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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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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可阮静渠最后食言了。
当挂钟的指针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易瞻才从虚掩着的防盗门缝隙中,看到了声控灯漏出的光,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易瞻拉开了防盗门,透过纱窗模模糊糊地看着阮静渠的脸。阮静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只是斜倚在墙上,没有开门,听到后面的动静他猛地转过了身,看到易瞻的身影后又一下放松地倒在墙上。
“小易”他隔着纱窗叫易瞻,嗓音暗哑,“出来陪我吃夜宵吗?”
易瞻打开门走到阮静渠身边,靠近时他闻到了并不浓烈的一点酒味。暗黄的灯光下阮静渠眼帘微垂,眸子都是水灵灵的,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
见易瞻走近,他抬头笑了一下,还不忘说:“还真的这个时候都没有睡啊,明天没有课吗?”
“早晨没有,”易瞻轻声答了,又问,“怎么还喝上酒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这样问,但还是关切地开口了。阮静渠已经在往楼道口外走,脚步些微踉跄。
“没办法啊,”他说,“要是因为我扫了很多人的兴,多不好。”
十一月的蓟津夜晚,裹着风沙的夜空透着微沉的凉气。阮静渠不想吃烧烤,他们就换了另一家还未打样的咖啡馆,坐在外面露天木廊的小圆桌旁。易瞻给阮静渠点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酿,轻轻推到他面前。
阮静渠却没有喝,冷风吹乱了他的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眼眸中的雾,不过眼尾还是红扑扑的。他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易瞻,眼底的情绪复杂而深沉。
“小易,”阮静渠忽然轻声解释道,“其实他们叫我出去,是因为……今天,不,昨天是我的生日。”
那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易瞻还没问出口,阮静渠却好像明白他想要问什么,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喜欢庆祝生日,生日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我们从前不是聊过吗?”阮静渠移开了视线,车灯的散光透过绿化带蔓延过来,斑斑驳驳的光斑撒了一墙,也洒在他黑亮的眼睛里,“我和我妈妈关系很差,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而且……我爸妈,就是在我生日那天离婚的,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有人记得。”
易瞻看着阮静渠被灯光拉长的影子,难过得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一刻他很想去握阮静渠交叠着撑在桌上的手,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是用一种压抑的,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他想起过去一树春的雨幕中,他们说起阮静渠“想要丢弃的过去”,阮静渠同当时如出一辙,清冷的声线里是很黯淡的平静。易瞻一下子回忆起了阮静渠很多的样子,微笑的,惊讶的,失落的,恼火的,但无论是哪一个他,总是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却又挥之不去的忧郁。这份忧郁也绕着易瞻的心,将它生生攥紧了。
“我总是觉得,是我不够好,才让爸妈看着我,都心生怨气……所以后来,我总是很难去,拒绝什么……我妈让我学理科,学医,我不喜欢,但我还是学了,”阮静渠双手无意识地捧紧了那个热气腾腾的玻璃杯,嘴唇却渐渐有些发抖,“然后我念大学,室友过生日都要聚会,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庆祝生日,但我知道大家想趁这个机会聚一聚,我就去了,我也不喜欢喝酒,但他们都希望我喝,我也就喝了。”
阮静渠微微蹙眉,声音有点疑惑,也有点落寞:“我很听我妈的话,但她看到我,总是说些很伤人的话……后来我认识了程濯扬,他对我很好,却被我连累得离开了泉市……还有现在的室友,我尽最大努力去迎合他们,可是他们还是会觉得我很怪,很不合群……”
“所以……我总觉得,我想让别人高兴,但总是带来不愉快的事情……”
最后那杯桂花酿阮静渠还是没喝几口,他本来也不是真的想吃夜宵,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安静的出租屋里。易瞻能感觉得到,阮静渠和他待在一起是很轻松的,就像他们以前在泉市一样,并肩坐在那个小亭子里,虽是交浅言深,却又一种逃离某种桎梏的自在。
阮静渠很快就在晚秋的寒气中,将那些被酒精引诱出来的颓唐重新掩映好了。又没事人一样和易瞻开玩笑:“……大半夜说来就跟我来,不怕我转手把你卖了?”
易瞻看他笑,却觉得很心疼,嘴上还是配合着说:“你路都走不稳了,卖得了谁?”
