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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烟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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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羽觉得她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秦含青陪她学琵琶。
众所周知,紫烟阁的姑娘们个个能歌善舞,多才多艺。其实为了吸引恩客,这里每个姑娘打小起就要至少自选一门才艺精修,至于琴棋书画,歌舞乐器,也要博览。
长羽早就耳闻过意怜姑娘的名动竑安的广袖流仙舞,便特意拜了意怜为师学舞。秦含青生性活泼好动,长羽原以为她也会学跳舞,没想到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想的,好死不死选了弹琵琶。
呵,弹琵琶?弹棉花还差不多吧!
果然,不出半月,秦含青就把琵琶弦弹断,不,是扯断了。
当含青拎着个断弦的琵琶哭哭唧唧地来找她抱怨时,她正在院子里浇花,那时她内心其实是想捧腹大笑一阵的,但看含青那么伤心,她还是用力压抑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忍着笑安慰道:“其实吧,这也不能怪你,是这琵琶弦太脆弱了,要是让你去学射箭,你肯定能拿第一,对吧?”
“哇”的一声,强忍泪珠的含青终于在长羽的安慰里一下哭出了声......
“诶呀,你别哭啊!”长羽被吓得手忙脚乱地帮含青擦眼泪,“不就是断了根弦嘛!你又不是故意的。”
“哇”含青哭的更大声,她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抽抽噎噎地说:“你现在别在我面前提到弦这个字。你知道刚刚我把弦弹断时,那个老太婆说什么嘛,她,她说我和那个弹坏了的琵琶一样——都缺根弦!啊啊啊啊,我不活了!”
缺根弦?长羽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马上收到了秦含青恶狠狠甩来的眼刀。
她赶紧转移话题:“呃,我觉得那个黄三娘还挺幽默的嘛!”
“哼”含青气鼓鼓地站起来,把琵琶扔到一边还踹了两脚,“什么狗屁黄三娘,她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南宫姐姐,你都不知道我在她那里受了多少委屈,稍稍弹错了音,轻则言语辱骂,重则手心被打。她哪是找徒弟啊,她这分明是恶毒老太婆找童养媳呢!”
含青跟倒核桃车子一样劈里啪啦说了一通,长羽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倒过的气,只见她双手抱胸坐在台阶上,嘴巴嘟得简直能挂起油瓶:“总之我一句话,我不学了!打死我也不学了!”
长羽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气话可不能乱说哦。”
果然不出长羽所料,第二天,秦含青鼓起勇气没去学琵琶,结果差点被秦烟的鸡毛掸子拍死。
长羽本来以为含青这样就能消停一阵,没想到这丫头转头就赖上了她,声称她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个老太婆,一定要长羽出马帮她。两个人一起学的话,黄三娘也就不会那么针对她。长羽重情义,又视含青为至交,她想着多学一门才艺总没有坏处,也便答应了。
第一次见黄三娘时,长羽着实吃了一惊,她之前听含青的描述原以为黄三娘是个蛮横无礼的老太太,没想到面前的女子才三十多岁,风姿绰约,身姿如柳,哪里像老太婆?黄三娘正坐在藤椅上低头专心致志地给琵琶调音,青丝高绾,一袭紫衣勾勒出娉婷清冷的曲线。
唉,果然,如果含青能靠谱,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长羽和含青一起进门,含青先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长羽也随着一起行礼:“先生好”,黄三娘听见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南宫羽是吧?秦阁主和我提了,要我收你学琵琶。”长羽还没来得及回话,黄三娘就站了起来,一边打量一边道:“嗯,看着倒挺有灵气,可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丫头一样,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她说着“绣花枕头”时刻意瞥了含青一眼。
秦含青气鼓鼓地撅着嘴,索性还没忘了礼数,没直接顶撞过去,但在一旁“哼哧哼哧”地深呼吸,看起来气得不轻。长羽倒是不卑不亢地回道:“长羽天资愚钝,也没有绣花枕头的好样貌,只得勤学苦练,希望先生不要嫌弃才是。”
含青心里暗道,要是连你都天资愚钝没有好样貌,我岂不是又蠢又笨堪比无盐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黄三娘听了长羽的话,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只让长羽在一旁站着,而自己却单独教含青弹琵琶。长羽也不急不恼,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黄三娘眼中流露出一些认可的神色来,招手让长羽过来,先教了她五音十二律,长羽聪慧,照猫画虎就能八九不离十,这琵琶弹了一会儿也明白其中的玄机窍门。
黄三娘这才由衷笑起来,感叹道:“我教含青半个月倒不如教长羽半天了!”
含青因为这句话受了刺激,等出了黄三娘的院子便对长羽道:“姐姐,我真是羡慕你!不但长得比我好看,连脑子都比我好使,就连黄三娘那么严厉的人,见到你都笑得像花儿似的。唉,我真是处处被你比下去了!”
