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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我是一个神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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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脸上多了不知名的毛茸茸物体。
方战伸手一抓,是个绿油油的狗尾巴草。
“这是哪儿?”
“看来还是病的不轻。”
孟绍山一张俊脸居高临下的睨视着方战
“当然是精神病院了皇上,要不你还觉得自己在哪儿?”
他无聊的把自己手里一把草全扔给方战,提高声音道
“护士?四号床的家伙清醒了,我能不能去干自己的事了?”
此时正值上午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周围都是各自满心欢喜的病人,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俩。
“别啊皇后。”
乌郁上扬嘴角,露出两颗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小虎牙
“这么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吗?毕竟我们是结发夫妻了,多陪朕待会儿。”
他单瘦的身躯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病号服。
此时正值深秋,但由于他没有家人,护士对他还不甚上心。所以这个在阴暗角落自由生长的青年像极了只没人愿意管的落水狗。
乌郁仿佛没有感觉到冷似的,依旧笑颜如花。他只是冰凉的指尖固执扯着孟绍山的衣角,像个在朝大人犯倔的孩子
“绍山,多陪朕会儿吧。”
孟绍山突然就莫名的脾气暴躁。他粗鲁地扯着青年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扯回了病房里,脸色非常不好看
“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气吗?穿那么点儿晃,就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吧,傻不傻。”
“我可没有。”
青年小声嘟囔着钻到被窝里。
他实在是很小的一团,不知道这人天天在餐桌上就吃几口,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正在孟绍山入神的当口,乌郁突然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神里满是依赖的看着孟绍山
“能帮我倒杯水吗?要热的,谢谢。”
孟绍山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照做了。
“上次我睡觉的时候,你和老张出去干什么了?”
青年小口抿着杯里的热水,仿佛感觉不到烫。
“没干什么。”
孟绍山被他这番盘问的语气问得心里很是暴躁,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
“我们去会客室抽烟,怎么?你也想去?”
他乐不可支的上下打量乌郁一番
“你就别去了吧,不抽就已经像个痨病鬼了,抽了别死在这鬼地方。”
乌郁没有回答他。他小心地将自己身边挪出一块空地,用小男孩请求大人买棒球帽的语气抬头问道
“我有点冷,你可以躺过来一会儿吗?谢谢。”
他这语气倒真像在请求兄长。孟绍山很清楚自己这时候应该瞪他一眼,骂这个青年又犯疯了,然后若无其事的出去干自己的事,哪怕随便干些什么都比呆在这里好。
“待会儿就该吃饭了,你躺不了多久。”
孟绍山语气生硬地翻身上了床,一把推开乌郁想往自己胸膛靠的狗头
“别挨着我,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但是这样我感受不到热啊。”
青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般,依旧执着地将自己身体贴近孟绍山
“你这两天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孟绍山皱眉,烦躁的捻了捻指尖
“吃饭睡觉,不顺眼的,揍一顿。顺眼的玩一会儿。”
“你不是没病吗?那你在这个破地方做什么。”
孟绍山闻言心里一惊,以为乌郁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他低头一看,青年依旧安静温顺的靠在他腰边
“你能给我搞到药吗?”
乌郁睁眼,神色迷茫的轻抚他乌黑柔顺的长发
“天天这样搞…好累。我不想去那个幻境了。”
孟绍山虽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神色不改。他反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去幻境?我看你在那里不是生活的挺开心,高低也是个皇上。”
乌郁突然对他乌黑的长发起了兴趣,苍白的指尖捻起一缕,放在鼻间轻嗅
“你好香啊…”
“蠢货。”
孟绍山拍开他的手
“别碰我的头发。”
“你看看,就是这样。”
乌郁见状却并不恼。他突然抬头笑了,逗孩子似的扯扯他的长发
“那里的皇后对朕百依百顺,这里的绍山却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这不好吗?你只要看到你想看的就可以了。”
青年闻言深深看了孟绍山一眼,随后又无精打采的趴到他身边
“可是现实世界里又没人爱我,玩腻了,没什么意思。”
孟绍山低头思索片刻,觉得这样也好。要是这青年一直沉浸在幻境里,傻的连只笔都拿不稳,更何况让他签个字了。
就是如果他清醒,那要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搞定那烦人的合同呢…
“行,这件事我会帮你办好。”
最终孟绍山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至于其他的,再试探一段时间看看,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了…
乌郁勾起唇角
“谢谢你,朕的皇后真是个好人。”
随后两人安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探头提醒他们出去吃饭,这才打破了这种诡异和谐的氛围。
“醒了?”
