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

  •   Chapter 3

      易瞻本想再一次错身走开,又觉得有点难堪。

      他向来是一个很内敛且专注自身的人,在一片尴尬气氛中也是不动声色毫无波澜的。可从未有这样一种窘迫感,在潮暖的晚风中发酵成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的莫名心头发紧。

      易瞻踌躇着踏上石阶。月夜仍是朗亮的,静流一般淌过青石,悄无声息地冲刷掉了晦暗的尘,重新渡上一层纤柔的微光。他那时便在这种含糊的无措中想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只是当时已惘然,就是这种心情吗?

      凉亭边的陌生人没有动作,却是微微侧首,挺坦坦荡荡地打量着他。小丘低矮,易瞻几步走到陌生人的身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咬咬牙,若无其事地隔着三掌宽,坐在那人的身边。

      他很好看。这是易瞻心头跳出的第一句话。

      不是那种高鼻深目式的,很张扬的好看,而是很清秀的眉目舒朗。他沉静地看着易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带着一股素净的端庄,但一双眼皮细窄的瑞凤眼却月光撒上去的明亮,在易瞻坐下时,忽然似笑非笑地眼角一弯,露出一个有点好玩的表情。

      “欸,”他隔着一截石砖,饶有兴趣地问易瞻说,“怎么转一圈又回来了,是不是迷路了啊?”

      果然被看到了!

      易瞻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窘蹙地簌簌晃了晃腿,才重新迎上这双清亮如水的眼睛,有些生涩地回答说:“……算是吧。”

      那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呗。”

      易瞻不知怎么回答,干脆不说话了。陌生人又说:“附中建校这么久,少见你这样逃学的学生。哪个班的?叫什么呀?”

      易瞻眉头一皱,又慢慢舒展开了。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附中的?”

      陌生人:“你低头看看啊,附中的优等生呢。”

      易瞻闻言低头一看,附中的校徽大大方方地挂在他的左胸前。他忽然感到一阵憋屈的心烦意乱,低声说:“我不是优等生,我是择校的自费生。”他想了想,又有些局促地补充了一句。

      “我叫易瞻,容易的易……苏子瞻的瞻。”

      那人被他逗乐了,忍俊不禁地抽了抽嘴角:“还真回答啊?说个名字都这么正式。如果是我,就不会随随便便告诉别人我叫什么,不会很奇怪吗?”

      “很奇怪吗?”易瞻反问道,“不是你先问我,我再回答吗?”

      陌生人说:“我问你就回答?你要是问我,我就不会打理你,还觉得你这人闲得发慌。”

      易瞻心想我倒是不觉得你闲得发慌,只觉得你莫名其妙。他忽然有些后悔坐在这里了。那人见他又不说话,倒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怎么,难道你不问问我叫什么?”

      这也要讲究个礼尚往来?易瞻心道,我还真不想问。

      “……你叫什么?”

      陌生人却没有回答,反而冲他一扬眉,“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易瞻:“……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吗?”那人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那你问个路干嘛支支吾吾的?搞得我还以为……”

      还不等易瞻说话,他又想了想,耸了耸肩揭过了,神色轻松道:“当我没说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易瞻感到有些怪异,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对他人好奇心旺盛的人。那人说揭过,在他这里就是当作没听见了

      见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陌生人像是心情挺好,冲他展颜一笑,说“我叫阮静渠。”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朝易瞻悠闲地一扬眉。

      “阮籍的阮,安静的静……嗯,‘问渠哪得清如许’的渠。怎么样,很配合你文绉绉的介绍方式吧?”

      在易瞻来到泉市的日子里,他认识了很多人,但只有两个人主动告诉过他的自己的名字。一个是他好脾气的同学蒋言,另一个就是这个有些神神叨叨的阮静渠。

      但不同的是,他和阮静渠是素昧平生的过客,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又一同在一树春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连句再见都没说上就各自离开了。蒋言却是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桌,兼任很爱操心的物理课代表。

      他第二天回到附中后,再一次被老钱批了个狗血淋头。直到他回到教室,蒋言才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说昨天的晚自习被物理老师拿来讲解月考试卷,这种情况自然是要查人的。易瞻又一次很不幸地中了彩,连带着惨不忍睹的物理成绩,被物理老师给老钱告了一状。

