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慕容与韦好客 ...
-
29
丁宁已记不清自己在那个四月的黄昏里喝酒的原因。
他的体力和武功尚未完全复原,按理说是不能喝酒的。
可那天,他与姜断弦聊得实在尽兴,所以他俩决定破一回例。
于是,夕阳将落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了冬笋烧鸡和酒的香气。
用砂锅炖的冬笋烧鸡已经摆在桌子上,锅盖掀开,锅里还在“嘟嘟”的冒着气泡。柳伴伴正弯着腰,把一坛放在炉灰里温着的酒从大灶里拿出来。
而丁宁望着伴伴的背影。
他向来不是个喜欢下厨的人。厨房狭小,脏乱,油腻,连进出厨房的人也无不一脸倦意。
可不知何时起,他开始迷恋厨房里那股世俗的暖意。
灶里的火光温暖而明亮,灶上的蒸笼腾腾地冒着热气,食材和调味品在锅子里劈啪作响……而柳伴伴在这小小的五尺见方的地界内,忙的活色生香。
这些都是常年飘零在外,风餐露宿,饿了便啃几口随身干粮的丁宁所无法想象的。
在那些凄风苦雨的岁月里,他必须刀不离手,必须随时保持警惕。有的时候,就连睡上一个安稳觉都非常困难。
所以现在,坐在炉火旁,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丁宁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充实和安逸。
当一个饥饿而疲倦的丈夫,携着他的孩子,冒着寒风归来,听到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炒菜,嗅到厨房里那种温暖的香气时,心里会不会也是这种感觉?
30
丁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没等他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吓一跳时,伴伴已端着酒坛和碗筷走出厨房。
酒已温好,菜已呈上。
丁宁尽量不去看她,只去看她手里的那坛酒。
在这种荒僻的地方,能够有这么样一坛酒喝已经很不错了,只不过对两个酒量都非常好的人来说,这坛酒实在未免太少了一点。
所以虽然丁宁和姜断弦都尽量保持斯文,当一砂锅烧鸡只吃了两筷子时,一坛酒却还是只剩下一半了。
“这种酒有后劲,你们还是慢点喝的好。”
伴伴在一旁柔柔地劝道。
31
“男人们常常都是这个样子的,又健忘,又自私,又无情。”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美若幽灵,令伴伴神魂颠倒的声音。
那时候,她们正站在山坡上,遥望着在花圃里插花论道的两个男人。
“丁宁和姜执事不是这样的,他们是好人。”
伴伴有些不服气地咬牙反驳。她那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长在她这样的女人脸上却有种异常的魅力。
尤其是那两颗顽皮小虎牙。让她既有成年女子的妩媚娇俏,又带着小女孩般的懵懂和天真。
而现在,伴伴左边的小虎牙正轻咬着嘴唇,那是她无声的抗议。
“丁宁他之前救过我。如果不是他,我就被坏人侮辱了……”
可不知为何,伴伴的声音还是越来越弱。
“而且他骗我,也是为了我好……”
“那是因为你不懂。你不懂他们这一类男人。”
因梦却笑了。她像一个为后辈热心解惑的经验老到的前辈般,用一种亲切却无可置疑的语气道。
“他们这样的男人,从来不会将你这样的女孩子放在心上。”
因梦耐心地解释道。
“丁宁当年救你,不过是随手之举。像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来救过多少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伴伴知道她说的没错,不然丁宁怎么会想不起自己呢?
“他对你山盟海誓,只是在可怜你,不想欠你人情而已。与其说是为了你,倒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的良心。”
因梦继续道。
“等他完成了与姜断弦的战约,他还会跟你在一起吗?他还会记得你吗?”
伴伴眼圈一红。差点又哭出来。
于是因梦稍稍放柔语气,用最温柔,最打动人的声音安慰道。
“其实你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愿去相信。可是你能骗过所有人,也骗不了自己。”
因谎言总是美好的。而真话却总是能伤人心。
而伴伴的心便已被伤透。她抬起头,像个溺水的人挣扎着抱住浮木般,拉着因梦的手。
“我该怎么办?”
因梦轻轻地笑了。她知道这个小女孩已完全受她掌控。
32
伴伴回过神来时,丁宁和姜断弦已醉倒在桌上。
桌上的烛火还燃着,两人的刀还放在手边。坛中剩着的一点酒,也还是温的。
两个千杯不醉的人,怎么会被这么小小一坛酒灌醉?又怎么会醉的这么快?
旁人一定会觉得奇怪。
可伴伴一点不奇怪。
她想起了因梦的话。
“不管酒量多好的人,只要沾上一滴,也都非醉不可。”
醉生梦死。
那是一种酒的名字。
那种酒甚至已经不能算是酒,而是一种迷药。无论什么人,只要喝下一滴,也会丧失他的意志力和控制力。就算有天下无敌的酒量,也不例外。
可它又偏偏真的是酒,它的香味与口感,与普通的酒别无二致。
所以越是熟悉酒的人,越无法辨别出它来。
这酒,从一开始,便经由伴伴的手摆上了桌。
33
慕容秋水坐在黑暗的晚窗前。通常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他那华丽的庭院间饮酒吟诗,调弦奏曲,可今晚,他却没了心情。
他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尽管他仍在用自己一贯的,贵族所特有的平静和优雅掩饰着这份焦虑。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信号。
一个胜利的信号。
当慕容秋水的手指在他的座椅扶手上轻点第二百零三下时,灯亮了,门开了。
进门的是韦好客。他坐在躺椅上,由八名壮实的仆人抬了进来。
没等慕容秋水站起,韦好客便挥手示意仆从们退下。当屋内只剩他和慕容秋水两人时,他才用一种神秘的,诉说不可告人的秘密时的声音道:“成功了。”
为了解释地更详尽一点,他又补充道:“‘醉生梦死’确实地进了丁宁和姜断弦的肚子。”
慕容秋水紧绷着的脸在这一刹那松懈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是。”
“你能确定?”
