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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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你理他干嘛，爱热脸贴冷屁股，闲的吧？”
易瞻正双手撑着下巴，对着黑板发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这话是在呛自己。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后桌邹尧一眼，后者毫不犹豫地瞪了回来，被赶忙混在其中打圆场的蒋言推了一把：“别看了……”
蒋言是他在附中唯一交换了电话号码的同学。易瞻方才趴在桌上补觉，睡得迷迷糊糊。他醒了醒神，刚想说些什么，邹尧一把推开蒋言的手，嗤笑一声说：“你乐意关心人家，人家还不领情呢，择校进来的，你管人家考高考低心情怎样呢，无所谓啦，反正有钱……”
易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垫在桌上的物理月考答题卡，便心下了然，他理了理桌子，认真地对蒋言说：“不好意思，我刚刚睡着了，没有听到。”
蒋言忙摆手说没事别在意，邹尧冷笑一下，也不理会他们了。
气氛有些尴尬，但易瞻并不在意，他收拾了书包里背的东西，拉开椅子走了出去。蒋言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是拉了他的袖子一把，指了指教室后的石英钟：“还有五分钟就晚自习了，你上哪儿去啊？”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易瞻不欲多言，背了书包匆匆从教室后门离开了，听见蒋言在后头追了一句：“小心保安逮你啊！”
附中高中部的晚自习前夕正赶上初中部走读生的离校高峰期。易瞻个子挺高，混在一群学弟学妹里颇为打眼。但他毕竟刚念高一，脸上的线条仍稍显稚嫩，保安看了他两眼，也没什么反应了。
易瞻转学来附中时，第一次月考已经结束了，期中考试就是他在附中迎接的第一次大考。考完后易兆丰问他考得如何，易瞻面无表情地如实回答：“一塌糊涂。”
易兆丰和燕语反倒都不以为意：岭县和泉市的教育质量本就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又才刚转来半个月，一塌糊涂正常嘛。爸妈相信你适应环境的能力，最后能很好发挥出自己水平就行。
但易瞻忽然只想一个人待着，他一贯有这种“娘炮式的矫情范儿”。这还是他在岭县念书时，同班同学给他的评价，还带着“没意思”、“不合群”云云。易瞻第一次听说时，还很较真地想：“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情绪呢？”不过他也明白话不投机半句多，什么也没有说，也再也没有想过。
他在附中待了半个月，大致摸清了附中晚自习查人的规律，只有班主任值班的晚上才会格外严格，平时也有很多学生会去各个办公室请教问题，一待就是半节课的不在少数，也有零零散散的同学会自行补课，任课老师对于这方面情况了解较少，不会多过问，便有了给易瞻钻的空子。
上回他时运不济，正好碰上班主任老钱整顿班风，当了这个倒霉的出头鸟，连累他爹都挨了一顿狠批。也就是那天，易瞻被勒令不用上下午的课直接滚回家反省半天，易兆丰非说要和儿子走路回家散散心，易瞻傻乎乎和他走了老半天，他倒是没什么事，常年坐办公室的企业高管第二天却直嚷嚷着腿酸受罪，被燕语好一顿嘲笑。
出了校门拐弯直走两百米就有一个公交站牌，易瞻凑近研究了一会儿，往马路远方看去时正好瞧见回家方向的公交车驶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
他还没来及办泉市的公交卡，上车后翻了半天才在包里翻出零钱，这才如释重负地往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了。他偏头看了看窗外陌生的景色，有一种流连在胶片电影里的不真实感。
每当他有这种感觉时，他总会忍不住自虐地想：岭县，真的已经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了。
一股酸胀的难过倏然涌上心头。他不由得从书包夹层中摸出一树春的月票，无意识地把玩着。
这是易瞻第二次搭泉市的公交车。第一次是在他刚出火车站时，燕语接他回新家。那时他心中百感交集，难过、想念、不安、忧愁，都酿成一杯将他的心泡裂的苦酒，以至于当他看到一衣带水的泺河与郁郁苍苍的一树春时，这一丁点似有若无的熟悉感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一树春，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诗情画意的名字。他搭上这个方向的公交车不是为了回家，而是为了去这个城市中唯一一片绿树成荫中，再一次触摸遥远地、梦一样的回忆。然后在下一次回岭县陵园时，能告诉祖母说：“别担心，大城市也挺好的，这里有一个地方和云青山，和瑶江都好像，我很喜欢……”
末了再有些扭捏地添上一句：“我想你了……”
附中为了最大限度方便师生出行，建校选址时特意挑了交通枢纽旁，一树春却偏远得毗邻城乡结合部。当易瞻坐车跨过半个城市，站在一树春北门前是，霞光已褪色为夜色初现，月亮升了起来，在远离城市的角落里，银辉终是洒满天际。
