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月光》杏玖

37、chapter 37

　　Chapter 37

　　一直到易瞻回家锁门倒在床上，他才堪堪从那种窒息的哽咽感中平复了些。屋里没有开灯，翻天覆地汹涌着的恼怒褪去，一点点露出如退潮般的沙滩一样，广阔的怅惘。

　　易瞻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困惑地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自己能再冷静一些，装作没看到那条消息呢？或者自己再知情识趣一点，不质问阮静渠？顺着他的话就驴下坡？那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避免呢？

　　但他心里很清楚的知道，只要自己依旧很在乎阮静渠，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有的矛盾都是有伏笔的，明明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总是用暧昧不明的态度来蒙混过关，让易瞻心中生出一阵被愚弄的挫败感。

　　有时候他实在是觉得阮静渠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只要阮静渠表示出一点不喜欢，一点厌恶烦躁随便什么消极的态度，易瞻都愿意就此抽身而出。所谓喜欢一个人就是让他快乐，不就是这样吗？每个这么做的人都不是圣母病，只是太喜欢了又求而不得的无奈而已。

　　但自始至终，阮静渠给他的都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很消极的接受。

　　易瞻从前一直看不透阮静渠的态度，可就在今晚破罐子破摔地说出那句话时，他突然挺意外地懂了。

　　那句口不择言其实就是答案，阮静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的性格让他很难彻底去伤害一个人，去毁掉一段关系。他害怕自己的存在给他人带来不好的感受，所以哪怕他不喜欢颜途，他还是会维持一个和和美美，皆大欢喜的表面，而且这种假象还维持得很成功，甚至能够给颜途带来挑衅易瞻的底气。

　　易瞻忽然有种遍体生寒的惶然。那阮静渠对自己呢？会不会在自己看不到地方，阮静渠也会说，我讨厌易瞻，我很不喜欢这个幼稚的小孩。

　　家属楼这一带是很安静的，城市夜景的喧嚣遥遥传来，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朦胧。易瞻觉得心里很难受，也睡不着觉，就这么愣着。他内敛归内敛，却单纯，又不是一个能够很好压抑自己感情的人，这些话他今天不问出口，也总有一天会更猛烈地爆发。

　　还是可惜了那一顿饺子。阮静渠好心邀他一起做晚饭，却还是这样不愉快地收场……

　　他会觉得这都是他自己的错吗？会难过吗？

　　会不会又一次很悲哀地想，自己总是给别人带来不高兴？

　　易瞻想起阮静渠那夜晚归时，声音又累又伤心地发颤了，还要拼命压抑着。又觉得很心疼很心疼。他难以置信地发现，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惴惴不安地想着，他这样抽身离开，阮静渠一个人对着空寂的屋子，会不会很难受？

　　可至少在现在，易瞻实在不知道自己和阮静渠还能说些什么。

　　指针过了十一点，易瞻才感到一种饿得受不了的感觉。他撑着手在枕头边摸了几下，将手机捞了过来。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被光刺得眯起了眼，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打开页面开始面无表情地挑外卖。

　　看着看着屏幕上方弹出微信的消息框，很意外地来自阮静渠。

　　R：易瞻，你认为颜途和你，在我这里是一样的吗？

　　R：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阮静渠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可除了生气，好像还有一种更复杂婉转难以名状的情绪隐匿其中。易瞻的心狠狠撞了两下，犹豫着顺着消息框点进了微信。

　　屏幕一下被他和阮静渠的聊天页面铺满了，易瞻往下拉了拉，发现这两条消息阮静渠已经撤回了。

　　易瞻看着那两条灰色的小字，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那两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想，但他却给不出一个答案。他很少会对于感情又避之不及的态度，少有的一两次，阮静渠都功不可没。

　　也没了再挑外卖的心思。易瞻打开灯走进客厅，蹲在前几日采购用的购物袋里翻找，又想起那次唯一买的零食就是华夫饼，已经被他迫不及待地送给阮静渠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最后还是在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看了眼生产日期就匆匆煮了。吃完后不想出门，也怕泡面留在家里会招蟑螂，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将汤在卫生间倒了冲干净，又找了个塑料袋将空泡面盒装好打了个死结，放在桌上后洗漱一番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易瞻比平时的起床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开门时心里有点忐忑，他实在没有做好再一次见到阮静渠的准备。但一切都是杞人忧天，知道他走出家属楼，阮静渠的门都没有一点动静。

　　他提着昨晚扔桌上的泡面盒，掀开楼道口垃圾桶的盖子时，在最上面看见了一盒用塑料盘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水饺。个个都包得圆满又好看，就是阮静渠昨天塞在冰箱里，说是准备给颜途他们的那一盒。

