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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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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愈重,又到了诸位触景生情发表感慨的时间。
培训的生活虽单调亦算安逸,小心陪伴陆大美人也有一段时间,渐渐熟悉了她的性情,习惯了她时不时默默无言凭窗远眺的抑郁,或者对他人来说的,冷酷。
我们这些人都无谓过去未来。越是亲密越不愿打听对方的事情。相处不相爱,是最适当的共存之道。
专属词人的身份,让我与其他艺妓有点生分,同时和孤独的淮歌更加靠近。
于是也便学会了闲时凭栏远眺。望着灿灿落叶纷飞的老树,渐渐就忆起爆香的糖炒栗子,憨憨的猪肉松,白发巍巍的婆婆,褐色深重的秦家大院……
我叫秦十三,生于那个年代无关紧要,反正日后也是妓女,无论哪个年代都有的行业。
一直不敢告诉别人我姓秦,免得毁了人家名门望族的清誉。
是的,望族,说不清是我抛弃了它还是它逼走了我。
为什么叫十三?因为前面已有了十二个专横拔戾自以为是的兄姐。娘是个小妾,多说不孝,只可描述为一个听天由命而又怨天尤人的可悲女子。
生下确认是女娃无误后就没人正眼看过我,包括娘。悠悠秦家,自此又平多一个借以冠他们尊姓的米虫。
最恨不是长辈的鄙夷兄弟的捉弄姐妹的嘲讽,这些都莫过于亲娘的嫌弃。
可怜是我毁了她仅有的凭借希望,让她在妻妾的明争暗斗中无所持,地位一辈子难以提升。
每每受气回来便毫无预兆的拿自己女儿出气,骂着骂着又自怨自艾起来。
无奈小小年纪就得学会把心事留给自己,把委屈强压在心里,不敢哭,不敢表现不满,只有乖巧地讨好别人才不会被骂。一个小姐连侍婢都不如,小心翼翼处处看脸色过活仍躲不过众人的挑剔侮辱,每晚梦魇还是娘一脸扭曲的凶煞:“什么都做不好,就懂吃!一副猪样看见就想呕!……哭什么哭,就懂得哭!还哭,看我不掐死你这小贱货!”伸手便来死死掐住我脖子,那么紧,阎王索命亦不过如此。
他日梦中乍醒仍还泪洗枕巾。记得初时不懂控制,哭得大声了又招来一顿恶骂。
唯一友好的可能只有小我四年的小弟,三娘的宝贝儿子。胖嘟嘟的小手一见到我便伸过来,姐姐抱,姐姐陪我捉迷藏,姐姐,姐姐——得到什么好吃的也不忘留我一份。陪他玩,陪他疯,几乎是我在秦府的全部价值。
那天贱得不得了的秦九又把我逼上树——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我最心爱的手绢偷来挂到了树枝上,连着几个兄弟对我嚷嚷:“偷吃不抹嘴呀,连手绢飞到了树上都不知——!”我狠狠瞪他一眼,又在讽刺我好吃人家给小弟的东西!
跑到院子发现小手绢果然挂在树枝上,还挂得那么高!小猪崽子,就知道惹怒我,想逼我爬树是吧,好,我就爬给你看!几只猪一旁贼贼地眨眼,等着欣赏在其他姐妹处无法上演地好戏。哼,一甩小辫子,我咬紧牙关,上!你们这群猪猡,等我拿到手绢下来再教训你!
当我使出吃奶的劲爬上树干伸手及至树枝方向时,心都凉了。手绢是给狠狠别在树枝的芽头上的——中间裂开一个大洞,四角软乏无力地耷拉着。下面的猪猡开始大喊:“十三又爬树啦!大家快来看啊!……”
想看我被教训对吧,你们开到尊口娘又怎会放过我!何必这样辛苦骗我上树还弄破我最喜欢的手绢!
我气汹汹地爬下树,紧抿嘴唇不让委屈逼出泪来,不教训这群猪猡我十三誓不罢休!
待我冲过去他们像早预谋好一样四处散开。我只好挥着小拳追着最令人讨厌的秦九,那猪一边假装惊恐逃窜一边不忘大喊:“十三打人啦!十三打人啦!”
佛都会被惹出火——眼看着要追上他时,脚刚跨过门槛就不由自主地,一滑,啪!五体投地的狗吃屎!鼻梁火辣辣的痛,牙齿尝到了血的腥味,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瞧你这蠢样儿!”秦九停在面前哈哈大笑——这原是设好的,在门槛的地面泼了滩水,就等着看我出洋相。
我趴在地上,一把抹去眼泪与鼻涕,仰起头极恨地直盯着他,愤怒让我的五官变得扭曲。他越笑越勉强,微许心虚了,朝我做个鬼脸便一溜烟躲到他娘的房间——量你也不敢追来。
我舔干嘴边的血爬起身,强忍着酸痛拐回房,我不会在秦九,或任一个看不起我的人面前说一个输字!更不会哭给他看!
坐在椅子上慢慢揭起裤筒,两个膝盖跌得青肿,手肘擦破了皮,手心仍在渗血。从怀里掏出小手绢,强忍的泪珠再也无法抑止啪嗒啪嗒直掉。
姐姐,姐姐!小弟嚷着“陪我玩,陪我玩”双手推开门就冲进来。烦死了!谁有心情伺候你大爷!我气压心头,头也不回顺手朝他一推挡,也忘了控制自己的蛮劲,他小身子踉跄向后一倒,小手无力撑地头便顺势朝门槛撞去。
我听到闷响一声回头已来不及了,这小太爷小嘴一张便惊天动地满庭风雨任你怎么也哄不回。
接着便看见拉黑脸的娘一动不动立在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