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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魂与刀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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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的功力已进境至此。”
姜断弦说这话的时候,丁宁正坐在他的蒲团上,手握短刀削整花枝。
一个当世无双的刀客,不带着他的刀惩奸除恶,也不用他的刀砍下强敌的头,却独自窝在花园里修花剪草,不免受人嘲笑。
可姜断弦却从丁宁的动作中,从那花枝的刀口处,看出了无穷的变化。
“以钗刀切木,却如快刀切腐,刀势之奇变,现于刀锋切口外,以这样的刀法,当世能有几人?”
就是强大如姜断弦,也不得不感叹。
“我以为你已非我敌手。可是我错了。以你今日的体力,还能施展这样的刀法,等到你我决战时,只怕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丁宁居然笑了笑,淡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定奇怪,我在那种暗无天日的鬼狱中,过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生活,刀法怎么会还有进境?”
“其实你若仔细想一想,你也会明白的。”他解释道,“刀法到了某一种境界后,不用身体也可以练的。”
“用思想,在思想中寻找刀法中的变化和破绽,寻找出一种最能和自己配合的方法。”丁宁说:“而一个人在□□受到极痛苦的折磨时,思想往往反而更敏锐。”
当一个人连动动手指,动动舌头都办不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等同于死亡?
因梦要毁掉丁宁的一切,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理想、他的信仰。她要他生不如死。
可丁宁还有刀。
刀不在手,刀在心中。
凭着这把刀,丁宁熬到了重生之日。
也正是因此,丁宁触及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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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有一件事不懂。”
“请讲。”
“你不恨他们吗?”
丁宁手中的刀顿了顿。花枝的切口第一次现了断痕。
“我知道你和慕容秋水,韦好客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姜断弦缓缓道,“他们明明知道雅座中的客人是你,却还是背叛了你,还想要将你暗中处死。”
“还有花景因梦。她把你误做了杀花错的凶手,才会对你下毒手。你难道一点不怨恨他们,一点不想报仇吗?”
姜断弦从不知世上会有这种人。江湖中人向来一剑单骑,快意恩仇,若有人伤其亲友,辱其家人,就是追杀仇敌到天涯海角,也必要对方血债血偿。
可被那样折磨过,差一点被杀死的丁宁,却似乎一点不恨他们。
因为他的刀中,没有杀意。
他说起雅座二字时,就像在谈论昨夜的晚饭般轻巧。
这怎能不令人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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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说不恨,你一定觉得我在说谎。”
丁宁一脸真挚地说。
“可如果我说恨,那就真的是在撒谎了。”
他这话说的像绕口令,可姜断弦的脸色却肃然了起来。
“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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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景因梦恨我,是为了给她的丈夫花错报仇。慕容秋水和韦好客要杀我,也是怕我父亲找他们寻仇。”
丁宁将话说的很慢,因为要理解这一切并不容易。
“若我恢复功力后也杀了他们,他们的亲人朋友也会伤心,也会来找我和丁府报仇……到最后,只会有更多无辜的牺牲者出现。”
丁宁伸手折下新的花枝。望着那之上半开未开的花朵,他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那么多无谓的流血和牺牲呢?”
“杀人和流血是不可避免的。”姜断弦愣了愣,又摇头道,“这就是江湖。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但这种事是可以阻止的。”丁宁已不紧不慢地将修整好的花枝一一插入瓶中,“只不过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种代价虽然每个人都可以付出,但却很少有人愿意付出。因为要付出这种代价就要牺牲。”
“牺牲自己。”
抑制自己的愤怒,容忍别人的过失,忘记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培养自己对别人的爱心。在某些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一种自我牺牲。可是大多数人却都不愿去管这件事情。
因为要牺牲任何事都很容易,要牺牲自己却是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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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断弦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连带着脸上那些苦大仇深的皱纹也一起夸张地抖动起来。
没有人见过姜断弦大笑的样子。即便见过,也万万认不出那是姜断弦。
“可世界上不会有那样的人。”
姜断弦笑够了,才缓缓道。
“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步,那他便不是人,是神了。”
可是姜断弦又突然不笑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一战。
他知道,丁宁是个宁愿自己吃亏也绝不占别人一点便宜的人。
他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人真的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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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取的花已有十枝在瓶中,最后一枝,却还在丁宁手里。
他还在思索该从何处下手。
此时已是黄昏。夜幕就要降临。
姜断弦的叹息就是在这时传来。
“不懂得如何去恨的人,又要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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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经过多少磨难,才能让一个人成为神?
这一点,或许永远没有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在雅座的那些日子里,丁宁领悟到的,绝不仅仅是刀法上的极致。
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坚持,学会了抛弃不必要的感情。
不如此,他便活不到离开雅座的那一天。
所以,当丁宁再次被韦好客的绳索缚住时,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一点也不悲伤,一点也不愤怒,或者说,愤怒和悲伤这种情感才刚刚萌发时,他便察觉到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甚至懒得质问韦好客和慕容秋水,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已经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两次,无论有多不甘心,他失去的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在那个瞬间,丁宁已脱胎换骨。世上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仿佛变得可以容忍,可以原谅。
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期待的人,你又要指望他去害怕什么。
多情总是使人愁。而无情的人,往往活的比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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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成为神,就必须放弃身为人的感情。”
姜断弦的眼睛如钉子般,死死盯着丁宁的脸。随即,又沉重的阖上。
他想起在丁宁刚离开雅座时的样子。那双年轻的眼睛深的仿佛看不见底,再没有昔日的明朗愉快,意气飞扬。
这样的变化,并不是他想见到的。
可他更不解的是,这样的丁宁,为什么会主动接近对他抱有情意的柳伴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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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不知道柳伴伴为什么要救他。
她为他做的越多,他就越是不安,越是歉疚。
如果不是因为他,伴伴本不用受这么多苦。而以他之前的经历,也实在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女孩子无缘无故的付出。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报恩,丁宁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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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是在骗她。”
良久,姜断弦叹了口气。
“只要不让她发现就可以了。”丁宁终于放弃了最后一枝花枝。他将瓶中的花枝一一收起。
“而且,她最近过的很快乐。”
有的时候,看着伴伴一无所知的脸,丁宁也会有种负罪感。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反而伤害了伴伴。
可看到伴伴笑靥如花的样子,听到她爽朗的如风铃般的笑声,他又觉得这是值得的。
“离我们约定的那一战不远了……”,他压低声音,“如果我死了……至少能在死前,给她留下一些幸福的回忆。”
哪怕这幸福也只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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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说着这些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在薄薄的墙的另一端,有一个少女在哭泣。
少女蜷起腿,将头埋进臂间。碧绿的衣裙已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却愣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为什么一个那么爱笑,那么吵闹的女孩子,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为什么伤她最深的,是她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