　　易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抿了抿唇，将泡面盒扔下就离开了。

　　在院门又看见了那只人来疯的红毛鹦鹉，正被无情地关在笼子里，和住在这一楼的一位挺眼熟的婶子大眼瞪小眼。婶子见好不容易来了个人，立刻抱怨开了：“小易，我就说要老刘别养这东西，天天扯着嗓子不知道喊个什么劲儿，他倒好，拍拍屁股去儿子那里享清福了，留下这个扁毛小畜生祸害咱们一栋楼！”

　　鹦鹉扑腾着翅膀，不甘示弱地咿咿呀呀喊着。

　　老刘就是房东大爷。易瞻一下想起了什么，问道：“刘叔不是让阮……”

　　“你可别提了！”婶子冲鹦鹉翻了个白眼，嘴皮子翻飞，“今天我一大清早出门，天才刚亮呢，就看见小阮拖个行李箱从楼里出来，手里还拎着这个小畜生。小阮看起来挺急的，说要回什么……对，泉市！回去看他家里人，小畜生没人管了，都是邻居，碰上了就只好接了呗！”

　　“一开始老刘找我，我直接说我干不来让他找别人去，他就又找了小阮。谁晓得是祸躲不过啊，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易瞻没心思听婶子絮絮叨叨的埋怨。一直到走出院子刷了共享，他都有点恍恍惚惚。阮静渠为什么突然就离开了，他还在实习期，请假很麻烦，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想起垃圾桶里的水饺，想到那两条撤回的消息，又追忆到了那场告别中的告白。这三个场景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来回反复着。易瞻觉得自己好像被阮静渠轻轻推进了一场巨大的洪流，他在漩涡中挣扎，阮静渠只是站在一边，用一种又矛盾，又哀伤的眼神注视着他。

　　在自习室里他好几次掏出手机，点开与阮静渠的微信聊天页面，很想发条消息问问他怎么了。可这种话哪怕是在平时他也很难问出口，更何况是现在。

　　易瞻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场分别来得虽是突兀，也是太奇太妙。好像是老天爷都知道他们中间需要一个互相回避的冷却期，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全都是听天由命了。

　　走出自习室已经是黄昏，易瞻沿着街一路前行。他来蓟津也有好几个月了，还是觉得四周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很陌生，又空旷。风很冷，凉飕飕地往人的衣缝里钻。

　　那几张画面又在脑子里盘旋，最后定格在阮静渠离开的背影，现在的易瞻也同那时一样，随着阮静渠的离开，他感觉身后的城市都一下子空了。

　　易瞻看着蓟津苍凉冷漠的暮色，有一种坚持不下去的感觉。他想阮静渠何必呢？自己又是何必呢？喜欢本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可不被期待与接受的喜欢，却能让两个人都这么难受，那它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他向来是一个很坚定的行动派，想法也很单纯，对于想要的东西，就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追逐。但这次在爱情的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让他不得不承认曾经嗤之以鼻的一句话。

　　——命里无时莫强求。

　　易瞻觉得让他一下就不喜欢阮静渠还是做不到的。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他还是做不到不去喜欢阮静渠，但时间总是可以慢慢冲刷掉这份喜欢的份量。他可以为了让阮静渠放松一些，再也不将自己的喜欢表露出来，哪怕这个过程很难熬，也只是他一个人备受折磨。

　　直到最后，这场年少的欢喜，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刻意忽视下，被磨成一个不痛不痒的，不值一提的浅浅影子。他们还是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却都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阮静渠已经离开蓟津了一个多星期，每回易瞻早上出门，都能看到婶子和红毛鹦鹉驴唇不对马嘴地互相瞎扯着什么。婶子一看易瞻，都要唉声叹气地来上一句：“你说小阮什么时候回来啊？”

　　易瞻觉得自己开始慢慢对这个名字免疫了。

　　他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一旦作出决定就会很果敢地行动。正如他打定主意不要在喜欢阮静渠，他就不会只是想想而已。

　　感情本就是一种激素分泌，一种心理暗示。世上痴男怨女数不胜数，可就如捧着滚烫的热茶杯就会下意识地松手一样，只要痛了，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易瞻甚至开始期待阮静渠的回来，期待他们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他迫不及待地想让阮静渠看到自己的改变。他想，这样的话，阮静渠是不是就不会将他看作做事只凭自己喜欢的小孩？他是不是就可以成长成，让阮静渠感到舒心的，理智的样子？

　　他并不想这样，还觉得有点可笑。但也许成熟本身，就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