      易瞻听完后咬着笔头,愣愣地看着面前愁云惨淡的物理原卷。

      物理老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在物理课前端端正正地将这份试卷更正一遍送来年级组办公室。易瞻翻着教辅书扯了大半天,还有一道题仍是两眼一抹黑,惹得他抓心挠肝地发愁。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旁边哪位同学时,有一张纸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易瞻转头一看,蒋言摁着一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斜斜地递到他的面前。

      “……谢谢。”易瞻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他一直觉得蒋言有些怕他,和他说话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小心翼翼。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没生一副讨喜的面相,倒是有些雪上加霜地看起来不好相与。一般人也都不会主动和他说很多话。

      不像……那个人。

      易瞻手下不停地抄着物理题,心中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阮静渠。

      他……好像是一个很开朗,很健谈的人。

      这个年纪,这样的他,应该会有很多的朋友吧。

      关于阮静渠,他也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想了两句。当易瞻往年级组办公室送完卷子后,又是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挨批评时,别的事情很快分走了他的注意力。

      “听别的老师说,你的语文外语,还有文史类科目都很不错,以后应该是打算念文科吧,”物理老师也训累了,拿起一旁的白瓷杯咕噜喝了一口白茶,见易瞻点了点头,又恨铁不成钢地说,“就算是念文科,基础物理知识也不能拉下啊,到时候学考过不了,毕不了业,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易瞻垂着头,完美地呈现出一幅被训得灰头土脸决心痛改前非的样子。物理老师又忍不住念叨几句,匆匆检查了一遍易瞻的试卷,终于冲他一扬手,“去准备下节课吧,晚自习前我改完你过来取。”

      易瞻如获大释,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快步向前,又是一兜头撞到了老钱身上。

      “哎呀小伙子小心点儿,”老钱扶正被撞歪的眼镜定睛一看,一见易瞻就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了他的肩一下,“嘿又是你这个混小子。”

      易瞻没法子,只得又作低头认错状。一旁有位磕着瓜子的,挺面生的女老师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咯咯发笑问道:“老钱,这小孩怎么了,惹得你这么生气?”

      “怎么了?”老钱没好气道,“你问他自己,看他好不好意思说。考得个一塌糊涂也就算了,学习态度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讲卷子的时候还逃课!你自己看看你那点分,你好意思逃课嘛!”

      易瞻心想我还真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晚自习被占用我还会逃课?我傻啊我?

      那女老师笑得夸张,前仰后合了半天。老钱终于再次摆手放行了,易瞻朝办公室门口走去,听那女老师对老钱说:“这些小问题,管管都不算事好吗,哎呦,老钱你还记不记得你上一届教的那个,这才叫没法教,自毁前程呢……”

      话是易瞻听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但他虽然背对着老钱,也清晰地发觉,那女老师话音刚落,老钱似是微微一顿,没有再搭理她,重重坐进了自己的工作椅,甚至连办公室里的说话议论声也小了很多,平白添了一把讳莫如深的尴尬。

      易瞻没有多想,他只是觉得自己和泉市可能真的是八字不合。他一来到这里,就总是会撞上很尴尬的事。

      他一回教室,蒋言就有些犹豫地问他:“怎么样,过关了吗?”

      易瞻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又传来了邹尧阴阳怪气的嘲弄:“成天逃课,我还以为多牛呢,结果水成这样。课代表,您老人家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烂泥扶不上墙的,有这点精力想点别的什么不好……”

      蒋言曲起手肘撞了邹尧的课桌一下,示意他别再说了,又有些不安地看了易瞻一眼。

      易瞻仍是没有理会邹尧。他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才看着蒋言说:“挺好的……老师说会帮我看。”末了又加上一句,“谢谢课代表。”

      蒋言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让易瞻更头疼了。

      他虽然不理解邹尧毫无缘由的敌意,却理解并感激蒋言的善意。一是蒋言本就脾气温和,二是当易瞻转学到附中的第一天,因为不善言辞与一张挺五官端正,看似上去很乖巧的脸让老钱大生慈祥之心,特意说了句易瞻是择校生,让同学们多多帮助他的学习生活云云,蒋言这样很听老师话的学生,自然会放在心上。

      易瞻有些无话可说。

      他惯来享受独来独往,低调的漠视反倒让他觉得自在。老钱这番好心办坏事,硬生生给他贴了个标签似的,偶尔也会有些埋怨。所以,他虽然不在乎邹尧的恶语相向,但每当邹尧古里古怪地说“择校生”时,仍会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又想起自己曾和一个陌生人说:“我是择校生。”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傻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