来到餐厅,乌郁发现刘老头已经帮他们打好了饭。于是他大跨步坐到老头身边,抓起勺子随口回答道
“醒了。这么多天没见我,丞相莫不是想了?”
“哪有这么多天。”
刘老头笑得皱纹都舒展了
“今天终于不用给你喂饭了,也算是件好事。”
孟绍山在餐桌上没怎么说话。他心里一直盘算该怎么解决手边这烦人的事,外面的局势变化越来越动荡了,要是再不出手,恐怕孟家就没有他孟绍山的一份了…
饭后孟绍山一言不发地交了饭盆,自顾自走到会客室,用里面的公共电话悄悄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垂眼,压低声音交代了些什么,随后便挂了电话。
伴随着室内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孟绍山纤长的指节在桌上一点一点,耐心又焦躁的等待着。
“叩叩。”
突然,室内的小窗打开了一道缝隙。孟绍山快步走过去,和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对方一言不发的递进了一小瓶药和一个喷剂。
“那位让你动作快点。”
丢下一句话,他就匆匆离开了。独留孟绍山一人站在窗囗,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剂,不知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孟绍山若无其事地出了门。他现在满心想的是赶紧回屋,多试探试探那青年的态度。
“老张,他去哪儿了?”
孟绍山从门外探头,看着角落里空荡荡的病床,面上佯装若无其事的开口问道。
“不知道啊。”
张友怀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他闻言咳了一声,思索道
“好像上楼了吧?刚才听见他问护士今天三楼有没有被解开束缚带的病人。”
孟绍山闻言瞳孔放大
“他上楼干什么?今天有个出院的,护士都去迎接了。上楼?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小孩儿嘛。”
刘老头闻言在床上翻了个身,笑得毫不担心
“玩性大,再说他今天不是刚清醒,肯定不会犯病。你就放心吧。”
他话还没说完孟绍山已经连影都看不到了。刘老头见了很是纳闷,转头问道
“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张友怀摇头,从床底下扯出一根烟,陶醉的吸了一口
“都是一样大点的孩子,肯定比咱们这些老东西关系好。”
他又去干什么?孟绍山情急中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变化,赶忙跑到三层,开始一间又一间屋的搜寻着那莫名失踪的青年。
没有,不在。
所有的屋都看遍了,今天三楼所有的病人都规规矩矩的绑着,乌郁应该是没有多大危险。
但他到底去哪里了?
孟绍山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向316走去。那个疯子…
他无视病床上疯狂叫嚷的病人,推开窗户,向自己的上方一探头一看。
“嗨?你也来放风吗?”
青年赤着双脚,瘦削的身体随风摇摆着。他向下探头,与孟绍山急切的眼睛四目相对,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里都能找到,难为你了。”
孟绍山沉着脸,无视了他戏谑的调侃,低声呵斥道
“你下来。”
“为什么?”
青年歪头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般向他摇摇头
“你觉得我要自杀?我又不傻,还有大把大把的钱没花完呢。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自上而下俯视着孟绍山略显狼狈的面颊,朝他伸出了手
“你要上来吗?这里的日落很美。”
拒绝,这个时候应该拒绝。
孟绍山大脑很清晰的给出了他明确的指示,但他无视了大脑的想法,鬼使神差伸出手。
两人并肩坐在凸起的水泥台上,共同眺望远方绵延不见尽头的翠绿植被。
“你吃药了吗?”
“吃了。”
“…那你等会该睡觉了。”
“那又怎么样?”
