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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烟翠(四) ...

  •   长羽自从见过萧华,就再没忘记过他。
      且说南秦与北楚以渌水为界,一南一北,割据一方,分合争战,已有近百年。十年前,南秦靖王李景玹少年挂帅,大破北楚三十万骑军,两国才停战修和,北楚派皇六子萧华入南秦为质子,以示求和诚意。
      萧华,质子而已,在母国不得宠,在敌国无权无势,是个没人在意的小角色。
      可长羽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萧华,心里像流过清泉,仿佛感觉冥冥中似有一股奇怪的错觉,仿佛那么多人中他是不一样的,仿佛在她眼中其他人都是黑白的,只有他是彩色的。
      萧华后来回头望了长羽一眼,长羽也不晓得他看没看到她,但她却因为那一眼心里像开了一朵明艳的牡丹花。她想,要不就是他跌进了我心里,要不就是我跌进了春风里……
      回紫烟阁的路上,长羽故作随意地向含青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算喜欢一个人啊?”
      含青难得说句有深度的话:“我没喜欢过,但是我最近听唱本里讲,卿卿来时,繁花满地。卿卿去也,天涯霜雪。我感觉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吧!”
      卿卿来时,繁花满地……
      卿卿去也,天涯霜雪……
      长羽又问:“那怎么样才能让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呢?”
      含青有些反应过来,一脸奸笑地对长羽道:“姐姐,你还不会是喜欢上谁了吧?”
      长羽一双杏眼躲躲闪闪,面颊绯红,别回头道:“才没有!我……我是替别人问的啊!”
      “别人?你除了我哪还有别人?萧华吗?”
      长羽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突”的一声,她猛地回头,满脸惊讶,却见含青一副了然的表情,她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赌气地掐了含青的脸颊好几下。
      含青一边捂着腮帮子痛得“诶呦”叫,一边躲着长羽挑衅地取笑道:“姐姐,你在紫烟阁长大诶,那可是青楼,喜欢个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么多年你见的男人都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了!”
      长羽说:“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含青“哟”了一声,咯咯笑着,“才见了一次,就知道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了!那你是怎样?窈窕君子,淑女好求? ”
      长羽半是害羞半是欣喜,笑骂着推搡着含情:“没个正形!”又道:“就算我喜欢人家,人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含青对长羽低声耳语了一会儿。长羽皱着眉头:“这能行吗?”含青挤眉弄眼地点头:“放心,话本上都是这么演的。”
      正月十六清早,天空中微微飘着些雪粒子,地上是散落的爆竹红纸,像开在雪里的芍药花。
      昨夜的喧嚣已然平静,街上零零落落几个行人,还有些商贩在收拾没卖出去的花灯。
      长羽穿着水绿云纹的襦裙外披月白夹绒小袄,抱着琵琶在街上匆匆走着。她早就打听好了萧华家住何地,早上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见他。
      长羽看到萧华的住处着实吃了一惊,她原本想得到萧华处境不好,却没想到堂堂一个皇子,却只是住在两件茅屋里,过着平民百姓般的生活。
      那房外空地上种满了细细密密的湘妃竹,白雪翠竹,交相辉映,竹上点点红斑,仿若飞花泣血。竹林深处掩映两间茅屋,一大一小,燕舞飞檐,静处生烟。
      长羽轻轻敲了两下木门,清脆的碰撞声在清早听来仿若古寺的晨钟。过了片刻,一个十三四岁的童仆来开了门,他看到长羽愣了一下,然后木木地问:“你是?”
      长羽面不改色地编瞎话:“我是歌坊弹琵琶的,听闻你家公子精通音律,特来学习楚地民谣。烦劳带句话。”
      那童仆便回去带话,不一会儿“噔噔噔”地跑回来,脸红红地道:“我家公子说了,他不懂音律,怕是教不了你。”
      长羽早料到会被拒绝,直接道:“就算萧公子不会音律,那他自小在楚国长大,总能记得些调子,哼几首民歌吧,我就是想学些楚地的歌谣罢了,不会难为公子的。”
      那童仆又回去带话,回来时红着脸说:“我家公子说了,他很小就来了南秦,北楚的歌谣早就忘了,教不了你,你快走吧!”
