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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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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那天的后来,易瞻陪着阮静渠坐在地铁上,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家里的事情。
阮静渠一直在哑着嗓子咳嗽,眼尾绯红,连带着双颊都由一开始的惨白,泛起了不健康的潮红。易瞻听着听着,突然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阮静渠的额头,果不其然触手一片滚烫。
他皱着眉打断了阮静渠的叙述,说:“发烧了,去医院?”
“不至于,”阮静渠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低声劝慰着,“……我就是医生,你还信不过啊?”
易瞻还是很不放心的看着他,提醒道:“实习期。”
他一本正经,阮静渠看着他眼睛,短促地笑了一声:“……一实习生还有胆子请这么多天假,说不定我回去就被开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咳。易瞻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手掌下的脊背微微颤抖着。
他执着道:“先好好休息,再想别的。”
地铁即将进站,开始缓慢减速,猝然闯入一片敞亮白光间。易瞻在这披覆而下的雪亮中,看清了阮静渠纤长的睫羽。他觉得自己的心,正与此情此景背道而驰,就像是裹着一团光,缓慢却笃定地沉入一片黑暗里。
易瞻想,这大概就是阮静渠最想要的局面了吧?他会感到轻松?感到高兴吗?
出地铁站时易瞻依旧拖着阮静渠的行李箱,他执意打了车,阮静渠也没力气再发表意见。出租车只能停到家属楼边那片错综复杂的小道前,易瞻扶了阮静渠出来,他看着阮静渠走得踉跄,像轻飘飘地踩在一团棉花里。
到家门口,易瞻将行李箱的拉杆递到阮静渠手里,碰了一手心溽热的汗。他看着阮静渠额头上满是细腻的汗珠,眼神飘忽。易瞻想说些要照顾他的话,但是不敢,也不能。
他们同时翻找钥匙,阮静渠很快摸索出来,不经意瞥了易瞻一眼,发现易瞻将包里翻了个底朝天,表情也逐渐凝重僵硬起来。
阮静渠就倚在门上,拿着钥匙圈在食指上转。在易瞻准备再一次强装镇定将背包翻一遍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不会是急着出来,钥匙忘带了吧?”
易瞻的动作慢慢顿住了。
到底还是又进了阮静渠的家。易瞻一进门,就想起那个不欢而散的冬至,不觉有些尴尬。阮静渠却一派若无其事,还在柜子里给他找了双拖鞋,就是易瞻上次穿的那双。他脱下易瞻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自己也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不动了。
易瞻知道他烧得头痛且累,将阮静渠随手一扔的行李箱挨着墙放好,蹲在他的面前问退烧药在哪,问了好几声阮静渠才迷迷糊糊往客厅一角一指。易瞻走过去才发现那儿摆了个小药箱,阮静渠不愧是医学生,里头东西比一般人家都备得齐。
易瞻拿了温度计给阮静渠夹好,又翻出冲剂仔细看了生产日期,趁着烧水时给阮静渠拧了条毛巾敷在额头上。阮静渠闭了眼,呼吸温热低缓,像只怏怏的猫。
手机上开了免提,播着房东的号放在一边。易瞻擦着杯子准备冲药,和房东说钥匙的事情。对面很为难地说备用钥匙全被他带走了,得一个多月才回来。
易瞻听得皱眉,还没想好怎么办,那边房东大爷又自顾自地出了一个新主意。他说:“你就在小阮家待一个月呗,我记得他那有个沙发床,摊开往客厅一放,一个你还睡不开啊。”
免提的声音被他开得不小,易瞻猝不及防心里一跳,下意识去看阮静渠。阮静渠还是躺在沙发上,听到房东的话睁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又很快面无表情地闭上了。
那边好像有什么事,和易瞻寒暄几句就匆匆挂了。烧水壶发出滴答的提示音,易瞻沉默着将退烧药冲好放在一边散着热,又去取阮静渠的体温计,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烧得还挺厉害。
阮静渠依旧闭着眼睛,慢吞吞地说:“帮我个忙,去婶子那里把鹦鹉拿回来吧。”
易瞻拿勺子搅了搅冲剂,刻意忽略自己的处境,反对道:“它拿回来,会很吵。你会休息不好的。”
“也没有那么夸张,”阮静渠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易瞻手里的玻璃杯,第一口下去就眉头紧锁,“房东要我照顾,婶子也不喜欢它,我答应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接回来的,不好麻烦别人这么久。”
又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不也是得待在这儿吗?我还要担心没人照顾。”
