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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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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这周易瞻的住校资料办了下来,易兆丰特地推了个会,请假开车送他去学校,一边握着方向盘停车一边随口逗易瞻:“总算弄好了,这大晚上一天天走半个城市接的,你爸老喽,实在吃不消了。”
易瞻打开后备箱拖出行李,闻声无奈说:“早说了不要接的,下晚自习我自己回来,您自个儿非不答应,”他拉长了拉杆,咕噜噜拖着箱子走了,补充道,“早点休息吧,爸。”
附中每年开学季前,住宿舍要提前提交申请表方便学校安排。高一的宿舍已经不方便加人了,校方只好让作为转校生的易瞻与两个高二生住一间宿舍,等两年后再看情况作安排。
周日的下午,走读生大多离校了,但有不少住宿生在校园里晃来晃去,易瞻一手拖箱子一手领着一大袋衣服在噪杂的人声中穿过大半个校园。附中的住宿区离教学楼较远,优点是离食堂很近,他还是挺满意的。
他呼哧呼哧爬上四层楼,才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间,轻轻敲了几下门才掏出钥匙,却发现门没锁,隔着门缝传来挺响亮的一句招呼:“进来呗!”
易瞻试探着推开了门,有个人坐在床沿上饶有兴趣地冲他笑,见他进屋就起了身,说:“小易来了,我是你学长,高二的郑铭,学校早说今天有人来,就没锁门了。”
接着郑铭反身锤了锤上铺的床板,没好气吼道:“起来了您!小学弟来了!”
上铺一团被子动了动,翻出个睡眼惺忪的人,探出脑袋冲易瞻摆手。郑铭道:“这货叫林求索,也是高二的,我同班同学。”
易瞻叫了声学长好。林学长打了个招呼后又倒下了。郑学长倒很热情,见易瞻打开衣服袋子四处张望,主动伸手道:“来,学弟,我帮你挂起来吧?”
易瞻有些不好意思地任郑铭拉开一个空柜子,将自己的衣服挂了进去,他带得很少,除了校服只有两件私服。郑铭几下挂完,念叨道:“你别看你林学长一副颓废样,他的衣服比咱俩加起来都多,自封花美男形象包袱背得挺欢的。”
附中的住宿费不便宜,宿舍条件也是真的好。四人间的房间里有一排立式木柜,分为四竖格,上面挂衣服,下面放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并且带空调、木书桌和独立卫生间。这间房子只有三个人,林郑二人是上下铺,为易瞻准备的下铺已经被收拾空了,另一个空床位上还是被堆得乱七八糟。
易瞻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应着。他铺好床,这才打开了行李箱,郑铭在一边想帮忙,一眼看过去呆住了,有些震惊地看着易瞻:“……你这,这是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塞的书啊!”
他看着易瞻将书整齐地排放在书柜里,啧啧称奇:“《陶渊明集》、《古诗十九首初探》、《花间词选集》……文化人啊小易,以后学文科吧?”
这话在附中已经好几个人和他说过了,易瞻也觉得挺明显的,点了点头。郑铭笑道:“我和林求索都是理科的,以后得靠你提高咱们宿舍平均文学水平了。”
易瞻对自己的住校生活还是很满意的,每天省了大把的堵车时间不说,两位学长待他很友善,也很勤奋,熄灯后还点俩台灯在书桌上复习。
最初他们担心会打扰到易瞻,但易瞻也不是很想早睡,干脆也买了个台灯陪着他们看闲书。林求索一次无意间瞥见易瞻做了不少批注的《古文观止》,难以置信地对郑铭吐槽道:“小易学弟莫不是以后想当个学究啊!”
成为住宿生后第一次回家,电梯门一开易瞻就见家门敞开着,燕语靠在门框上,一见他就去拉他的手:“小瞻,想不想妈妈啊?”
易瞻把袋子放在玄关,微微俯身抱了抱燕语的肩膀。听着燕语不住地说:“诶,虽然知道你是大孩子了,妈妈还是有点担心,室友好不好啊,环境怎么样?你爸这个人送你过去也一问三不知,真是的……”
“学校不随便让家长进的,”易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扯下两张纸递给燕语,“对了,这个我写好了。”
纸上写的是半页五线谱。燕语喜滋滋地接过:“不愧是我儿子,我就知道,聪明的孩子学习和爱好都是可以兼顾的。”
易瞻没好意思说他烂得不能见人的物理,但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很好,语文和文综科目更是拔尖,也就厚着脸皮受了亲妈这句夸赞。燕语摸出一个陶笛,慢慢对着谱子吹了起来,霎时间一阵悠扬又和缓的乐声荡满了整间屋子。
燕语兴奋得双颊红扑扑的,说:“就是这种感觉。”她珍重地将这两张纸收好,“小瞻,以后想不想念艺术生,走这个方向啊?”