      长羽死皮赖脸地纠缠:“歌坊过几日就要有楚地的客人来,我要是学不会楚歌,妈妈会打骂死我。反正我学不会就要被打死,那我待在这里算了,你家公子要是不答应教我,我就不走了。”
      那童仆难为得很,却还不敢违了公子的意,又跑回茅屋里去,想是那公子吩咐了什么,那童仆也好久没出来,就把长羽一个人晾在那里。
      长羽也不恼不闹,悠哉地靠在竹子上,慢悠悠地调着琵琶弦,不时还拨弄两句江南小调。她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眼看夜就要深了,那童仆终于出来,他见长羽还等在那里,颇为惊讶,他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长羽微笑道:“我说过,不见到你们公子我是不会走的。”
      萧华终于见了她。
      长羽进屋时,天色渐暗,屋内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个瘦削的剪影坐在榻上靠着木桌读书,宁静又安谧。长羽看着眼前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吵了眼前安静的人,她行了个礼,轻声唤道:“萧公子……”
      他抬头,朦朦胧胧的烛光映在他脸上,长羽想,烛光真是最好的胭脂。他整个人在灯光的笼罩下有着昏黄色的温暖气息,高鼻薄唇,一双眸子比灯还要亮,脸色苍白,有些孱弱。他唇角是含笑的,长羽想起元宵节那日他也是微微含笑,很儒雅亲切的样子,让人仿佛感到春风十里,拂面而来。
      他开口,声音仿佛清露滴石:“萧某惭愧,今日在屋里白白听了小姐在竹林弹了一整日的琵琶曲。”
      她有些怯,脸色绯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道:“早就听说公子笛艺无双,精通音律,故特来班门弄斧,向公子请教。”
      他道:“雕虫小技,怎敢耽误小姐。”
      长羽在屋外等了一天,本就又饿又累,无意与萧华客套,她抬头正视着他,眼睛亮闪闪的,像含着泪花,她咬了咬唇,心里像擂着鼓又像燃着一支甜香,终于鼓足勇气道:“昨夜东市廊桥,公子可还记得我吗?”
      萧华怔住了,看着长羽,嘴唇颤抖了一下,并没说话。
      这场景本就在长羽意料之中,她原就没期待萧华记得她,一眼罢了,她还不知道萧华到底看没看到她。所以她也没多失望,低头抿嘴笑了笑,她道:“今日在竹林,曲子不过是些江南小调,我给公子认认真真地弹首好曲子吧!”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那萧某洗耳恭听。”
      长羽侧头想了想,便坐在椅子上,正对着萧华,轻拨琵琶,弹了一首《折桂令》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此刻灯光朦胧,月色入户,正是词中所谓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长羽弹罢,心中忐忑,一双眼潋滟含情,微笑着看萧华,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懂。
      萧华没想到面前的女子如此直接大胆,他低下头,长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许久才缓缓道:“小姐何必呢?我不过是个质子,你也看到了,处境落魄的质子。”
      长羽突然有些同病相怜的悲伤,她道:“我也不过只是个歌姬啊!而且当下处境落魄又不代表永远落魄,昔日重耳,公子小白,皆是落魄困窘至极,最后不也是名留青史。”
      萧华听罢,抬头默默注视着长羽,他有些自嘲地笑:“多谢你,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对我说这些话了。”
      时而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灯影闪动,屋前的湘妃竹映在墙上,像一幅水墨丹青画。谁也没有说话,屋里一阵静默。
      还是萧华先开口,让童仆送长羽回家。长羽不甘心,盯着他问:“那我明日能来学楚地歌谣吗?”
      萧华侧着头,昏暗的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抿着唇,抬眼看着长羽,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他说:“你若愿意,就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烟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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