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流月光》杏玖

35、chapter 35

　　Chapter 35

　　不论是多迟钝的人，对于自己倾注深厚感情的一切，总是会敏感的。更何况易瞻本来就是一个心思纤细的人。他相信颜途也是这样，不然的话，也不会特地来和自己说这些。

　　易瞻并不打算和他扯掉这层窗户纸，想装作没听懂他的话提着购物篮把手在收银处排队，颜途却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说：“小孩，咱们聊一聊？”

　　这下让易瞻有点烦躁了。他心说我们有什么好聊的，但面子上还是维持着：“我有点事，改天吧。”

　　“你不敢吗？”颜途声音挺小，他和易瞻一般高，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还挺哥俩好的，“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换个人追吧。”

　　易瞻很奇怪地没有愤怒或羞惭的感觉，反倒有点想笑。队伍很快轮到了他，易瞻掏出手机扫收付款，颜途也很识趣切了话题，对易瞻说：“在外面等我一下？”

　　东西并不多。易瞻提着袋子站在超市门口，他并不是上了激将法的钩，只是在颜途那句可以说是无礼的挑衅之后，他反而挺好奇颜途还会说些什么。易瞻清楚自己是一个拗不过自己好奇心的人，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颜途很快出来了。两人不好提着袋子站在这里聊天，也没什么好出去。好在颜途说他只有几句话，这里离蓟大正门又有不长不短一段路，索性边走边说。

　　易瞻面色冷淡，颜途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没走几步就是开门见山的一句。

　　“根据我对小阮的了解，他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孩。”

　　这下易瞻是真的笑了，他讽刺地瞥了颜途一眼，沉声道：“如果你真的了解，就不会给他过生日，也不会让他喝酒了。”

　　他说这话，也有点为昨晚阮静渠的难受而愤怒的余韵，还有对自己出于不尴不尬地位而无可奈何的心酸。可颜途却一点也不惊讶，很平淡地说：“我知道。”

　　见易瞻的眼神带来疑惑，颜途也笑了，同样是很不屑的笑容：“所以才说你是小孩。”

　　“我听说过你的高考分数，颜超那小子和我吹的，我知道你会来蓟大，但我没想到你会报建筑系，”颜途继续说，“不过和你接触几下，也就很好理解了。你来蓟大是因为你喜欢小阮，你报建筑系，也是因为你喜欢。”

　　“只有幼稚的小孩，才会做事毫无规划，全凭一时喜欢，一时痛快。”

　　易瞻不说话了，颜途依旧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是咄咄逼人：“小阮是个很理智的人。我知道他不爱过生日，也不爱喝酒。可我不会拦着，因为我比你更清楚，如果我们不搞这个生日聚会，不因为凑在一起喝酒而高兴，他反而会心理负担更重。觉得是因为自己让我们不高兴了。”

　　“你看，我们就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小孩子思维，”颜途的声音带点循循善诱的蛊惑，“我们会考虑到方方面面，然后作出最佳选择，而不是只图一时痛快。”

　　颜途说话并不重，甚至随意得像聊天。易瞻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堵在喉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那一句句“小孩”不可避免地与他很多回忆交会了。他并不想被这些废话影响，但回忆却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翻涌着。

　　先是唱歌，再是读理，最后来到蓟大，搬到那栋家属楼。他的前十几年的人生好像真的是随心所欲的追逐。

　　易瞻想起来，他从来都是性格沉稳内敛，常有大人夸他沉得住气，是个小大人。第一个用“小孩”来形容他的，就是阮静渠。这声无奈的指责，也是他们关系微妙的开端。

　　易瞻死死抿紧自己的嘴唇，不想要那份犹疑的踌躇显露出来。颜途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别有深意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不需要易瞻的反馈，继续说：“小阮这个人，有点讨好型人格。他是那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人。你们认识比我久，我相信你不止一次这样为着自己的感情就随意做决定，你回想一下，小阮真的领你的情吗？”

　　最后几句话如同冰锥，压着易瞻的心沉了下去。冷寂的晚秋凉风一下一下地拂过，易瞻觉得自己单薄长袖下的手臂都在微微地抖。

　　他拼命告诉自己，颜途的话都是在胡言乱语，易瞻本也并不是一个动摇的人。可不知颜途是有意无意，这番话却是正中红心地让易瞻心底起了深切的自我怀疑。

　　易瞻走路的步子依旧稳健，在正门口时还和颜途不咸不淡地道了个别。但他明白自己的心里，一路都在落荒而逃。如果说一开始他对颜途的话还觉得荒诞，但现在，他是真切地觉得惶然了。

