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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烟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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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长,四月莺飞,紫烟阁前已是千层柳绿,万丈花开。
谢长羽正坐在湖边的亭子上,她今日起得早,难得有闲情静静地赏风景。
她到了紫烟阁已有好几个月了,日子过得颇不宁静,谢家早就完了,太子李陵宴也被卷入此事,被皇帝赐死。孙充,周兴又扶持不足十岁的十二皇子当了太子,其余王室一律被赶回封地,他们说的三爷,也就是救她一命的靖王殿下更是因为与太子交好被贬到边境苦寒之地。
外边如此乱,紫烟阁却还是一片好景象。无论竑安闹得多乱,死了多少人,这里照样天天歌舞升平,夜夜笙歌。
不为别的,紫烟阁有美人。
紫烟阁是青楼,却是整个南秦最高贵的青楼。这儿的客人每一位都不是等闲之辈,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要么有才。上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下到文人墨客,江湖侠士都以被紫烟阁邀请为荣。
紫烟阁是青楼,却是整个南秦最文雅的青楼。这儿的美人各有特色,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才貌双全,身负绝艺。流云姑娘号称瑶琴国手,意怜姑娘的广袖流仙舞只在皇家宴席上才能一览芳容。
紫烟阁是青楼,却是整个南秦最有钱的青楼。这儿的亭台舞榭媲美皇家园林,美人们的师傅都是南秦数一数二的琴师才子。这里永远不缺珠宝,这里的美酒当水喝,这里的衣裳永远穿不完。
长羽刚来时,也和其他小姑娘们一起学才艺,但第一天就被秦含青刁难了。
秦含青是阁主秦烟的养女,和长羽一样大,长得漂亮,众星捧月,姑娘们都围着她转。
可长羽长得比她还好看。秦含青不服气,领着姑娘们处处捉弄她。往她的砚台里放虫子,故意把墨汁甩在她衣服上,或者故意拌她一脚,这都是常有的事。
长羽哪是任人欺负的性格,有一次被惹急了,气冲冲地跑过去,“秦含青,我到底哪里招惹到你了?你对我不满可以直说,真有本事就别耍这些下流手段!”
含青被她指着鼻子说得满脸通红,脱口说道:“好啊!你长得比我好看便是招惹到我了,我看你不顺眼就欺负你,哪用得着找理由!”
长羽也是烈,小小年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听完含青的话立马就拔了头上的簪子往脸上划,身旁的姑娘都吓呆了,等想到要拦着时,长羽早都从右耳往下划了二三指长的血口子,含青看着一脸血的长羽呆了片刻,哇地一声就哭了。
长羽仿佛不知道疼,还讥诮着说:“如今你比我好看了,看我可还顺眼?”
秦烟听了消息吓得急忙过来,看见长羽脸上的口子,当下就打了含青一巴掌。事后秦烟还庆幸:“幸好你这伤口不深,用生肌膏可以去掉疤痕,要不然这么长的伤口,你以后可怎么见人啊!诶呦,以后做事可不能这样冲动了。含青做的不对,你尽管来找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伤自己的身子呢?”。尤其是脸。
含青为这件事罚了三天的跪。
长羽本以为含青挨了罚,会记恨自己。没想到含青被罚了跪也不恼,反而和长羽不打不相识,化干戈为玉帛。长羽想起,她当日一瘸一拐地来找自己道歉时都哭了出来,边哭边说:“南宫姐姐,是我不对,你敢做敢当,我佩服你,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在紫烟阁我罩着你。谁再欺负你,我就......我就打得她满地找牙!”
哎,长羽心想,你这么不聪明,以后还不知道谁罩着谁呢?
但她还真挺喜欢含青的,含青单纯活泼有义气,她不用防备她,她知道如果含青喜欢谁,就是真的对她好,所以她也愿意护着含青。
长羽就这么凝神看着远方,她也不知是思考还是在发呆,不知不觉天都大亮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清脆响亮的声音“姐姐,我就知道你上这儿来了!”
长羽都不用回头,听声便知正是秦含青。
她回头,只见面前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明眸皓齿,穿着鹅黄的罗裙,乌黑的头发扎着小髻,薄汗打湿了鬓角,细瓷般的小脸儿生着红晕,虽还未张开,但一看便知是个真正的美人。
长羽见她跑得那样急,下意识就把手绢拿出来给她擦汗,一面还半开玩笑地责问道:“是后面有狼追你了不成?跑得这样急,小心岔了气。”
含青还没等喘匀了气就急急开口:“这可真是大事,流云姐姐要嫁人啦!”
“流云要嫁人?”长羽吃了一惊。
流云是现在紫烟阁最当红的姑娘之一,不仅长得漂亮,而且一把瑶琴弹得行云流水,有“玉手轻拨弦,琉璃月下泉”的美誉,她的技艺高超,曲调精妙,直让全竑安的琴师都望尘莫及,拍案惊叹。
她现在正是最好的年华,若不嫁人,每年恩客的打赏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长羽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嫁人。
含青又吃惊又不忿地说:“是啊!而且她要嫁给一个小捕快!流烟姐姐真是疯了!”
捕快?长羽本想流烟要么嫁给高官王侯,要么嫁给才子名士,怎么会喜欢一个小捕快?没钱没势,还日日受累。
她还是不相信,又问含青:“莫不是你听错了吧?”
“千真万确!现在流云姐姐和母亲正在芳洲苑,她把这些年来自己攒的体己都拿出来说要给自己赎身,姑娘们都去看热闹呢!”
