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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

  •   Chapter 38

      只是易瞻没有想到,这一次他们之间的破冰,是阮静渠一个主动的电话。

      他来到蓟大之后,开始慢慢地补上以前涉猎很少的外国文学。接到这个电话时他正在图书馆里对好几个译本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反复斟酌着。手机开的是震动,在包里嗡嗡响了起来。

      易瞻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习惯性挂断了,但那边很快又锲而不舍地重播了过来。易瞻没办法,只好快步走到图书馆大门口,接通了电话。

      那边一片嘈杂,易瞻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叫他的名字:“易瞻,我在火车站的南门,你能过来一下吗?”

      阮静渠的声音从人声鼎沸的那一头传来,带着电音的沙哑,又有点异样的颤抖。易瞻一下子什么尴尬局促也顾不上了,声音也不自觉地焦急扬起:“你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过来。”

      那边低声应了一句,一下就挂断了。

      现在是下课时间,好在北门的商业街有很多的士在哪儿转悠,易瞻匆匆过去拦了一辆,忍不住催促几句,司机还以为他要赶火车,安抚了他几句。易瞻哭笑不得,也不作过多解释,只是说让他尽量快些。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路倒退的风景,不知道阮静渠为什么要用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也不知道阮静渠为什么让自己去火车站接他。在阮静渠离开蓟津前,他们才经历一次难堪的争执,不应该正是对彼此避之不及的时刻呢?

      但比起这些,易瞻更担忧的是阮静渠为什么会这样仓促地回蓟津?是家里遇到了什么事吗?是什么让他这样狼狈地在火车站给自己打电话?

      可易瞻的满腹疑问,在他看到阮静渠的那一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冬至后的蓟津冷风呼啸,寒气逼人。阮静渠就穿着一件很薄的毛衣,虚虚地拖着行李箱靠在出口的石柱上。他的后背绷得笔直僵硬,全身又在微微发抖,颤栗着的唇边不住地溢出白雾。在看到易瞻的那一刻,他才脱了力一般,放松地靠了下去。

      易瞻几乎是拨开人群小跑着过去。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阮静渠抬头看他,脸颊憔悴苍白,眼底满是倦怠与黯淡,只有鼻头被冻得通红。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对易瞻笑一笑,但又敛去了表情。

      易瞻一把拉过行李箱是碰到了阮静渠冰凉的手指,他的心痛了一下,又有点恼火,拉开拉链脱了嘴角的后外套粗糙地裹在阮静渠的身上,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怒火:“……还让我看天气预报,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阮静渠总算笑了,他紧了紧易瞻外套的衣领,眼眸开始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易瞻看着他温柔的笑容,莫名想了曾经他们也是在火车站这样匆匆见面,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送阮静渠离开自己所在的城市,并送出自己少年时代最真挚的感情。

      而现在,他虽是接阮静渠回来,但却要在后来告诉他,自己愿意和他单纯做一个很好的朋友。

      胸腔中一时苦水泛滥,五味杂陈。易瞻错开了目光,看着火车站上设计复古的大座钟,低低问道:“你回泉市了吗?怎么搞成这样啊。”

      阮静渠开口了,他别过头去咳嗽几声,嗓子是真的有点哑。他说:“我的手机丢了,没带现金,只好借陌生人的给你打电话。你要是真的不接,我就只能走着回去了。”

      “……我不习惯接陌生人的电话,要是真的没接你可以发短信给我,”易瞻帮他拖着行李箱,阮静渠很安静地走在他的身边。他穿的少,套着易瞻厚重的外套更显清瘦。易瞻忽然想伸手揽着他瘦削的肩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我以后会接的。”

      阮静渠将半张脸都埋在带着厚绒的衣领里,露出发红的鼻尖和乌黑的眼睛。易瞻听见他低声笑了一下,又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走到火车站广场的边缘,易瞻抬手准备拦车,阮静渠却执意想要坐地铁回家。这里离地铁站大概要走十几分钟,易瞻下意识地走到外侧,让阮静渠靠着人行道里头。很多和他们一样拖着行李箱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有些人是离去,有些人是归家。

      阮静渠依旧蹭在衣领里说话,带点闷闷的鼻音。易瞻听到他很平静地说:“我妈妈自杀了,万幸被救了下来,她是要逼我回去,见她亲戚介绍的一个女孩子。”

      “她说,不能让我在一个人这样下去,当一个恶心的变态。”