公园前仍有一中的学生在打闹，与上次不是同一批人。易瞻绕过了他们，出示月票后进了一树春。
当他踏足的一瞬间，内心的期待与激动没来由地化作一阵让他的心怦怦直跳的紧张。泺河的窄流弯弯绕绕，流觞曲水般延向远山黛影。易瞻稍稍犹豫，紧了紧书包肩带，便放弃了鹅卵石铺就的平摊小路，循着窄流，做了一个好奇心旺盛的探险家。
他自娱自乐地想：“毕竟‘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但这毕竟也是管理正规的大型公园，虽是偏道，每隔五十米左右也亮着一盏路灯，今夜也是月朗星稀，树影枝丫间，绿草如茵上，都笼罩这一层朦胧的、温煦的微光。蕨叶舒展，野芳微绽，都在晚风轻拂下悄声私语，说着这位初来乍到的客人。
唯有流水与月光，是他多年老友，终是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与他欢喜重逢了。
陪伴他长大的祖母与世长辞时，离开钟情了十多年的岭县山光水色时，他都没有流泪。此刻他像是置身于旧梦，又清晰地知晓不过都是新人故容，这种怅惘的五味杂陈顿时让他喉头一紧，竟在某一瞬间生出一阵潸然泪下的冲动。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还是忍住了。
在他头顶的是皎白的月亮，在他脚边的，也是流水清濯着的，明净温存的月影。他走到何处，流水与月亮就追逐到何处，无怨无悔地做了他的心灵慰藉。易瞻就在这份忧郁的感怀与愉悦的宽慰中，走走停停地向前，直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树丛挡住了他的去路，窄流倒和个顽皮的孩子一样自顾自地淌了过去，却留着易瞻没了法子停步不前。
易瞻没甘心原路返回，只得重回主道，往更里处走，期待在那个拐角，能又见这道窄流的踪迹。卵石小道上的镂花路灯都是奶白色的，夜色中光晕微现，像扔了个小石子儿进江中，泛起一圈月光色的水纹。
没走几步，卵石小道反倒往反方向铺去了，易瞻干脆全凭直觉，硬着头皮往里找。而他当初既然和泺河一见钟情，就到底和这道窄流缘分匪浅。绕过几个弯，窄流又载着一片溶溶月光现身了。易瞻往前快走几步，忽然发现茂密的树丛已经被无意之间抛在身后了。
草地在脚下蔓延，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微微起伏的矮丘，青石板修成的台阶代替卵石小道爬了坡，在矮丘的平顶，修了一个飞檐翘角的小亭子，有一个人侧对着他，坐在亭子四边的石条上。
那人就和这个很多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一般，穿着印着花纹的白底卫衣水洗牛仔裤，踩着一双黑色帆布鞋，修长双腿微微交叠，缄默地注视着前方。这是一个挺随意的坐姿，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什么也不在想。
易瞻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像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猝不及防被一个陌生人撞破了一样，窘迫谈不上窘迫，拘谨倒是真拘谨。他几乎是扭头就走，快步退出去时，又无缘无故地忍不住想：
这个人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在这里？
他有看见我吗？应该是没有的，他一直没有转过视线，可我转身走出去时，他有没有偏头看见我的背影？
但很快易瞻便没心思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他试图循着刚才的记忆往回走，却猛然发觉自己一心往里绕时完全没有留意来时的路。
无他同头苍蝇一样转了半天圈，又是绕回了原地。唯一一条清晰的路就是通往矮丘的路，易瞻有些崩溃，索性破罐破摔地在原地转来转去，干脆想着等里边那位不速之客出来，假装和他同路一段好了。
他转了一会儿，四周万籁俱静，晚风平息，易瞻心里又生出些许不安。
万一那个陌生人在他瞎逛时就已经离开了呢？
要是他还知道别的路，绕过了易瞻的所在地，他不就得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待上一夜？
易瞻忽然就待不住了，没顾上多想，又急急忙忙地往里走，别的路全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唯独这条路，倒像是他走过很多次似的，清晰笃定地画在他的记忆了。短暂地躲避之后，他还是要无可奈何地，和这个陌生人相遇了。
索性易瞻所忐忑的没有发生。那少年依旧在原地，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坐着。易瞻悄悄松了口气，正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悄悄等着。可正当他四下张望，腹诽这矮丘边连棵树都不栽时，那陌生人却突然扭头望向了他的所在。
易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同这双明朗又沉静的眼睛，四目相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