　　他一点也不在意颜途的看法，也从不怀疑自己的感情。真正让他恐慌的是，颜途话中所指的一切，竟好像与阮静渠对他的态度微微契合。易瞻的思绪颤巍巍地兜了一个大弯，又自暴自弃地想颜途可真是厉害，不就是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就把他整个人贯到了冰水里，骨头缝都有一种发冷的错觉。

　　他将购物袋挂在共享电动的车把手上，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属楼。在低头锁车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个人影走到了他的身边，又闻到了相熟的，消毒水的气味。

　　易瞻瑟缩着呼出一口气，起身时他没有看阮静渠的眼睛，却听到阮静渠关切地低声问：“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这句话让他有一种心理防线被击垮的无望感。易瞻摇了摇头，沉默地拐进窄巷，阮静渠的脚步声一直在他身后。

　　他又听到阮静渠轻轻说：“颜途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他在学校超市看到你了。”

　　易瞻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无论是颜途还是阮静渠，看穿一个他还是很简单的。

　　果然阮静渠加快几步走到易瞻身边，易瞻注意到阮静渠抱着件白大褂，还提了外卖盒。他一下就想起了什么，从购物袋里拿出了那两盒华夫饼，递给阮静渠。

　　阮静渠却没急着接，继续问：“他和你说了什么吧？”

　　易瞻下意识地隐瞒，硬着头皮说：“他告诉我，你喜欢这个。”

　　阮静渠接了过去，声音温和，不是在刨根问底，而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不喜欢颜途。各种意义上的不喜欢。”

　　话音未落，易瞻就错愕地看了过来。阮静渠有点艰难地捧着那两盒华夫饼，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似有微微笑意。易瞻不知道阮静渠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脑子越发混乱了，看着阮静渠忽然只能想到，自己应该到门口再把华夫饼给他的。

　　其实有些话也没说错，只要一遇上阮静渠，他总是不如自己所展露出来的那样沉稳，做事情总是欠考虑。

　　易瞻也不好意思再拿回来，只能分着心思关注那边，随时准备接住滑下来的饼干盒。不过阮静渠上楼的步子都是很稳当的，一路倒是有惊无险。

　　也是一路沉默。

　　直到关上了门倒在床上，易瞻也没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困惑也有，忧心也有，快乐也有。明明知道是在做无用功，可他总是去想，颜途会对阮静渠说自己什么？

　　如果颜途开玩笑说自己像个小孩，阮静渠会附和吗？

　　下午的课比较晚，易瞻索性睡了一觉。这一觉也睡得很浅，梦里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阮静渠的声音，醒来却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那种惆怅的感觉还在。

　　感情世界一团乱麻，但上课的时候易瞻还是很全神贯注的。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这状态挺搞笑的，别人都觉得上课学习是件身心俱疲的事情，他倒好，把这当作逃离情伤的桃花源了。

　　走出教室门时易瞻掏出手机将响铃打开，意外地看到阮静渠进了一条微信。

　　R：下课了吗？看到了给我回个消息，今天我们一起吃晚饭？

　　回复的动作堪比条件反射，看到那个“好”将阮静渠的对话框顶上去了一点，易瞻才开始想阮静渠怎么突然想要和他一起吃饭。

　　还没想几秒钟，阮静渠的新消息就进来了：正好我在蓟大这边，咱们在北门见。

　　易瞻下午出门时学聪明了，特地套了一件厚卫衣。一路走过去都有点惴惴不安，连颜途让阮静渠邀他吃饭示威都想到了，又想起阮静渠那句“不喜欢”，安抚自己不至于这样草木皆兵。

　　在北门等他的的确只有阮静渠一个人。易瞻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凑到他的身边。阮静渠换了衣服，也是件卫衣，有个毛绒绒的帽子。他像是冷，将帽子套在头上，见易瞻走过来是抬头冲他笑，小半张脸都埋在衣服里。

　　北门毗邻蓟津一条有名的商业街。易瞻很少来这边，只好跟着阮静渠走。正好是下课的时候，这条街上许多如他们一样的年轻面孔，还有不少小情侣亲昵地牵着手。他们与一对男女擦肩而过，易瞻听到姑娘挽着男友的手在撒娇，莫名其妙脸有点红。

　　阮静渠带他去的是一家很有名的自助火锅店，有名的是两点，好吃且贵。易瞻看着火锅店闪着灯的招牌，忍不住问了句：“……你又抽到优惠劵了吗？”

　　这话逗得阮静渠直接笑出了声，帽子都从脑袋上掉了下来。易瞻看着他的脸，忽然有点心跳变速。

　　阮静渠边笑边说：“不会以后每次我带你吃饭，你都会这么猜吧？”

　　易瞻忙移开视线摇摇头，阮静渠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卷，在易瞻面前笑闹着晃了晃：“你也没猜错，只不过这劵不是我抽的，是咱房东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