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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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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杀了花错的人,是我。”

      姜断弦是一个刽子手,一个不苟言笑的刽子手。当这样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往往会有人倒大霉。
      这个倒霉蛋会是谁?

      “丁宁只是替我赴花错战约的替罪羊,一个妄想成为神的凡人。”
      说话间,姜断弦已握着刀,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好像一点也不怕自己的猎物逃掉。
      “花景夫人,你寻错了复仇对象。你要杀的,应该是姜某人才对。”
      “是么?”,花景因梦依然在笑着,那笑虽显苍白却另有一种风姿,“你装作被我拉拢,实际上却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我、慕容秋水和丁宁一并铲除。如果我没猜错,你在杀了慕容秋水之后,便会立刻杀了我吧?”
      姜断弦点头,算是给了她一个答复:“顺序先后并没有什么影响。同时杀两个人也并无不可。”
      他自然是做得到的。
      花景因梦和慕容秋水都很清楚。
      “我想我和慕容公子应该是死定了,”花景因梦叹息着,似乎是已认命, “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不搞明白这件事,我就是死也不安心。”
      她那副泪眼盈盈的样子,就是姜断弦也不忍拒绝。
      “告诉我,为什么要杀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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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已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花错还没有死。
      那时候姜断弦仍然用彭十三豆的名字行走在江湖。
      本无交集的两个人,在无垠的荒漠中相遇了。

      浪子花错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虽然他当时一身青布衣裳已被砂土染黄,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上也已经有了因为无数次痛苦经验而生出的皱纹,却仍带着一股吸引人的魅力。
      他的眼中有傲气,属于顶尖刀客的傲气。
      “这二年来,我又会见了不少刀法名家,若是以一对一我自信绝不会败,也没有再败过。”花错说,“我至今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有会过丁宁和彭先生。”
      “我只想见识见识阁下名震天下的刀法。”花错又说,“阁下的断弦三刀,我只要能见到其中的一刀,就已足快慰生平了。”

      可是花错错了。
      姜断弦的断弦三刀是不能见的。
      若有人见,人如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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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样。”
      花景因梦笑着拂去眼泪。
      此时的花景因梦,一点也不像那个将丁宁投入雅座,将慕容秋水哄骗的团团转,害韦好客失去一条腿的可怕女人。她只是一个未亡人,一个只能在梦中等丈夫归来的可怜女人。
      连姜断弦也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姜先生,我真的很感激你在最后告诉我关于我丈夫的事。”
      她向姜断弦福了一福。
      “否则我便再也没机会知道真相了。”
      她露出很庆幸很庆幸的表情来。

      “毕竟要让一个死人说出真相,实在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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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断弦没有说话,他更喜欢用刀说话。
      因此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刀已在手。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的刀是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刀会在什么时候出鞘。
      他的刀就好像已经变成他这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他想拔刀,刀就在。
      这种人给别人的感觉,几乎已经接近“魔”与“神”。
      在这样的“魔”与“神”面前,花景因梦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她为什么还能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姜执事,你杀了我,又有谁能救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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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景因梦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断弦三刀姜断弦面前,她为什么能如此淡定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番话来?
      就连姜断弦也停下了刀。
      “你要说什么?”
      他又好奇,又好胜。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当然也有自信,自信无论花景因梦耍什么花招,他都不会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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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生,我交给你的那瓶醉生梦死的解药,真的是解药吗?”
      花景因梦笑道。
      她的笑还是那么迷人,那么致命。
      “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其实是另一瓶毒药吗?”

      姜断弦愣了愣。
      花景因梦是个诡计多端,算无遗漏的女人。既然她会为柳伴伴的背叛安上姜断弦这个保险,又怎么会对姜断弦的倒戈毫无防备?
      “江湖人皆知‘醉生梦死’的大名,可他们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花景因梦缓缓道。
      “没有人知道‘醉生梦死’其实是两种酒。两者相辅相成,却又相生相克。说其中一种是另一种的解药也不为过。”
      因梦脸上的笑收敛了起来。她一字一顿道。
      “这两种酒,一曰醉生,一曰梦死。”
      “醉生如何?梦死又如何?”
      姜断弦问。
      他的手未离刀。他的刀随时出鞘。
      “醉生者,心不醉身醉,一醉终生。”
      “梦死者,心醉身死,殒命黄粱。”
      “世人只识醉生,不知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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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地长眠,和在梦境中死去。究竟哪一种更痛苦,哪一种更幸福?
      活着更痛苦,还是死去更痛苦?
      清醒更幸福,还是做梦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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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解药是醉生还是梦死,是良药还是毒药,跟姜断弦又有什么关系?”
      姜断弦笑了。大笑。
      “花景夫人,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对你的药毫不在乎的时候,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根本没有服下那种药。”
      因梦也报以一笑。
      “我既然一开始便不信任你,自然早就猜到你会设计引我将毒药假作解药服下。”姜断弦道,“猜到了这一点,姜断弦又怎会乖乖上当?”
      “是的,”因梦颔首,“你向来是个做事细致的人,总是能把每一个细节都想的详细透彻。”
      “一个如此谨慎,不给对手留一点余地的人,面对一坛下了药的酒,又会怎么做?”
      姜断弦问。
      “滴酒不沾。”
      因梦答。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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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酒不沾。
      这对嗜酒如命的人来说,或许太过困难。
      可姜断弦还是做到了。
      与丁宁喝酒时,他用了一点小伎俩,一种障眼法。
      在旁人看来,姜断弦已豪饮了好几大碗。可实际上,连一滴酒都没能进他的肚子。

