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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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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房东老大爷的优惠劵也不是白送的。他要回外省的儿子家去住两个月,临走前拜托阮静渠照顾他家的红毛鹦鹉。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都很幸运地坐了个位置,还是并排。易瞻问阮静渠:“……每天这么忙,有时间喂吗?房东怎么没找那些退休的朋友啊?”
阮静渠一听就笑了,和他解释道:“我也问了,他和我说他那些老伙计都嫌弃这鹦鹉叫唤,又说医学生细心,估计觉得我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吧。”
见易瞻还是微微蹙着眉,阮静渠又说:“鹦鹉已经接到我家了,没他们说的那么吵,还挺好养的。再说屋子里有个小东西陪着,也有意思。”
阮静渠看上去准备平静地接受养鹦鹉的这两个月,易瞻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北门回家属楼的地铁线要绕大半个城市,周围的人来了又去。阮静渠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玩手机,很放松的样子。
易瞻也拿出手机划了两下,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熄了屏幕握在手里发呆。突然手机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易瞻点开一看,是阮静渠发来一张天气预报的截图。
他条件反射地偏头去看阮静渠,正好对上阮静渠向他温柔地眨了眨眼,提醒道:“这段时间会有寒流,多穿一点吧。”
易瞻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阮静渠只要对他说一句关心的话,他就觉得心口温暖得无以复加。他挺乖地笑了笑,重重点了点头。
寒流一日强过一日,接连到了冬至前夜。易瞻锁好车拐进家属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刚踏进楼道口,就听到上一层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砸亮了好几层的声控灯。
易瞻几步跨了上去,看到了侧对着他的阮静渠,手里还攥着根断了的购物袋提手,正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滚了一地的杂物,一见易瞻上来,挺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两人蹲着捡了几分钟,易瞻才发现罪魁祸首是购物袋底的一大袋面粉。
他自告奋勇地抱了袋子,阮静渠拗不过他,只好替他拎着书包。到家门口时易瞻腾不出手,阮静渠先打开了自己家门,示意易瞻将袋子放在地上就行。易瞻穿着鞋也不好就这么径直走进去,只得先放着了。
易瞻也接过书包打开门挂在衣帽架上,回头冲阮静渠那个袋子扬了扬眉,示意需不需要自己再抱进去。阮静渠已经关了纱窗门,声音透过来有点闷,也带着笑。他说:“不至于,小易。”
又隔着纱窗抬高声音喊了一句,亮了楼道里灰暗的橙光:“明天冬至,晚上我们一起包饺子吗?”
易瞻应得干脆,阮静渠道声别又关了防盗门。易瞻重新将书包取下丢在沙发上,走到洗漱台去洗手,他在镜子里都能看到自己眼底闪烁着的,期待的光。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一瞬间他觉得颜途所说的完全是不值一听的废话。阮静渠不喜欢颜途,反倒邀请自己一起过冬至——这种……很有家庭式的,烟火气息的日子。易瞻心里燃着一簇温暖敞亮的光,升腾而起的满足感背后,是赤裸裸的,坦荡的喜欢。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冬至的下午他得给小孩补课,最后还是拖了些时间。易瞻一边看表,一边谢绝了小孩家里留着吃饭的邀请。走到路口时打出租车的人站了一道,易瞻略一思忖,还是选了公交。
但这个点的蓟津很堵。易瞻未雨绸缪地给阮静渠发了一条消息,阮静渠回了他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班车往前挪一点,易瞻就掏出手机瞥一眼时间。等待的心情真是阴晴不定,关于阮静渠的等待他经历过很多,有些很快就过去了,此刻却像时光被拉得好长。
阮静渠来给他开门时手上还是没擦干净的面粉。易瞻看到桌子上的面团已经准备好了,他洗干净手,在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眼神好奇地看着阮静渠将面团揉成面粉条,又剁成小块裹上面粉,熟练地用擀面杖摊成一片片挺规整的小圆。
突然阮静渠伸手在他鼻尖上抹了一下,看着易瞻吓得坐直了的样子噗嗤一笑,问:“你到底会不会啊,看你眼神怎么这么新鲜?”
“没说我会啊……”易瞻伸手摸了摸鼻尖,果然摸了一掌心面粉,他笑得很无辜,“……嗯,包应该还是会的吧?”
事实证明这个“应该”的水分还挺多,两人各自包了半盘摆在一起,易瞻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阮静渠忍着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逗他说:“你这包的是馄饨吧?我看你昨天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以为你是个中高手呢!”