“能。”
“你有把握?”
“有。”
于是慕容公子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贵公子般的从容与淡定。
他甚至起身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请胜三到这里来了?”
“是的。”
34
“花景因梦以为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丁宁,我怎会让她如愿呢?”
现在,慕容公子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胜三已经出发,离一切结束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可以利用这一个时辰,提前庆祝他们的胜利。
韦好客恭敬地坐在慕容旁边。他本应站着的,可因为之前在和花景因梦的赌局中输掉了一条腿,所以慕容特许他坐在他身边。
“那当然。花景因梦所做的一切,都逃不过我们的情报网。”
就连一向阴沉的韦好客,也抑制不住地兴奋。他们终于从花景因梦处扳回了一局,这也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向花景因梦讨回他所失去的东西。
“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懂。”韦好客思索一番后问道,“柳伴伴为了救丁宁做了那么多,花景因梦又怎能确定柳伴伴真的会背叛丁宁呢?”
“你错了。”慕容秋水笑了,他的笑容仍是那么温柔高贵,初次见他的人,总会被他的这种笑容吸引, “你会错是因为你不了解花景因梦,也不了解柳伴伴。”
韦好客没有说话,他知道慕容秋水确实比他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不要怀疑花景因梦的手段。如果你足够了解她,你就会明白,对这么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人是她的魅力无法收买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即便是慕容秋水,谈起这个令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爱的难以割舍的对手时,也不住苦笑摇头,“若非如此,诸葛大夫也不会任她摆布,我们也不会中了她的计,被她摆了一道。”
“的确如此。”韦好客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敢肯定,现在伴伴一定已经被花景因梦迷得团团转,对她言听计从了。”
慕容秋水微微笑着,又斟了一杯。
然后,他的笑容稍稍淡了些,他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怒色。
有什么事能让慕容公子如此生气?
“而伴伴……她确实爱惨了丁宁。”
慕容秋水说这句话时可不怎么舒服。虽然伴伴只是他的家妾之一,但自己曾经的女人跟另一个男人跑了,总归是让骄傲的慕容公子丢了面子。
可是马上,他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甚至不再笑的像个贵族,而像个看好戏的恶棍。
“正是因为她爱惨了丁宁,她才会像现在这样恨他!”
35
慕容秋水说这些话的时候,伴伴正静静地看着丁宁。
她看着那张自己曾见过无数次的睡颜,眼中却再没有往日的羞涩和甜蜜。
只有空洞。无尽的空洞。
“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什么呢?”
她的耳边又响起了因梦的低语。
“他的恩义?他的怜悯?他自以为是的慈悲?”
“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爱的?”
“只要把这个加进酒里……只要让他喝下去,他就是你的了。”
“折断他的手脚,把他关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去。让他的眼睛一辈子只能看着你,让他的舌头只能对你说情话。”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36
爱与恨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有时,爱到了极致,便会转化为恨;恨到了极致,也会转化为爱。
毕竟,没有爱,又怎会恨?
伴伴从未对慕容秋水和牧羊儿抱有过感情。可丁宁却不一样。
她对丁宁投入了太多感情和期待,所以当她发现丁宁对她的一切好意都只是出于恩义和怜悯时,伴伴觉的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侮辱。
她可以被丁宁的拒绝,却不能被丁宁侮辱。她可以容忍世上任何人的侮辱,却独独不能容忍丁宁的侮辱。
所以爱中生出了恨,美酒也酿成了毒酒。
37
伴伴撩起丁宁的发,摸着他颈椎骨往下数。
她记得卖花的老人曾告诉她,刽子手行刑时必须砍在由上往下第三个骨节的骨缝处。这样才能一刀毙命,让犯人痛痛快快地走。
她的刀远不如姜断弦那般快那般狠,可是只要力度和位置合适,也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
她知道因梦马上就要来了,但她并不想按因梦说的那般折磨丁宁。或许是因为他毕竟有恩与她,或许是因为她毕竟不忍。
她知道他是个骄傲的人。
伴伴摸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尖刀,瞄准丁宁的后颈。
她的手还在抖,她的鼻尖已冒出了汗。
她握紧刀,只待一击推出——
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38
“所以花景因梦挑起了柳伴伴的恨意,借她的手制服了丁宁和姜断弦。”
韦好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错,接下来她便会故技重施折磨丁宁,但最终还会像之前一样将丁宁的死赖在我们头上。那样一来,那些恨不得为丁宁报仇的人还是会一个个找我们的麻烦……”
慕容秋水杯中的酒已尽,可慕容秋水的兴致却不尽。
“……如果丁宁真落入她的手中,我们就被动了。”
韦好客接下了话茬。
“可是花景因梦却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下。她替我们摆平了姜断弦这个麻烦,倒正好为我们做了嫁衣。”
韦好客继续道。
他的眼中已尽是赞叹之色。
“花景因梦应该已经收到消息赶往丁宁那里去了,可是等她到那里时,胜三已经把丁宁收拾的毛都不剩了。因梦那女人在那样的包围下,又能逃到哪里去?”
慕容秋水放下金杯,放下玉笛。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意筹志满地望了一眼桌上的沙漏。
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胜三的工作应已结束。
“我们该动身了。帮我备好我的快马‘八百’。我一定要在丁宁和伴伴还没有死的时候再看他们一眼。”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
“你要知道,他们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