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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烟翠(一) ...

  •   风凛凛,雪飒飒。早已是深夜。
      竑安很少有这样偏僻落寞的街,永丰街原本是要拆掉的,偏是靖王府的后街,这位戎马倥偬的靖王喜静,府兵却不少,因而这条旧街破巷就一直留着。
      寒夜寂静。远远地,静安寺的大钟敲了一下,浑厚苍凉的梵钟声直唤得行人孤寂。
      这条街上,行人也就他二人罢了。
      陈三中是靖王府的管家。谢长羽是逆贼谢历的幺女。平日里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
      陈三中低头看看身侧披着大白斗篷女孩,不过才九岁的年纪,垂髫小儿罢了,可家国蒙难,不得安生。他垂眼微微冷笑,也觉得世事无常惹人嘲讽,一朝一夕间,三两人,几句话,江山染血,万人齐悲。陈三中抬头望着月亮,觉得胸口异常的堵,开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呼出一口白气。
      竑安,已快十年没下过雪了……
      谢长羽此时垂着头,明眸微眯,散着精光,大大的帽檐挡住了身上的风,却挡不住她心里的风。真刺骨啊!仿佛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血液凝成冰柱,搅得五脏六腑生冷生冷的疼。
      天子一怒,伏尸万里,京城半月来早已是血流成河。
      她从不相信自己敬爱的父亲是逆臣反贼,亦不相信巫蛊之术真能害人于无形。可明明连她都明白这就是奸邪小人的诡计,奈何朝野上下鸦雀无声,陛下不闻不问,任奸邪横行啊!
      谢长羽胸中闷着一口气,她委屈!她谢家满门忠烈,如今身首异处,被诬为贼,她委屈!谢氏委屈!
      她又想起自己那位做镇国将军的父亲,公正严明,清廉忠厚,木头似的人,冻僵的心便从深处出丝丝生出疼意,透出来,像被针扎了那般细密的疼。
      她自己是个侥幸。因为出生时险些窒息夭折,后又一直体弱多病,三年前父亲只好把她捐到静安寺暂养,逃过灭门一劫。
      她突然想起一幕幕模糊的情景,杂乱无章 ,仿佛是很久远的事,又仿似昨日才见。
      她闻见母亲秀发上淡淡的花香,柔糯的江南方言绕在耳边“囡囡乖,阿娘在啊,阿娘在。”又看见父亲考她四书时,气得胡子一翘一翘,想揍她却又舍不得下手的样子。娴静的长姊边临窗绣花边哼唱着“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长羽脑袋里迷迷瞪瞪的,静安寺的钟声“咚”的一响,她以为是母亲的丧钟声,吓得忙抬起头,倒吸一口冷气。入目却是茫茫的白雪,寂寂的黑夜。她忘了,母亲许多年前就死了。
      长羽跟着陈三中走了约莫一刻钟,快到了王府西偏门,她见陈三中转了一下栓马桩上的人骑狮,只听“咔嚓”一声,其旁一块青石板顺势而开。二人走进密道,又约莫走了四五里才出去。
      谢长羽后来想,若是她年少时未亲自走过这条密道,怕是会和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也不会想到当时意气峥嵘、英姿勇猛的靖王殿下,竟会与烟柳风月的紫烟阁有联系。
      可她纵使知道很多事,却用尽一生也没看懂他。很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无论是否甘心,自己一直都在为他奔命。
      长羽从密道口出来时,是在秦玉的厢房。入目是红黄黯淡的光,却十分温暖。她看见一个红裳美人坐在妆镜前卸妆,一面拔下云鬓上的大金步摇,一面翻着账本小声念叨:“刚修的明明是个莲花池,又不是西王母的瑶池,怎么又是大把的银子流水出,诶呦,还有开春的夹衣,都说了要……”
      陈三中拉谢长羽进来,那红裳美人听到动静,一下子站起来,眼神锐利地骇人,认出他们后,又转身拍着胸脯,笑着嗔怪道:“诶呦,吓死啦,怎么师兄要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我好给您备新茶。”那声音江南韵味十足,像苏州评弹,她听着入骨而酥。红裳美人忙去落了帘幕,又招呼陈三中和长羽坐下。
      陈三中道:“明个就是三十,怎么见你还这么忙”
      “师兄见笑。刚刚新来了一批丫头,唉哟,真的是不会做事,凡事都要我操心……”
      她话说到一半,看了眼长羽,正色道:“这是,三爷吩咐的”
      陈三中点头,“谢历的幺女,在静安寺逃了一命,先养着吧,三爷不许张扬,其余的事过了这阵子再说。”