他说这话时声音虚弱且轻松,易瞻也听不出过多情绪。他觉得这一天天的真是歪打正着,要是没那番“做朋友”的开诚布公,他们待在一个屋檐下还是暧昧且尴尬。现在呢?虽然对方心里怎么想都不清楚,起码表面上再瞻前顾后就没有必要了,犹豫太多,反倒显得问心有愧。
易瞻下楼去接鹦鹉时,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小说,周芷若就是这样哀伤而坚定地对张无忌说:“倘若我问心有愧呢?”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打破了他们之间,关乎“朋友”的,虚伪的平衡。
他觉得自己着纠结又伤感的心,和书里头这个姑娘还挺像的。自然而然又想到另一个姑娘,易瞻现在想起赵敏那句“我偏要勉强”,还是觉得她的勇气与底气让人感佩得羡慕。但他也曾经“勉强”过,却只是小孩子的天真任性,为难别人。
过去不理解,不能懂的,好像就在不知不觉间,全部都明白了。现在想想,他和阮静渠之间,只能是将将就就一句“问心有愧”埋在心底,就是给彼此最好的……感情。
婶子见易瞻把鹦鹉领走,高兴中居然还带点不舍。易瞻看着她一边埋怨一边不住地往笼子里看,感慨着人的感情,真的不是一件非黑即白的事情。个中滋味有时亲历者都很难说的清,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听的人还会来句矫情有病,但它就是发生了。
他回阮静渠家时才发现自己又忘了拿钥匙,没法子,阮静渠扶着墙给他开的门。鹦鹉一见阮静渠还挺兴奋,刚准备开□□换,易瞻敏锐地察觉到了,飞快低头瞪了它一眼。也是这鹦鹉聪明,不知感受到了什么,一晚上都挺安静。
阮静渠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觉,易瞻在锅里煮了白米粥,看着阮静渠不是很踏实的睡颜,好几次犹豫着要不要将他抱到卧室去,这样睡得舒服些,但看着阮静渠紧闭的房门,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阮静渠醒来时,发现易瞻只开了昏黄的小壁灯,坐在沙发面前的地板上,将手机立在玻璃茶几上带着耳机看电影。也看得不太专心,阮静渠一醒就飞快察觉了。一下摘了耳机拿桌上的温水给他。
阮静渠喝了水,那种喉咙被碾过一样的灼痛感才稍稍减轻了,但还是晕晕乎乎地使不上力。退烧药效果还挺不错的,在量一次已经是低烧。易瞻用白瓷碗装着一碗粥,用眼神询问着阮静渠要不要喝。
其实他现在胃口全无,但灯光下易瞻抿着嘴,微深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竟是流露出一种深情款款的温存。他忽然感到一种很久违的安心,坐起来捧着小口喝了半碗。
易瞻陪着他喝,他像是饿了,没什么味道的白粥也喝得挺快,见阮静渠扁着嘴喝不下了,顺手将他的碗也收走了。厨房里传来了流水细小的哗啦声。
时钟上已经指到后半夜两点了。
易瞻从厨房出来,看见阮静渠已经站了起来,出神地看着红毛鹦鹉睡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易瞻弄好了就冲他笑了笑,转身开了卧室的门,从里面抱了一床被子,折腾着把这个沙发床打开了。两人一天的休息才算真的开始。
整个晚上凑了一堆接踵而来的事,过得手忙脚乱的。易瞻也没法弄得怎么细致,等阮静渠打了招呼回卧室后就草草脱了几件外衣,穿一件宽松的T恤就在沙发上躺下了。
他们现在的状态挺异样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就像他现在想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很茫然。陪着阮静渠折腾了半宿,他其实也是很疲惫的。可现在屋子一片漆黑寂静,他却莫名其妙地失了眠。
易瞻觉得自己有点搞笑,虽不说过程怎么样,所有的矛盾都摊开了,解决了,这还有什么好失眠的。思来想去不过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丢掉了某样东西,易瞻为此遗憾而已。遗憾这种情绪,本身就是很让人难过的。
阮静渠第二天走出卧室时意外地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洗漱时正好撞上易瞻提了楼下卖的早餐,这回他学聪明了,拿了阮静渠放在桌上的钥匙。租房时房东给了租客两个钥匙,那天找被子时,阮静渠就顺便把另一个从卧室里拿出来给了易瞻。
领走前阮静渠问了易瞻要被所在家里课本的单子,好在那天易瞻有专业课,重要的书都背在身上。易瞻将书名发给阮静渠,阮静渠说帮他去别的校友那问问,还约他今天晚饭后一起去逛超市。
易瞻惊讶于阮静渠的情绪调整能力。好像一夜之间,他就非常自然而坦荡地认同了他与易瞻之间单纯的朋友关系。连点过渡也不需要。
易瞻想,也许阮静渠是真的期待这天很久了吧?他忽然就想起过去在一树春,阮静渠曾说了泰戈尔这一句话给自己听。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他们那些纠缠不清的,难堪的暧昧,就像一个不堪回首的破败昨天,被轻飘飘地抛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