乌郁微笑着,在风中与孟绍山四目相对。微长的碎发遮住了他清秀的眉眼,却不掩其中青涩而纯然的快乐
“我不怕冷。”
孟绍山出乎意料的听懂了。不怕冷,所以想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
他想了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扫兴道
“…但护士等会要查房。”
“那就到时候再说。”
青年猫儿般伸了个懒腰,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冷,身体却诚实地蜷缩在了孟绍山身后。
“喂。”
孟绍山拍了拍乌郁的后腰,将一小瓶药丢到他身上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
“谢谢。”
乌郁从身后揽着他的腰,以一种过分亲密的姿势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礼尚往来,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孟绍山喉头微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个聪慧而精明的青年在此刻变得如此具有吸引力。
莫名其妙的,他身上有一种让孟绍山深切向往,甚至欢喜到想要落泪的东西。
乌郁指尖冰凉。他轻轻扭转孟绍山的脑袋,令他所有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
“绍山。”
他压低了声音
“你…想要什么?”
孟绍山注视着他幽深的瞳孔,张口道
“我…”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而且大概率以后也说不清了。
昏黄而明亮的光温柔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在冰凉的秋风里,他们亲密的十指相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肆无忌惮的接吻。
夕阳落下最后一丝余晖。乌郁靠在孟绍山身后,眼神里没有了初见的警惕。他懒洋洋扯了扯男人的长发
“孟绍山,抱抱我,我冷。”
孟绍山紧皱着眉头,自己在跟自己较劲似的。听到青年的话,他也不推拒,长手一伸将人捞在怀里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什么都这样。”
青年闻言抬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狗,见到个人就发情。”
孟绍山没有说话,依旧仔细观察着青年的面庞。他有时候…真是固执到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乌郁失笑,按下男人的脖颈,吻了吻他紧抿的薄唇
“我就是…太孤独了。”
他伸手,轻抚黑暗中孟绍山的轮廓,向他讲述了一个悲情又幸运的长故事。
漂亮又乖巧的小男孩在孤儿院很受大人欢迎。但相应的,在一群渴望家庭的小朋友中,他却是最不受欢迎的存在。
每当有家庭因为他漂亮的外表握紧他的手时,都会因他遗传性的家族精神病史失望叹息,同时又轻轻松开他的手,转头挑选一个虽然淘气,但是健康的孩子。
直到那天他遇到了生命中属于自己的一份幸运。
“我的父亲。”
乌郁像个孩子般蜷缩在孟绍山怀里,神色迷离的贴紧他滚烫的胸膛
“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孤独。他帮我治病,送我上学,告诉我我们以后会相依为命。”
“但是他失言了。兜兜转转,最后我又成了一个人。”
青年攥紧拳头,指尖发白。他罕见的神色有些懦弱,声音里甚至带着颤抖
“我不要一个人,不要一个人活下去。我觉得在这个真实和虚幻交替的世界里,我可能早就已经迷失了。”
“孟绍山,”
乌郁罕见的叫了他的全名,神色里满是迷惘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我在极致的孤独里彻底疯了,创造出来愉悦自己的产物?”
孟绍山神色复杂,没有回答他这荒唐至极的问题。他反而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倒但愿如此。”
“走吧,护士等会该查房了。”
直到脚下重新踏上坚实的水泥地,两人才纷纷从刚才那迷乱的情形里清醒了过来。
就好像灰姑娘12点的水晶鞋。过了那个时间,魔法全都消散,他们又重新处在了狰狞丑陋的现实里。
“走吧。”
病房里的病人已经入睡了。乌郁就着月光打量着孟绍山的面庞。然后他若无其事的转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平淡道
“再不走今晚整个医院都要来抓我们了。”
孟绍山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于是也装作无事发生般点了点头
“行,走吧。”
两人进了病房,从寒冷的秋日里仿佛瞬间来到了春天。
“你们去哪儿了?”
张友怀早早的躺下睡了。只剩刘老头一个人坐在窗前,莫名竟也有几分寂寞。他看到二人一前以后回来的身影,多嘴问了一句。
“没去哪。心情不好,皇后陪朕出去散散心。”
乌郁转头看了孟绍山一眼,他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中的心情只有自己能懂。
于是就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这一夜是两个人的辗转反侧与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