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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巴尔斯的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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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更加糟糕了。看上去像是随时随地会下起雨。
楼下的动静很大——这是这些天来比利第一次听到巴尔斯和梅洛克吵架。
不幸的是,他们用的仍旧是比利一窍不通的德语。
梅洛克和巴尔斯是军中最要好的朋友,但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梅洛克总是想着颠覆一切,出人头地,然而巴尔斯却总是打着听天由命的旗号懒懒散散地过着当兵的日子。
这或许就是他们吵架的原因吧。
比利悄悄地从阁楼里走出来,倚着楼梯扶手往下看着。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梅洛克叉着腰,皱着眉,巴尔斯大吼着,骂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儿,巴尔斯抬头瞥了一下钟,然后伸出食指指着梅洛克的鼻尖,用德语咬牙切齿地说了什么。
没等梅洛克应他的话,巴尔斯便拿起枪,戴上帽子,出了门。
天气越来越阴沉了。
比利下了楼,走到梅洛克身边,小声地说:“你们吵架了?”
“没错。”梅洛克的眼睛盯着地板,“他总是这个样子,妈的。”
“为什么要吵架呢?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比利看着梅洛克如同天气一样阴沉的脸发问道。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梅洛克突然把头抬起来看着比利,“为什么他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干大事?妈的,他准备腐烂在这个鬼地方吧!”
比利疑惑地眨眨眼,然后又觉得明白了。“或许是他想平平静静吧?”
“操!平静?在战争里跟我说平静?”梅洛克喘着粗气,怒吼着。
比利有些害怕和失望地低下头,转身走去了书房。
这时,天空中闪起了电光。
接着,雨便倾盆而下。
比利望了望窗外,然后又默默翻起书页。
客厅里空无一人,没有人看到梅洛克忽然紧蹙的眉头。
比利翻着书,想着前几天梅洛克对他说的话,他说麦克这几天就要回来了——要是不出问题的话。
现在距离梅洛克说的那天已经整整4天了,麦克还是没有回来。比利自己也很惊讶,居然还会关心那个对他那样粗暴的少年。
最终,比利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因为麦克,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
即使这个机会是残忍的,但他仍旧很感激。
突然,砰地一声枪响,打破了阴冷的气氛。
虽然大雨倾盆,但这种敏感的响声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比利从书中抬起头,疑惑不解地想着,同时也夹杂着恐惧——这么太平的地方,怎么会有枪声?
然后他便很容易地想到了在这儿不远处巡逻的巴尔斯。
当比利冲出书房门,梅洛克已经拿起枪准备出门了。
“等等!”比利朝着梅洛克喊着,“我能来吗?”
梅洛克回头看了看比利,然后什么也没说,一把拉开大门就钻进了雨幕中。
这是比利第一次看到如此坚毅和紧迫的眼神。
比利二话没说便丢下了书,虽然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跑了出去,小心地跟在梅洛克后面。
出门不久,他们便又听到了接连不断的喊声和打斗声。梅洛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与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气质完全不符。
最终,他们来到了巴尔斯巡逻的那条街,然后都怔在了原地——
巴尔斯正痛苦地防卫着攻击——他的枪被甩到了十几米外,手臂上涓涓地渗着鲜血。这就是枪声的由来。巴尔斯浑身都印着血迹,他拼命地想要反击,但已经力不从心了。
打他的是三个白人。三个白人大个子。他们其中两个都有枪。这三个白人衣衫褴褛,凶神恶煞,对着巴尔斯拳打脚踢。
“巴尔斯!”梅洛克瞪大着眼睛,大声喊着。他端起枪,没有犹豫便向那几个给人射去。
巴尔斯听到了声音,强忍着眉骨上的还流着血的伤,复杂地看着梅洛克。
梅洛克疯狂地对着那三个白人一阵扫射,慌乱中,其中一个中了弹。
带枪的白人自然也慌忙地端起枪射起来。子弹不长眼睛,但梅洛克却喘着粗气,一次又一次地凭借自己敏捷的身手躲过了。
比利不可思议地躲在废墟边,看着这一切。他有种想哭的欲望,但他哭不出来。
那三个白人见情况不妙,转身准备逃。其中一个还拖着刚才中弹的白人男子。
巴尔斯重重地摔在地上。
梅洛克本想去追那些罪魁祸首,但他想到了什么,一扭头便跑了回来。
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地上淌着与雨水混在一起的血迹。巴尔斯在肮脏的地面上痛苦地呻吟着。
梅洛克一个箭步冲到巴尔斯身边,颤抖着把他扶起来,拉到自己怀里。
“我得把你送到医院去。”梅洛克故作镇定,但心里早已乱成一团。说完这话,他望向了四周——废墟,坍塌的房屋。
巴尔斯咳着血。他看着梅洛克万分焦急的脸庞,轻笑着,“听天由命吧。”
“你说什么鬼话!妈的!”梅洛克几乎尖叫起来,他扯下衣服把巴尔斯的枪伤包扎起来,然后胡乱地用袖子抹着巴尔斯脸上的血迹,“你不会死的。”
“很疼……对不起……”巴尔斯哼哼着,眉头拧在了一起。
“为什么!”梅洛克低吼着,“为什么不喊我过来帮你!”
“为什么……”巴尔斯虚弱地学者梅洛克刚才的语气,“为什么我要让你来受伤……”
梅洛克难受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但一瞬后又睁了开来。他小心地拥着巴尔斯,把他拉起来,然后看了一眼比利,示意让他来帮忙。
比利怔了一下,随即又回过神来,急忙从废墟中走出来。
突然,巴尔斯的神经又紧绷到了极限。
他又瞥见那几个白人的其中一个出现在了身后——端着枪。
然后他没有片刻的犹豫,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一把把梅洛克推到了地上。
梅洛克惊异地趴在地上,他奋力转过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点点血迹。
溅在他的身上,脸上。
巴尔斯瞪着眼,微张着嘴,身体向前倾着,腹部的枪口不停的淌着血。渐渐地,巴尔斯跪到了地上,最终,嘭地一声倒在血泊里。
梅洛克尖叫着,怒吼着,嘶喊着。他抡起枪,拼命地扫射着。白人倒下了,他还在射击着。他踉跄着站起来,然后仰着天哭喊着,对着天空肆无忌惮地开着枪。
他近乎崩溃。甚至都没有听到巴尔斯最后的道歉——对……不……起。
比利傻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和终止。感觉像是被一个梦魇缠绕着。早晨还和自己在一起吃饭的男人,现在已经死在了血泊里。这简直就是戏剧。这简直叫人难以置信。比利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梅洛克跪在巴尔斯的尸体边,大声哭喊着,“操他妈的战争!操他妈的战争!”
比利找到一块可以倚靠的残墙,体验着这一切的折磨。恐惧侵袭着他的大脑,战争的惊悚让他不停地打着寒战。
雨还在不屈不挠地下着。
浸湿了这个世界。
比利听着雨声和梅洛克的哭喊,自己却哭不出来。他已经被吓得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死死地靠着墙,像随时都会瘫倒一样死死地靠着。
麦克,他想,会不会也变成巴尔斯这样子,因为这该死的战争而死在血泊里。
最后,比利的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滴落到了瓦砾粉碎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