      “听说这是用山泉酿成的酒,自带一种清冽的香气,”
      姜断弦不无遗憾道。
      “但幸好我还有冬笋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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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不变应万变,方立于不败之地。”
      花景因梦由衷地感叹。
      遇到这样无懈可击的对手,她怎能不叹?
      “有的人想的越多便做的越多,做得越多便错的越多。殊不知最聪明的做法其实是什么也不做。”
      可不幸的是,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赢家总比输家少,哭者总比笑者多。
      “确实如此。”姜断弦道,“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对醉生梦死毫无兴趣。因为将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到了这一步,如果死的人还是姜先生你,那才是怪事。”
      连花景因梦也摇头。
      “可怪事还是常常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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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断弦有些惊异地看着花景因梦的脸。他知道他理应出刀,可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会败;他也不信,这个女人到了这一步还能反败为胜。

      “姜先生,你确实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而且每一环都做的无懈可击。”因梦依然在笑,“可你忽略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的人。”
      “哦?”
      说这话的时候,姜断弦的声音已不再那么有力,那么自信了。
      “我想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一直没说话的慕容秋水也总算插上了话。
      “她曾是我的家妾。她叫柳伴伴。”

      被忽略的,岂不总是些不起眼的小错?
      可高手相争,一点小错也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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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伴伴?”
      姜断弦皱起了眉。

      当时这栋木屋里只有三个人,桌上摆着冬笋烧鸡和酒。姜断弦和丁宁相对而坐,而柳伴伴立在身旁。
      柳伴伴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对姜断弦下了药?
      姜断弦又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中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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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搞清楚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先搞清楚姜断弦吃了什么。”
      这是毫无疑问的。
      “冬笋烧鸡。”姜断弦冷冷道,“但我可以确定,柳伴伴没有机会在其中动手脚。”
      冬笋烧鸡早在酒坛之前便上了桌。而这之前,柳伴伴在厨房的一举一动都被姜断弦看在眼里。只要伴伴敢往冬笋烧鸡中加一滴醉生梦死,姜断弦便绝不会碰一筷子。
      “将酒呈上后,柳伴伴便乖乖地站在旁边,我也能确信这期间没有一滴酒能洒进菜里。”姜断弦继续道。
      正应如此,他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将整整一锅冬笋烧鸡吃个精光。
      “你说的一点不错。”花景因梦道,“你观察的非常仔细,本不该出任何纰漏,可是你还是疏忽了。因为你不够了解柳伴伴,也不够了解慕容公子。”
      花景因梦的表情非常惋惜。慕容秋水则颇为自豪。
      “你忘了柳伴伴曾是慕容公子家的侍妾,而身为贵族的慕容公子家总有许多繁杂却风雅的规矩。虽然她后来叛出了慕容家,这些规矩却早已成了下意识的习惯。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而慕容公子吃饭前的其中一项规矩,便是他所使用的碗筷器皿,都必须用温酒烫一烫。”
      姜断弦眼皮一颤。
      “姜先生,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你的碗筷羹匙从一开始便带了毒。”
      花景因梦的声音是如此曼妙,如此悦耳,可姜断弦却有些听不真切了。
      “现在你猜,伴伴往酒里加的,究竟是醉生,还是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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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姜断弦的声音已经嘶哑,可他的脸上却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镇定,“如果我真的中了毒,为什么丁宁早已倒下,我却到现在还好好地站着?”
      可他马上便住了嘴。
      因为这句话中,有一个明显的漏洞。
      “我想姜先生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中的毒,究竟是醉生,还是梦死。
      他不知从自己吃下第一口烧鸡后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丁宁真的倒下了吗?
      胜三真的来过这里?
      丁宁真的打败了胜三?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也真是花景因梦和慕容秋水吗?

      听说人死前,会看到漫长的幻象,可真正身死,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一个人的所见所感都可能是虚妄时,当一个人已无法辨别自己所见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时。
      他又怎么能肯定,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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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断弦挥出了刀。
      反手曲肘,刀锋外推,出手的手法、部分、分寸,都是姜断弦毕生苦练不辍的刀法中的精华。连一分都没有错。
      没有错,却慢了一点。
      可这一点,已足够致命。
      因为因梦手中的毒针,已在这个瞬间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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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生,事已至此,你一定也知道刚刚我所说的不过只是信手拈来的谎话罢了。”
      “可我现在也是真的中了毒了。”
      姜断弦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毒针。现在他的四肢已酸软,他的劲气也已消失。
      他输得彻底。
      “世上只有醉生梦死这一种酒,我给你的也确实是解药。”因梦走近姜断弦,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责怪,“你怀疑我从最开始便下了套,实在是冤枉了我。”
      姜断弦不得不同意这一点。一个单靠临阵发力便能逆转局势的女子,又有什么必要从头开始布局呢?
      “虽然你冤枉了我,我还是可以把毒针的解药给你。花景因梦下的毒,别人是解不了的。”她凑近姜断弦,一脸诚恳,“只要你告诉我丁宁的所在。我知道你一定把他藏到了连我也找不到的地方。”
      “花景夫人,你大概忘了,杀你丈夫的人是我,你又何必再去找丁宁?”
      姜断弦冷笑。他虽然败了,可还没有一败涂地。他得意地看着花景因梦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的眼力第一次闪过怨毒的光。
      能从这位智计无双的花景夫人那里讨回一点便宜,姜断弦又怎能不得意?
      可他的下一句话更得意。
      “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你。”
      姜断弦道。
      “只告诉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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