“那你怎么不去看热闹?”长羽记得含青那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性格是最爱热闹的。
“我得来告诉姐姐啊!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热闹当然要一起看啊!快快快,一会儿赶不上了!”
含青一脸兴奋,话还没说完就拉着长羽往芳洲苑跑。
等她们到了芳洲苑,早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姑娘丫头,还有带着糕点捧着茶水来的,长羽和含青好不容易才挤进去,蹑手蹑脚地凑到门扇边,就听里边“哐啷”一声摔东西的声音,听见秦烟恼怒地喊道:“男人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搭上一生!我看你真是疯了傻了,要不就是被人下降头了!”
流云的声音倒是很镇定,仿佛被骂的不是自己,仿佛没有喜怒:“阁主息怒。流云知道,此时离开对不起阁主。阁主您......就当我是被下了降头吧。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没办法,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又能怎么办呢?”
秦烟冷笑一声:“怎么办?你若是没有办法,我倒是有。两条路,要么好好留在紫烟阁,要么那个小捕快明天就会成为残废。怎么选,全看你。”
流云还是毫无波澜的声音:“阁主,流云也有两条路,要么嫁给明泽,要么不用明日,流云现在就在这里以死向阁主谢罪,权当报答阁主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你在威胁我?”
“流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秦烟被气得喘粗气,然后又放缓语气“流云,好男人多的是,你的青春可就这么几年,姐姐答应你,再过几年,你想嫁谁姐姐都随你去。姐姐是真的替你着想啊!”
流云也冷笑道:“阁主是真的替三爷着想!”
“姬流云!”秦烟是真的怒了。
长羽想,这肯定与那个三爷有关,流云不该提起三爷的。
含青和长羽正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门却“哐”地一声被推开,两人差点没栽进屋里去。只见秦烟叉腰站在门口,柳眉倒竖,杏目微张,吓得姑娘和丫头们直倒退三尺。突然,秦烟像变脸似的换了一副表情,眉目弯弯地笑道:“在门外站这么久累了吧?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慢慢听啊?”
这哪里是笑啊?明明就是笑里藏刀!还是淬了毒的刀!
门外谁还敢留在那里等死?一时间都想起自己屋里有点事,作鸟兽散。含青也挠挠头,作恍然大悟状道:“诶呀,我还没练琵琶呢!”然后马上拉着长羽跑得比谁都快。
长羽边跑边笑,对含青说:“我还以为阁主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呢。”含青脚下不停,冷笑一声道:“她呀就是只披着兔子皮的母老虎!你以为她只吃草,实际上咬人咬的比谁都狠!”
秦烟的确不是简单的江南温柔女子。二十多年前,她和姐姐秦紫随着难民一路逃难到竑安,流落街头,几近饿死。
可明妃娘娘救了她们,还让她们读书学艺。明妃娘娘就是三爷的生母,那时靖王殿下还没出生,明妃娘娘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她心善,当时收留了不少快要饿死病死的人,这些人便是之后翊玄门的前身。
后来明妃娘娘在宫中久了,深感宫中妃嫔斗争险恶,后宫与朝堂百般勾连,便托人之手建立了紫烟阁来收集各方消息,让秦烟的姐姐秦紫管理。
秦紫很有经商头脑,紫烟阁也一步步成为了竑安乃至南秦最大的青楼。
秦烟二十岁从姐姐手里接管紫烟阁,一待就是十年,纵使之前再温柔单纯,十年下来也终究变了个人。她不介意心狠手辣,但她知道紫烟阁是姐姐的心血,也是明妃娘娘的利刃,纵使现在明妃娘娘仙逝,可靖王殿下还在,翊玄门本就是为靖王殿下而立,必将全力辅佐三爷,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秦烟清退了外面的人,便回屋继续劝解流云,她狠下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流云留下来。
她换了一种方式,搬出来明妃娘娘:“好,我管不了你,你有本事就去自尽,但你要明白你死了对不起的不是我,你要明白你对不起的到底是谁。流云,别忘了当初帮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是怎么嘱托你的,现在京城动乱,你怎么忍心......忍心一走了之啊......”
流云的名字是明妃娘娘起的。同是翊玄门的人,秦烟也不得不小心警惕,女人一旦陷入了爱情,就难坚守原则,保持忠心。
“师姐,”流云似乎被这话受了极大震动,秀眉微蹙,眼含薄泪,声音都哽咽了“流云永远也不会忘了明妃娘娘的恩情,流云宁死不会背叛三爷。可是,秦烟姐姐,我犯了错,我犯了和秦紫姐姐一样的错......”
“你怀孕了?”秦烟震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当初秦紫就是怀了孩子,头脑发昏,为了那个男人做了很多对不起翊玄门的事。后来娘娘让秦紫在自己与孩子中选择一个,她选了孩子,然后自尽了。那孩子就是秦含青。
秦烟没想到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前面,流云竟然还敢......
“你糊涂啊!”秦烟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流云倒是恬然微笑,仿佛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事已至此,师姐,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是,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恳求您,恳求您转告三爷,流云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孩子的命。流云是犯了翊玄门的大忌,死不足惜,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流云突然跪了下来,:“师姐,看在我们同出一门的份上,帮帮我吧......”
秦烟冷笑几声,像是嘲讽,更像是无力,她眼里噙着泪,转身出去,留下一句话:“我尽力吧!”
长羽不知道那天她们走后屋里又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天以后,她再没见过流云,名叱竑安的流云姑娘就这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三个月后,秦烟带回了三爷的话:既然她要追随秦紫的路,不如就追随到底吧 。
七个月后,流云诞下一名男婴后病逝。而那名捕快再也没有过流云和孩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