阮静渠笑得眼角弯弯,易瞻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句“生日快乐”,可这声祝福已经迟到了,阮静渠不需要,也未必喜欢。但在结账时,易瞻看到柜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捧红玫瑰,不知出于某种情绪,还是和店长商量着买了下来。
阮静渠没进店,站在门外面向城市夜景等着他。当易瞻一手抱着玫瑰一手推门而出时,他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这个表情对于阮静渠是很少见的,易瞻突然就轻快起来,大大方方地将这捧玫瑰递给阮静渠,阮静渠下意识抱了个满怀,玫瑰其实已经不新鲜了,花瓣边缘卷起了干枯的暗红,但还是透着丝丝缕缕的香。路灯明橙的光倾泻而下,将簇拥着的花染成一团欲燃未燃的火。
阮静渠欲言又止地看着易瞻,易瞻回以无辜的眼神站在原地,大有阮静渠不收下就不走的架势。
“小易,”阮静渠开口了,这次是无奈的,“我说过我不要生日礼物。”
“那就不是生日礼物,”易瞻反驳得理直气壮,“你的生日已经过了。”
他极力掩饰,阮静渠还是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的赌气。他笑了笑,将这捧花抱紧了,才见易瞻心满意足地跟了过来。
蓟津彻底入了深夜,街上行人稀少,偶有汽车打着远光灯飞驰而过。阮静渠走着走着,又被易瞻扯着袖子往里轻轻一绕,走到了人行道靠里的位置。这动作突然,他捧着花,有点讶异地看了易瞻一眼。
易瞻倒是没有看他,收手的动作也很自然。阮静渠跟着他并肩走了几步,突然轻声笑了下。这下易瞻又看了过来,目光有点疑惑,还有些局促。
这束玫瑰本是插在花瓶里的,花茎纤长,临时用厚牛皮纸草草裹着。阮静渠抱了它,有花瓣堪堪擦着他的下巴,衬得他白皙清秀的脸颊也见了似有若无的绯红。
他的眼睛还是带着醉意将散的湿漉漉,无意间将下巴往花瓣见埋了埋,低声问:“你知道送玫瑰是什么意思吗?就这么直接送我玫瑰。”
易瞻看着他半垂着的,苇草样的睫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答:“就是因为知道,才要送你。”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涩与天真。阮静渠没有再多说,还是笑,声音又低又柔。
易瞻也突然笑了,他知道阮静渠的回避又是情感的不了了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希望这个时候去想这些事情,他和阮静渠总算在“回避”这方面难得达成了一致。
第二天果然比平时晚起了一个小时,但好在时间依然算充裕。易瞻下楼时见房东老大爷还在小院里雷打不动地逗他的那只红鹦鹉,看见易瞻还不忘来一句:“你这小子真是,你对门小阮大清早就去医院了,你还是学生呢,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易瞻被他念得头大,刷了辆共享电动就匆匆忙忙开溜了。到校门口锁车时又想到了阮静渠,昨天回去得这么晚,他又喝了酒,休息这么一点时间他吃得消吗?
然后才想起那束玫瑰,易瞻这才后知后觉地拘谨起来,感觉脸上有点烫。可记忆再往前走,阮静渠说得那些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他的心又被酸楚淹没了。
过去在泉市,他第一次与阮静渠的亲密接触就是阮静渠骑着自行车送他回家。他坐在后座,在一个减速带上无意之间抱了阮静渠的腰。柳枝从他脸上拂过,却挠的他心头痒了一下。可也是那天,是阮静渠第一次说,他和家人相看两厌,所以总是出来散心。
那时阮静渠的声音在风中很是飘忽轻盈,易瞻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独惯了,不在乎。但昨夜阮静渠眼底压抑着的悲伤与怨怼,却又在易瞻心底开了一个小口一样,将那一帧帧记忆都漫上了苦味。
手机上天气预报提示会降温,上课时不觉得,走出了教学楼易瞻才感觉到了今天的秋风湿冷。他出门时不在意,只随便穿了件长袖衬衣,这下被吹得哆嗦了一下,微微缩着肩膀拐进校园超市准备添置些日用品。
易瞻站在货架前,挺专注地比对着两盒华夫饼的生产日期。突然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他一下,易瞻回头一看,挺意外地看到了颜途正冲他挑挑眉,算作打招呼。
颜途显然选择相信天气预报,他裹了件厚外套,也从架子上拿了一盒华夫饼扔进购物篮里,还不忘同易瞻推荐说:“这个挺好吃的,我很喜欢。”
易瞻自觉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又听见颜途突然开口:“不光我喜欢,小阮也很喜欢,以前我们一个宿舍的时候,他也总是买这个。”
易瞻猛地扭过头去,颜途却没有看着他,而是低头清点购物篮,好像在思索着自己还要添置些什么。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