“再说吧。”易瞻没多提,燕语也没有多问:“不过这也只是一个未来选择的方向,虽然妈妈觉得你很合适,但未来还是要你自己选择的。”
燕语在泉市开了一间很小的陶笛店,客人很少,玩票性质居多。有时她自己会在店里吹些曲子玩,其中自然也有亲儿子的作品。
在易瞻住校的前一天燕语兴奋地说自己碰见了知音,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很喜欢易瞻的创作风格,陪她把易瞻写过的很多曲子都吹了一遍,还说期待他儿子的新作。
易瞻见他妈妈激动的样子,一时无语,心说您还真把我当作曲天才了呢……他虽然不太理解她妈的新忘年交,但还是挤时间很认真得写了一首新曲子拿去给燕语玩。
他在家坐了一会儿,就拿钥匙准备出门。燕语在他身后抱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又出去,也不陪妈妈多待一会儿。”
易瞻蹲下身穿鞋,头也不回地安抚道:“给你带你喜欢的泡芙。”
他出了小区,坐了两站公交,口袋里是一树春的门票。易瞻撑着下巴望着车窗外流逝的城市风景,心中想的却满是一树春的枝繁叶茂。距离他上一次离开那里,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他很想念那里的草木,很想念安静而自在的感觉。他还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
清水潺潺,鸟雀低语。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走进这个森林公园。易瞻还是没走大路,顺着窄流,怀着一点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期待,循着记忆慢慢走向那个矮丘小亭。
他是真的,为这种期待的感觉而奇怪。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热情而好交朋友的人,甚至有一点脸盲,这样子的一面之交,他从来都是忘得匆匆。
不等易瞻想明白,他就见到了空无一人的凉亭。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也未给他带来失落,他一个人,有些感慨地坐在上一次阮静渠坐着的地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相信缘分的人。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容易失望,淡定平和,很看得开。
但当他望向前方,窄流绕着矮丘环了玉带似的半圈,斜斜往远处去了,更深处渐渐满是浓密的草木葳蕤,斑驳的倒影在水面上悠悠晃动。
易瞻忍不住想,那夜的阮静渠,也是看着这些出神吗?
他会想些什么呢?
他看到自己时,又在想些什么呢?
走出公园时已是近黄昏。易瞻没有坐班车。他记着给燕语买泡芙的承诺。这家店人气很高,总是要排很久的队,让燕语很喜欢吃,又懒得来等。
他拎着小纸袋,慢慢沿着街走在回家的路上。泉市是典型的商业城市,却让他感到陌生,他无数次在这种人来人往中,尝到了一丝陌生的酸涩感,又觉得自己矫情。
泉市的车水马龙路过他的身畔,沥青马路伸向远处憧憧楼影间,伴着清和的晚风消失在明灭的灿金色里。易瞻想,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很爱这种暮霭沉沉,而城市的路灯却仍在沉睡的时刻,总是让他的眼睛中,漫上一层海潮一样,苍然又安谧的雾。
一段陌生的旋律猛然浮上心间。易瞻忍不住轻轻哼着,像是这一刻的城市,都流动了起来,轻慢地揉进了音符中,这一刻的心事,也许会有人能听懂,就算不懂,也能感受到了。
直到一阵沙哑到有些刺耳的车铃声,陡然打破了他的思绪万千。
易瞻被吓了一跳,有些恼火,又有些疑惑,他往身侧看去,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慢吞吞地跟在他身边。见他看来,还弯起眼角冲他笑了一下。
那微翘的眼角,双瞳剪水样的眼睛。刹那易瞻便想到了一树春的深邃月夜,一个名字也带着很大的诧异,和一点微不足道的、莫须有的惊喜,低低地脱口而去。
“阮静渠。”
阮静渠也露出有些意外的笑容,冲他勾了勾嘴角,说:“我也记得你的名字。”
他做作地学着易瞻的口气,故作深沉说:“容易的易……苏子瞻的瞻。”
易瞻一下双颊发烫,局促地停了脚步。阮静渠一脚撑地,也停在他的身边。他今天穿了一条五分运动裤,微微发力的小腿绷出一道流畅而柔韧的线条。
见易瞻不知道说些什么,阮静渠又逗他:“快吃晚饭了,还买泡芙吃啊。”
“不是我要吃,”易瞻紧了紧拎着袋子的手,“我妈喜欢,我正准备回家了。”
阮静渠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在哪儿啊?走着回去?”
易瞻一抬手,指道:“不远,就顺着这,直走一段就到了。”
他话音未落,阮静渠又是歪头一笑,长腿一跨冲后面的车座扬了扬下巴:“刚好顺路,我带你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