍打在后脑,仿拂听到自己灵魂震动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直直栽倒。然后…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白元冲过来,叫喊,发疯,搏斗,挨打,伏在我身上硬扛,喷出的东西落在脸上,溅进眼里,温热,模糊,染上纠缠的血色,耳边嗡嗡作响,画面定格,世界在离我远去……
      黑暗,这是囊括世界般无尽的黑暗,中有宇宙里恒星一样无数的光团,里面是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经历与记忆。而现在,光团与黑暗深处出现了一个点,如此渺小而如此可怕,它比黑暗更黑暗,连光都无法逃逸,它将一切破碎,吸入,并将捕捉更遥远的记忆,逐渐袭来,它要将这个世界毁灭,而这一切,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要!”醒来,阳光柔柔照进,在周身投下一片亮色。感觉头被包裹着,脑袋里面钻心地疼,想起来浑身。却没什么力气。感觉一边手上有东西,忍痛侧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憔悴脸庞,还带着几块淤青,颈间臂上能看到包扎的绷带,靠在床边睡的正香,松了口气,他没事就好。
      缓缓伸手碰了碰他干硬枯黄的乱发,却一下子把他惊醒,看他慌忙站起,“白聪你醒了,你昏了两天两夜,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饿不饿?我去买粥”看着他关切的样子,我忍不住落泪“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受到一点伤害,”他斩钉截铁道。“可不值得,我脑子出了问题,就要忘记你了,”我喊出了这句话。
      却见白元呆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如此愉悦,如此绝望。“忘了不好吗?”听到他说。“你……”“白聪,我先天性心肺不足,经过这次创伤,医生说,我没多少时间了,忘了不好吗,你是我的一切,要代替我好好活着。”
      我怔怔地看着他笑着捂住嘴,暗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腥红刺目,突然号啕,也觉得心头和嗓子眼仿拂塞进火炭般灼痛,唯以眼泪消之。
      数日后我们出院,回到了老屋,白元的身体越来越差,而我忘记的也越来越多,他开始不厌其烦地每天给我讲从前的人和事,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关于他自己的越来越少,关于其他的越来越多。也许人生最痛苦的不是记忆一点点失去,不是一遍遍忘记,而是他帮着我将他自己慢慢淡化,忘去。
      院中,芳菲碧草,明艳黄花,草头追着虫子欢快无忧。屋内,我和白元疯狂拥吻气喘吁吁,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泛不起红晕,我笑着说“白元,你终于习惯了,我终于帮完了。”“是啊,终于习惯了。”他轻松笑了,绝望,痛苦,不甘,仿拂随风飘散。“白聪,明天可以再请你帮我个忙吗?”“可以,”我答应道,总是没办法拒绝他。
      “那你先回家吧,等我明天找你。”他温和道。“好啊。”他目送我离去,深陷的眼瞳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清晨一大早便被拍门声吵醒,开门发现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大男孩。“白聪,你还认识我吗?”
      “你是……”
      “我是你邻居啊,昨天你说过要帮我忙的,忘了”邻居?怪不得感觉这么亲切熟悉。“哦,你说。”
      “这样,我要出一趟远门,门没锁,家里你帮我照看下,对了,桌上有两张纸,红字的帮我收起来,黑字是写给你的,看完扔掉。”
      “哦,好的。”
      “谢谢你!”
      “不客气。”
      他转身决然,瘦弱背影孤独萧瑟,不知道为何有想要叫住他的冲动。摇摇头,进了他家,还是很熟悉,难道以前经常来,不记得呀。
      看到桌上的两张纸,醒目的暗红随意滴落,“这是血吧,不舍什么?”莫名心痛,拎起准备一会找个地方放起来,再看黑色的,“白聪,你大脑有些问题,变成了坏学生,你本来就是一个坏学生。”“我本来就是一个坏学生。”
      世界轰然崩塌。
      那时,我还不相信世上一切偶然都是命运选择的必然。
      那时,我还不知道看似一切巧合的背后都是处心机虑的人为。
      然而一切,仿拂都已经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枯木(上)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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