长羽心中没觉着多高兴,淡淡道:“哪有,你命就比我好啊!”上天是很公平的,给了你这个,便不会给你那个。如果好才貌是要用谢家三十多口的命来交换的话,长羽宁愿自己一生目不识丁,貌如东施,而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光阴如流水,一转眼就逝去了七载春秋,长羽在紫烟阁每日读书学艺和姑娘们玩闹,也已年及二八,正是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姐姐,南宫姐姐,我的好姐姐啊,你可快些收拾吧!今日是元宵节,全阁子的姑娘一年里只有这一天能痛痛快快地出去玩,一寸光阴一寸金,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天还没擦亮,一个婀娜窈窕,身着茜红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少女在谢长羽的门扇前唠唠叨叨了半个时辰,嘴都没有半刻得闲。
“姐姐,你看,你在屋里多待一刻钟,就在外面稍玩一刻钟,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刻钟,但是肯可能就错过了很多新鲜事啊。比如说,去年,我们就没抢到天然居新出的梅花味儿的元宵;还有前年,我们晚到一步,琼宴楼最难的灯谜就被人猜走了,还拿走了一个南瓜一样大的宫灯;还有大前年......”
“打住!”长羽终于受不了了,一下推开门把秦含青拎进了屋,然后又倒头瘫在床上,再这样下去她非得一直听秦含青聊到她娘亲刚生下她那一年为止。
秦含青看着面前少女乌发披散,睡眼朦胧的样子,不由得嫉妒地扯着长羽的脸颊肉道:“真是气死人了!连刚起床的样子都这么漂亮。妖精妖精妖精妖精!”
长羽硬是被含青生生从床上拉起来摇醒的,她一脸无奈地梳着头发,铜镜里映着含青匆匆忙忙地帮自己选衣裳首饰的身影,不由觉得好笑:“自从我七年前来紫烟阁,每年元宵节你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也不嫌累!我记得七年前你是卯时来叫我的吧,然后就一年比一年早,今年寅时还没到你就来了。祖逖当年要是遇见了你还用闻鸡起舞干嘛呀!”
含青这么多年长羽的“打击”中成长起来,对这种日常的调侃早就见怪不怪,回顶两句之后,她翻出一条月白绣水绿纹的襦裙来,一脸兴奋地对长羽道:“今年就穿这个好!素雅文静,而且......免得你又像往年一样抢我风头!”
长羽就微微笑着让含青在她身上鼓捣,含青的眼光一向很好,月白水绿纹襦裙配上银簪与琉璃坠子,素淡不失高雅,清冷不失柔情,淡淡的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她仿佛是用露水,用月华做成的人儿似的。
含青心急,天刚蒙蒙亮就拉着长羽出去,先去静安寺听了晨钟喝了雪水煮的茶,又沿着东街吃了一路的点心,然后到茶楼听了评书,去西市买了新绸缎,上天然居吃了含青心心念念的梅花味儿的元宵......
“不行了不行了”长羽弯腰喘着粗气,向含青摇头摆手,“走不动了!我感觉一年走了路也没有今天走的多!”
含青还是精力充沛,一身活力的样子,她不情不愿地道:“好吧。反正天也要黑了,一会儿我们就去琼宴楼猜完灯谜赏完花灯就回家吧!叫你平时多出来活动活动,就是不听,如今知道累了吧!”
长羽没有这么渴望过把琼宴楼的灯谜赶紧猜完......
“三星伴月如画里,打一字”琼宴楼的老板展开卷轴大声念出今年第一个灯谜。
“思”长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晴空朗月挂边陲,打一字”
“郎”长羽思索片刻答道。
“元宵之后柳吐芽,打一四字成语”
“节外生枝”长羽又是脱口而出。
......
不出半个时辰,长羽就给含青拿到了竑安今年最大的南瓜灯。
含青喜欢的不得了,小燕儿一般叽叽喳喳夸长羽厉害,长羽心中也挺高兴,两人赏完灯边往回走,忽听见后面有烟花声,长羽是最喜看烟花的了,边驻足回头观赏,她一转头,突然看见不远处灯火阑珊处一抹白色的身影。
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带着个小厮在街角静静地站着赏烟花,长身玉立,一身乳白色的长袍,外罩着银灰的大氅,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进白玉冠中,他看着面色看着有些苍白,身子略显单薄,可站在那里却挺拔地如一株北国的凌霜之梅,神情温和,目如秋水,眉如点漆,又有些江南幽兰的气韵。
他站在暗处,没人注意到他,只有身后的烟花不时在空中燃起,迸出的夺目光晕洒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像一幅美好的画。
长羽看到后来哪里是在看烟花,明明全都一心一意在看他。她生平第一次看一个男人没了魂儿,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顺眼,她都没注意到烟花什么时候放完了。含青扯了扯长羽的袖子长羽才回过神来。
含青笑道:“烟花就这么好看,都看呆了啊!”
长羽笑了笑,回过头,和含青随着人潮往回走,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那白衣公子,碰巧那公子正一回头,两人视线交错,长羽登时红了脸,立马转回头,心中像放了一百只烟花一样砰砰炸着发光地跳。
她再没敢回头看,又觉得错过不甘心,便偷偷地在含青耳边道:“含青,你帮我看看后面的那个白衣公子,你可认识是哪家的?”
含青回头打量了一下:“穿白衣服的?哦,他好像是,北楚的质子。我记得叫,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