      易瞻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蓟津冬夜的朔风凛冽中变得冰凉,他微微张着嘴,无声地看着阮静渠。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有些迷茫惊慌地看着阮静渠依旧一片平和的眼睛。

      阮静渠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还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一点疑惑地看着易瞻,好像在奇怪他为什么不跟上来。

      半响后他安慰地冲易瞻笑了笑,一边咳着一边走回易瞻身边,带点不安与歉意。易瞻听见他哑着嗓子说话,但声音依旧是很低柔的。

      “没关系了啊,已经解决了,”阮静渠勾着浅浅的笑,“不然我也回不来。”

      这十几分钟路走得分外漫长。易瞻就这样,听着阮静渠在冷风低徊的街道上,轻声解释着很多事情。那些曾无数次被他们可以忽略压抑着的暗潮汹涌,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轻轻巧巧地在两人面前摊开了。

      “易瞻……小易,”他听见阮静渠低声喊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你喜欢我,一直都知道。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一直在挣扎,觉得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很不尊重你的感情,也……一直在伤害你。”

      易瞻沉默地听着,在阮静渠的轻声细语中,他的眼眶被夜风吹得发涩,几乎要这样不管不顾地留下泪来。

      他想,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呢?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若即若离?你到底希望怎么样呢?可就像刚刚猝然见到阮静渠颓然的模样一般。他看着阮静渠路灯下通红的眼眶,只觉得心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阮静渠像是也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哽咽着发着抖,微不可闻。

      他说:“可是不能……你知道吗?以前你应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也许你不是喜欢男生的。可是这……这很累,很困难……你,你不能这样……你看就连我最亲的亲人……都这样说……你不可以喜欢……”

      易瞻看着阮静渠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抽泣的声音,都是压抑而克制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划下,源源不断地滚落在易瞻的外套里。那些泪水涟涟也像尖刀一般,将易瞻跳动的心,戳了个千疮百孔。

      他从未见阮静渠这样失态地,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却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明白了阮静渠的所思所想。突然阮静渠带着一阵冷风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易瞻的肩头。却又很快松开了。

      易瞻什么也没有说。他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动作轻柔地给阮静渠擦着眼泪。在一个瞬间,他看着阮静渠哀伤的眼睛,忽然涌起一阵冲动。

      他想问阮静渠你喜欢我吗?但易瞻知道,无论阮静渠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只会给两人都带来深深的痛苦。

      生活对他稚嫩初恋的嘲笑,阮静渠染着泪水的眼眸,还有那些焦灼哀愁愤怒悲伤怅惘,都在他的世界四面八方刮起一道飓风。可他却像是站在风暴中心,敛了声息,平静地看着他所相信过,期许过的一切,都变成一片凄颓的樯倾楫摧。

      他还是觉得喘不上气地难过。但这种难过的意味已经变了,曾经少年情怀式的忐忑不安都是带着甜蜜的,但现在呢?易瞻形容不出这种心情,就像是一杯佳酿,发了酵又变了质,连苦酒都比不上。

      易瞻攥着那张擦过阮静渠眼泪的纸,像将自己的心也揉成了一团废纸。他上前一步,抱了抱阮静渠战栗的身子。他感受到了阮静渠轻微的挣扎。这个拥抱也是只有短短的一秒,易瞻握着阮静渠的肩膀推开了一点,然后稍稍弯了腰,平视着阮静渠的眼睛。

      在阮静渠离开蓟津的这段日子,那番话在易瞻心里反复排练了很多遍。他想过很多次自己说这些话时,会是什么场景,什么心情?现在他还是说不出这种感觉,不甘和委屈还是有的,但更多的,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又说不上来的感受。

      易瞻看着阮静渠的眼睛,欲言又止地静默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其实,你走之后,我也想了很久,”易瞻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那种鼻腔发酸的感觉,连带着深深的眷念再一次涌上心头,但他生生忍住了,低声道,“我觉得,有些事情也是我没想清楚,可能是那个时候我刚来泉市,很想要一个朋友,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就,想岔了一些感情……但是……”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朋友。”

      易瞻不敢看阮静渠的眼睛,再一次在冷寂的夜晚拥抱了他。这一次阮静渠并没有挣开,反而抬起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易瞻知道自己不用多说什么了,阮静渠已经接收到了他想表达的一切。

      他不知道阮静渠有没有相信,但这也不重要。就像那句没有问出的喜欢一样,这些答案都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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