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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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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之后,雨多了起来。林烟州和几个空着手,把书包放在学校,准备下学期开学再去拿的人一起走出校门。
迈出校门之后,几个人相望挥手,作鸟兽散。有人上了豪车,砰地关上车门,有人呼朋唤友地打开自行车的锁,骑着价格高昂的死飞不要命地呼啸在夏天的风里。
林烟州往公交车上投了两枚硬币。夕阳来了,在公共汽车的颠簸里,她无可避免地想起那辆黑色的宾利。
但是世界总是太无趣。那天之后,她再也没遇到过江祚。本来她寄希望于他来接江恒的时候能见几次,在她恬不知耻的搭着江恒的车走了两天之后发现从来都只是司机来接他——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公车到站,她仍需步行。偏远的弄堂是被这座城市丢弃的许多东西之一。弄堂门口的大爷大妈仿佛认识所有人,她经过时,被问了一句:“明年就高考了吧?今年可得好好学习了。”
她糊弄过去。
拉开家门,林玫还是不在家。她不多停留,刚换了衣服,宋成一的电话就来了。她接起来,对面立马传来急切的催促:“你好了吗,我这马上到你们门口了。”
她胡乱应了几声,拉好拉链。下楼的时候,夏夜的繁星星星点点亮了几个。
宋成一的跑车亮着灯,停在弄堂门口。林烟州拉开车门,车里喷着骚包的香水,她扇了扇,味道还是很浓。
两人都没有说话。下车前,宋成一递给她一个不薄的钱包:“好好表现,一会还有一个更多的。”她随手把钱包放在车座上,不应。
宋成一几天前跟她说,让她陪他去次应酬,传统中式宴席,合作方的儿子刚回国,扩展扩展人脉。他觉得是个让她傍上高枝的好时候。
拉开包间的门,寒暄就必不可免。主人已经到了,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招呼她:“这就是宋家妹妹吧,快来坐。”他指着年轻男人边上的座位,宋成一给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这是应总。”
她微笑着朝年长的男人点头:“应伯伯好。”“这是犬子应连,上周刚从洛杉矶回来,你们年龄相仿,倒可以有话聊。”老应总不遗余力地介绍。她摆出自认为完美的微笑,对年轻的男人说:“应哥哥好,我叫林烟州。”
他挑了挑眉:“烟州,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烟州?”她点点头,笑说:“应哥哥看来文学素养很高。”
男人也笑,拿起酒杯和她的空杯子碰了一下,自己饮尽了。
两人之间再没有交流。碍于场合,没有人拿出手机,气氛僵硬得能冰冻。
包厢的门最后一次被推开,进来个年轻的男人。他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并不出挑的休闲装——可就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是江祚。
他甫一进门,就笑着四方致歉,借口无非是堵车。应连倒是很激动,两人站起来击了个掌。江祚看到她,愣了一下。冲着应连说:“今天艳福不浅啊,把兄弟都隔开了。”她面色一窘:“要不我坐旁边去,那你们两个可以坐在一起。”
应连忍不住笑,使她更窘迫了几分:“还是别了,”后半句压低声音:“我怕我爸把我揍死。”江祚拉开她边上的座位:“又见面了,小妹妹。”
她神色不自然了一些:“好巧。”应连打量打量他们俩,摆出一幅我懂了的样子。热菜冷盘一例例端上来,老应总仍然在不遗余力地介绍:“这家餐厅的帝王蟹实在是好,大家都吃啊——宋家妹妹你也多吃,看你瘦呢。”
她拗不过,点头夹起一块,放在碗里,吃了一小口。“不喜欢?”江祚悄声说。她被吓了一下,连忙摇头:“很好吃......不过我过敏。”他没多说什么。
当下一次老应总拿着公筷想给她夹蟹的时候,江祚忽然说:“应叔叔,她过敏,吃不了这个——你看她现在都起疹子了。”男人指着她的脖颈,的确有一些红色的小疹,他诚恳地笑,老应总的手停了一停,把蟹肉放进应连的碗里。
“那就多吃些别的,这家餐厅啊,排队都要排上个把月,别的菜也是很精妙的。”老应总见惯尴尬的场面,林烟州没有。她尽力笑得诚恳,但尴尬总是浮着。
宴席后段,话题越来越无趣。身边的两人纷纷拿起手机,林烟州偷偷观察了一下,两人在互发讯息,一个说:“你爸这一遭也太土味了吧,我还穿着西装来的,一看中餐厅,我又折回去买了套衣服。”一个回:“没拦着你穿西装吃中餐,先把吃的螃蟹吐出来再跟我说别的。”
她烦闷,去了趟卫生间。包间里热,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洗手的时候,江祚忽然出现在她背后,吓她一跳。
“你是在里边生了个孩子吗?”他撑着洗手台,调侃道。她脸上一红:“你懂什么,女人去卫生间是一种仪式。”他失笑:“你才几岁。”
她不回话,转身要走,手腕一下被人拉住。回过头,对上男人戏谑的眼睛。“既然这么巧遇见这么多次,不留个联系方式是不是不太对的起缘分?”
她愣了,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找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提示音滴地响了,新朋友的左上角,赫然有个红色的1。
账号的头像是一支球队的logo,id是“江”。拽的二五八万,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姓江。
她藏住心头汹涌的窃喜,按下通过。
男人收起手机,为她理了理两边不对称的肩带,动作十分自然:“回里面去吧,他们该怀疑你是不是在厕所里生了五胞胎了。”
她没忍住笑,飞快转身,不由自主红了脸。
拉开包厢门前,她特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不能太高兴,毕竟从厕所回来满面春风实在是太奇怪了。
几人见她迟归,都打量着她,但没人多问。没一会江祚也拉开门回来,应连和江祚对视了一眼,又看看她,笑得意味不明。
江祚落座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机就放在她手边。没一会,亮了,微信弹出来一条“便宜你了”备注是应连。
有人陆陆续续走了,宋成一没一会站起来,对老应总说:“应总,天色也晚了,那我们就告辞了。”林烟州也站起来道别。
离开座位时,左手指尖被人牵住,江祚极轻地说:“微信聊。”
林烟州觉得指尖麻得不行,连忙抽离,轻轻应了。她环顾四周,男人动作太小,没人看见。
夜色又深了。她拉开车门,香水的味道淡了很多。“你什么时候认识江祚的?”宋成一忽然发问。她随意答道:“前几个月。”
他皱眉:“你少跟那种人来往,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林烟州笑出声:“他跟应连关系好,说明应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还让我上赶着去贴应连。”
他语塞,末了来一句:“反正你少跟他接触。”她嗤之以鼻。
车从五光十色的地方朝着漆黑开。下车前,他又扔给她一个钱包,果然比之前的更厚。她合上车门,没有告别。
林玫站在玄关等她,她却仍然不紧不慢地上楼梯,直到林玫催她:“快点,我还要打麻将去呢。”林烟州没理她,扔给她一个钱包,她也没含糊,没带上门就下了楼,擦过林烟州的肩。
她蹬掉高跟鞋,合上门,无尽的疲惫重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