易瞻感觉尴尬得脸都发热,心里却是很高兴的,还有点丝丝缕缕的甜,连带着看着那些个歪七扭八的“馄饨”都顺眼了起来。
他忽然一步也不想离开阮静渠身边,阮静渠打发他去洗手也不听,非要跟着他挤进厨房里。然后他看到厨房里已经有包好的另一盘饺子,阮静渠烧开了水,将他俩合作的这盘倒下去盖上盖子,又将另一盘放进冰箱冷冻层里。
易瞻自然而然觉得这是阮静渠留着以后煮的。阮静渠绕出了厨房,推着易瞻去洗漱池洗手,自己也顺手洗了。易瞻玩心大起,趁阮静渠低头甩了他一脸水珠,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飞快溜了出去。
他重新在桌子边坐好,听见阮静渠在洗漱间很重地喊他的名字,忍俊不禁地望着窗外。这一夜温度骤降,坐在窗边甚至可以听到寒风萧索的呜咽。街边的灯光一盏连着一盏,那股没来由的情感再一次覆上他的心头,蓟津灯火万家,唯独有他与阮静渠的地方,在他心里才是最温暖的。
阮静渠和他自己的手机都放在桌上,突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易瞻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是阮静渠的手机进了消息。他无疑窥探阮静渠的隐私,但锁屏上的那行字已经先行一步,不管不顾地闯入了他的眼帘。
颜途:小阮,今年还能吃到你亲手包的冬至饺子吗?
厨房里的水饺已经煮好了,阮静渠用漏勺捞了上来,洋洋洒洒装了一大盘。端出去放在桌上时刚想接着打趣易瞻几句,却发现易瞻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顺口问道:“小易,怎么了?”
易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当他看到那条消息的一刻,满心腔的喜悦与满足都像一场虚幻一样,朝露般散得干干净净。他像在一条笔挺而光明的路上笃定地走了很久,突然毫无征兆地踩空了一节阶梯。心里头被那几行字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涌出了不知对谁的,悲伤又难堪的空落。
颜途的话他本是打算忘得一干二净,但在现下,本模糊的交谈又逐字逐字地清晰起来。易瞻抬头看着阮静渠疑惑而眷注的眼神,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冰冷的猜测。他声音低哑,小心试探道:“刚刚有人给你发消息。”
阮静渠拿起手机划开一看,轻叹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将手机丢在一边。
他什么也没问易瞻,将碗筷摆好,把盘子和调料推到中间,还没事人一样笑了下:“尝尝你的馄饨?”
易瞻却没有动。阮静渠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吃了一个,握着筷子的手却似在微微发抖。
他这样子落在易瞻眼里,勾起了易瞻心底被刻意压抑已久的,浓浓的厌倦。他相信阮静渠一定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却还要作出这粉饰太平的样子。每一次都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当作没发生过,就能这样真的过去吗?
易瞻开口了,他极力克制着,但还是嗓音微颤。可他真的很需要这个答案:“冰箱里的饺子,是给颜途的吗?”
阮静渠闻言愣怔了一下,也放下了筷子。数秒后平静答道:“我们宿舍里的人都有。以前我住宿舍时里面有厨艺社的人,冬至时我被凑数拉去做过饺子。”
易瞻不是很想听这些避重就轻的话。他咬了下嘴唇,心里只挣扎了几秒,就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说不喜欢颜途吗?为什么不拒绝他?”
空气一下子就凝滞了。
阮静渠抬头看他,眼神里并没有过多情绪。但易瞻却觉得自己浑身的温度都像被抽走了。突然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堪。像是笑易瞻,也像是笑自己。
“拒绝他?你搞错了吧?”阮静渠说,“他又没对我表白,我是得多大脸才……”
“那我呢?”
易瞻问得很轻,猝不及防地打断了阮静渠的讥讽。他看着阮静渠一下子有点慌的眼睛,嘴唇颤抖着,不含责备,只有深切的失落。
“我不是告白了吗?可你不一样,还是不接受也不拒绝吗?”
阮静渠脸色微白,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易瞻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门前,将两道门都拉开了,冬日的寒气一霎涌了进来,易瞻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说话时唇边带着柔软稀薄的白雾,又慢慢散开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空旷与失意,又有一点如释重负。没有指责的意味,却更让人觉得伤心。
“你总是这样,”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易瞻也全身松了力,他不期望看到阮静渠的回应,轻轻关上了两道门。动作轻柔得像是这个夜晚他们并没有不欢而散,而是很热闹,很愉快地共进晚餐。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还在想可惜了这两盘饺子。
他没法想别的,想什么都难受。只能想这个惨烈结局里,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