      “谢家的?唉,这孩子也是命苦。”她派人把长羽带下去安顿好,愀然道:“话说如今这半个月,真是把我吓到了。京城之地,动乱至此,实乃大秦自开国起前所未见。”她停顿一下,似是在思索,又复问道:“师兄,你今日既然来了,秦烟劳烦您给句明话,三爷的意思……可是要反”
      陈三中拂茶沫子的手一顿:“这话,以后再也别说。三爷做什么,怎么做,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秦烟应了,叹了口气:“这雪要下到何时方休啊竑安的风,可是要越吹越大了……”
      话说那边,谢长羽在屋里坐了一小会,看见刚刚那个红裳美人来了,起身行了礼,听见她含笑道:“瞧我,刚刚忙着也忘了问,谢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声音沙哑地:“谢长羽。”
      秦烟问道: “哪个长羽”
      她道:“红尘长有别离恨,真珠翠羽是尘埃。”
      秦烟见这九岁的女童竟念出如此悲凉的诗,不由一愣,道:“你这名字是谁起的?未免也太过凄凉。”
      谢长羽道:“应是我母亲起的,她留给我一个荷包,上面就绣着这两句诗。”
      秦烟道:“想起来,我和你母亲当年还有过一面之缘,她长得漂亮极了,眉目如画,鼻子高高的,有点像西域的胡姬。我当时想,这镇远将军可真有福气,竟娶了如此貌美的女子为妻。”
      谢长羽神色和缓了些,在谢家,阿娘的事仿佛成了禁忌,父亲不准任何人提起。她只知阿娘很久前就不在了,记忆中连娘的样子都是模糊的,如今听人提起,哪怕只是一面之缘,她也觉得足以慰怀,心生暖意。
      秦烟见长羽神色终于不再那么冰冷,终于松了口气。她见长羽第一面时,就觉着她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气。她见过许多国破家亡的人,大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得善终。秦玉希望长羽的内心不会因此变的阴暗污浊,所幸,谢长羽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这些道理,看来,如今已不用她说。
      秦烟微笑道:“我原以为你会介意提你父亲母亲的事,毕竟如今……”
      谢长羽摇头,“我父母又没有错,为何不能提?,我父亲是大秦镇远将军忠武义侯,一生为国效忠,最终没能马革裹尸,却死于阴谋诡计,姐姐,我不能看着他不清不白地死去。我谢家为开国元老遗脉,父亲告诉我,谢氏一门,生要受人敬仰,死要不负荣光。”
      秦烟听了长羽的话,想着一个九岁孩童,竟说出这番有些成人尚所不及的话,心中暗暗吃惊,不由心生赞叹:“谢将军真是教女有方。当时人人都道谢氏小女玲珑剔透,我今日才知所言非虚。阿羽,你着实聪慧。”聪慧地让人心疼。
      谢长羽听了也没多开心的神色,只道:“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烟抚着她的头发,“秦烟,南秦的秦,紫烟阁的烟。”说完又突然仿佛想起来什么,“诶呦”一声,食指弯起来轻敲脑袋,道:“阿羽,我刚刚才想起来,你这名字怕不能再用了,得取个新名字来掩人耳目,嗯,你想取个什么名字?”
      长羽答非所问:“我母亲当年叫什么名字来着?”
      秦烟道:“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但我记着她曾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号是,对,‘南宫荣华’。”
      “南宫荣华,”长羽默念道,眼睛亮的像一潭揉碎的月光,“那我便叫南宫羽,姐姐,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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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后的回忆:那天,我在山上捉蛐蛐,听说有人要找我,就掐着蛐蛐腿儿一蹦一跳地进了屋。我已记不清来人的模样,但记得他说,自己受靖王所托,特来保住谢氏,唯一的血脉。我当时便傻了。
      然后我就被带去了紫烟阁,从那时起,日后这二十年,我都在为别人活着,可我远没有那么伟大。本无意献身,奈何不甘心。
      “宫女三千去不回,真珠翠羽是尘埃。夫差旧国久破碎,红燕自归花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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