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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家出走 现在还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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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被娘打到失禁。
她骂上天让她生了个害人精,害人害物不单止还专门作事带给她麻烦,处心积虑让她在这个家呆不下去。她骂我贱货,骚货,米虫,说我阴险,恶毒,弄倒小弟弟想让她与三娘交恶,让她在家颜面无存,让爹从此冷落她……她要好好教训我这个害人精,让我知错,让我知死!
被人这样辱骂我无法忍受,尽管这不是第一次领教,而这个是我的亲娘呀,我永远无法反抗的亲娘呀!我控制不了无法再把自己武装只有拼命地哭尽情地哭,却只引来那女人更狠的抽打。
我恨哪,我恨老天赐我一个这样的娘亲,我恨它让我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
我以为我的心脏已足够斑驳足够坚强,可以让我习惯亲娘的伤害,可以把她每一句怨咒当作关怀。即使她每一把火辣辣的巴掌可以随着皮肤的痊愈而忘记,她那狠毒的话语如荆棘句句鞭笞在心,他日每每想起来都让人咬牙切齿滚泪。
哭,可以让人忘记一切思考。我如一个无辜的稚嫩婴儿就这样躺在那里敞开一切,承受她一辈子的哀怨,任她发泄多年积聚的委屈。
本以为这样的折磨已算尽头,想不到这只是开章,还有好戏跟在后面。
手打够了折腾还没够,她把我揪到大堂,在陌生的爹和冷冷的三娘面前一把推我跪下,痛心疾首地诉说我的罪状请求爹伺我以家法请求三娘原谅她教女无方。我不明白她究竟是不是故意伤害我的自尊,让我在这么多旁观的兄弟姐妹面前受笞;作为娘亲,她到底有没有疼爱过自己的女儿!她非要这样牺牲自己的女儿来表现她的大义凛然吗,来讨好生了儿子所以德高望重的女人吗!
三娘冷冷坐在侧旁啖她的香茶,面无表情地观赏这对卑贱母女的苦情戏。一旁的宠婢替她主子,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可怜兮兮的要老爷给她主子评评理。她手上牵着的小弟好奇地吵着问,怎么啦,姐姐怎么啦,她为什么哭呀。
娘很恨我让她在老爷面前充当一个丑角吧,为了充分利用这个讨好抑或出位的机会,她要求家法重些再重些,无需理会她这个不会当娘的,好好惩罚她不知好歹的女儿。
只能为自己感到可怜,生于这样一个冷酷家庭有这样怨恨自己的父母。也为这种女人感到可怜,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加倍付之于别人身上不过让罪孽加重,连母性都被埋没自己瞧不起自己骨肉的女人还怎会有人瞧起她!
日后这样的想法让我内心稍微好过点,把对她的记恨分去一半鄙夷与悲哀。只是在当时,足以让我散失活下去的勇气。
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找来一匹裁衣的白布,虽不晓得为何上吊要用白绫,但猜这样或许可让我死后变鬼凄厉些。嗫着泪,站在桌上举着白绫的一头一遍一遍往悬梁上投。我不明白,为何娘要把我生出来这样虐待,我不孝吗,不乖吗?为何娘不爱我,为何史书上只教孩儿如何孝敬父母没有说父母要疼爱子女!难道生我下来就只为当一个出气的工具?!
我哭,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这样痛苦下去。就这样的事就把我打成这样,以后呢,以后会不会,还是迟早会把我折磨致死!为什么,秦九这样的人都有人疼,为什么,人人的娘亲都对她们的子女那么好,为什么,娘你这么嫌弃我,这么憎恨我,为什么!
我奋力不停地把白绫往上抛,长绫幽幽,及过悬梁又滑下,遗恨绵绵,如我十岁绝望的心。我累了,小小的个子就算站在桌子上蹑着脚也够不着扯下悬梁长绫渺渺的那一头。更何况折腾满身的酸痛。
转身看到妆台上的剪刀。抓起剪刀对准心窝,想象刺下去献血喷射的情景,想象那穿心的痛,想象明日他们发现我死在房间的惊讶与后悔的表情——也许,“后悔”只是我一厢情愿——我有点得意,有点残酷的快感。
时间一滴一滴地过去,我抓着剪刀比了又比,始终没有勇气朝心脏插入那决绝一刀。
是的,我怕死。
所以活到了现在。
今天终明白,令我绝望的,不是生活,而是这个家。我不甘心这十年过得如此辛苦,如此无奈,如此被困;我不希望以后的人生也一样委屈,一样压抑,一样受辱!
当日如此死不了,以后遇到什么我也不会再自寻短见!
往日枉流了这么多泪水,换不来一点同情爱护,从此我有泪决不轻洒!
我不再奢求任何人爱我,任何人帮我!
人惟有自救!
于是开始为自己打算。为自己计划未来。
该感谢那日刻骨铭心的抽打辱骂,让我对人性不再抱有天真的期许,让我一瞬间迅速成长。从那以后,记忆被我埋葬于心底的沼泽,没人能再轻易伤害到我。
一年以后,我借一个夜晚毫不留恋地迈出了秦府大门。
再见了,小弟,你的喜爱太单薄,等你长大后也会忘了这个陪你成长陪你玩耍的小姐姐,也会同你亲爱的兄姐一样看不起会爬树的小妾的女儿。
很抱歉,当初推倒了你,你肯定想不到那么热情来找姐姐玩却得到这样的招待,想不到平日温和的姐姐会狠狠推了一把自己。对不起,我不该也像娘一样把不快发泄到下一个无辜身上,让罪孽一代沿一代循环加重下去。
走了,保重。
于是我有如一个战国遗孤背负着深重的历史使命——成为一代侠女名扬青史流芳百世让秦家人后悔当初背荆请罪痛心疾首,经过三三得九天长途跋涉,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还以为靠近了长城却发现此地不过原城隔壁的小镇。我想走远点,让秦家人永远找不到我,后悔也来不及。——也许其实,是自己不愿面对他们根本没反应的事实。
生活一下子严峻起来,在带来的盘缠都用光了之后。
那日大病了一场,整整两天滴水未进更不用说吃饭喝药,银两用光还被黑心的客栈老板卷走衣物赶了出来。
我咬紧牙,拖着滚烫的身子流浪在陌生的街道上。打算离开秦府的那一刻就该料到这样的生活。想不到人性的冷漠这么快就表现出来,急着告诉叛逆者世界的残酷。
夜袭来了。我抱紧自己单薄的身子抖颤颤地裹缩在一家屋檐下,好冷,越夜越刺骨,身体越来越难受,虚弱得无法开口说一句求助的话。哪怕开口,匆匆路人恐也不愿停留寒夜照顾一个素不相识无法回报的危危病人。
感到灼热额头渐冷渐清醒,是生命在滴滴流失吧。举头望顶上灯笼,若明若暗的烛火,在强横夜风的戏弄中摇曳挣扎,残延着那点可怜的光明。——如何捱过今夜到明天?
我不后悔。就算这么快就拿生命作代价,我还是要离开那个不愁吃穿的家的。
拿我的生命去赌,不作一辈子任人摆布任人欺辱的木偶。赢了是一生,输了不过十一年。
况且,已经回不去了。
闭上眼,想象明日日出的模样,想象温煦的阳光洒在身上,心酸体煎可以渐渐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