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托》以茶

6、６

　　再次见到胖女人推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太太来医院时，石云山笑容满面地走向她们，就像迎接自家的远亲一样。“我来，”他热情主动地推起老太太的轮椅。胖女人乐得有人接替她，好让她松松肩膀。“我直接带你们去见赵医生。”“哎呀，求之不得。”胖女人喜笑颜开。“不过，要先转道去取一下CT影片，”“化验单给我，我去拿。”他们一起步入了电梯。“好好，在这儿，”胖女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条子递到他手上。“闵凤来？”石云山触目心里一惊，目光落定在化验单的姓名一栏上，“怎么…怎么和宛月的顽石母亲同名同姓？”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须问清楚。“呵…老太太有儿女吗？”他故作轻松地问胖女人。“没有，老太太从故去的老先生那儿继承了微薄的产业，她身边的亲人只剩下我这个女佣了。”“唔…”石云山惊魂未定的心松了一口气。“看来真是同名同姓。”他暗忖。

　　出了三楼电梯。“走吧，往这边，”石云山依指示牌推着老太太在前面引路。“还是你们识字的文化人好呀。不像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出了门就是睁眼瞎。”胖女人呵呵憨笑，嗓门呱呱的。“谁瞎？……说我吗？”一直默不作声地安然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突然敏感地问，一听到瞎这个字眼，她的耳朵变得格外玲珑起来。“啊？没有，说刚才在马路边的一只瞎眼黑猫呢。”胖女人只能托辞解释，否则老太太越发不信追究起来没完没了。石云山把老太太推到休息区，让胖女人看顾。他去取CT影像片。拿到以后，他们直接上了七楼。

　　但见特需门诊703室的门外人头攒动，病患满员。每个消弱的病人手里都攥着一张预约单号，仿佛救命稻草，焦急若渴地坐排等候。偶有心急火燎捺不住性子想直闯进去的病人每每被门口魁梧的保安大手一拦，喝令他们稍安勿燥，以免影响赵教授诊病的进程。石云山让胖女人扶着老太太暂且先等一等。他走过去热络地递上一支苏烟给那个保安。“唔，你好。”保安熟知他是赵教授的老朋友，连忙同他打招呼，“有事您说，赵教授叮嘱我一定关照您。”后面的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石云山附近他耳边低语：“我这儿有个病人，麻烦你安排一下。”只见保安点头，领他去电脑分诊台。有赵剑的指令护驾一切水到渠成。

　　过了约五分钟，扩音器里传出“请病人闵凤来进703室就诊”。医院明文规定每位病人只能陪同一位家属，所以胖女人推着老太太进了诊室。须叟间——也不过就是眼皮子眨四五下的功夫，她们就已经出来了。胖女人脸色晦暗，看情形不太妙，石云山心猜。老太太和进去时一样，捂得密不透风。“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石云山推着老太太，胖女人跟着他来到一处稍稍安静的休息区。

　　“赵医生怎么说？”石云山拉过胖女人到一旁避开老太太说话。“情况很糟。赵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必需马上手术，否则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最后一句话胖女人几乎把声音压进了喉咙里，她忧心地瞅了一眼老太太。“手术的事我来和赵医生联系，请他尽快安排日程。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石云山以让她放心的眼神抚慰她，“你只要负责侍候好老太太，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他低声叮咛着，以手掩口暗示。“唉唉，这个我拎得清。真是太谢谢您啦。午饭您和我们一起吃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和我们一起去我们住的昆仑饭店。”胖女人热诚相邀。石云山瞄向老太太，心里揣度她真不是一般的阔绰，出门看病下蹋的居然是五星级标准的饭店。这一回他没有再推辞。

　　乘车来到松云路的昆仑饭店后，胖女人先把老太太推进客房，侍候她睡下安顿好，下楼来到一楼大厅富丽堂皇的餐厅。石云山坐在东首靠窗的位置上等她。落座后，胖女人向侍者点了两份A套餐。石云山客随主便。侍者请他们稍等转身离去。胖女人随即手伸过桌面递了个红纸封给他。“一点小意思。一份给赵医生，另一份给你。”胖女人在老太太的授意下早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石云山没有推搪，照单收下，“我一定转交赵医生，手术的事你放心，我定会为你们安排妥当。”他挟功受禄。胖女人满意地点头。

　　这一顿晚餐内容丰富，有法国鹅肝、黑椒牛排、蔬菜沙拉以及波尔多各红酒，吃得宾主尽欢。石云山得知原来老太太是豪门遗孀，胖女人是管家兼女佣。老太太一直训诫她在外人面前千万不要显山露水，以免被心怀叵测的小人盯上，觊觎家财。石云山笑言难道就不怕他是坏人？岂知胖女人已从赵医生处探听得他确确实实是他的大学同学，交情匪浅，情同手足。另外，她凭直觉断定他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人。石云山难为情地低头不再言语。若不是公司倒闭，急于为妻子筹资手术，他也不会甘心来当药托，赚这明不正言不顺的昧心钱，毕竟有违良心。若碰上个有钱的患者，瞎他几个钱尚无大害，倘若去榨那些贫病交加的穷患者，可就薄德，该遭天谴了。石云山入行日浅尚有这层意识，无此意识一心只奔钱的药托比比皆是。他们经年累月的以此为职业，滚雪球似的挤压出病人身上的血汗钱，全仗着他们在医院里有足可依傍的内线——为他们开辟了敛财的南山捷径。

　　离开昆仑饭店以后，石云山跟赵剑通了电话。赵剑允承尽快安排日程提前为闵老太太手术。石云山深表感谢，并把病人送红包的事秉陈相告。对此赵剑敏然谢绝，他慨然声称自己是个一身轻松的单身贵族，钱太多惟恐遭美女群攻，让他代为受下，权做宛月手术之用。石云山感喟的眼噎泪花无言以对，最后说了句兄弟的帮携他今生无以回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后石云山的心情穿上欢畅的外衣。妻子宛月为他沏来一杯菊花茶饮。“宛月，很快你就能手术啦。”啜了一口醇清的茶石云山兴奋地对妻子说。“是吗？可是…又要耽延公司的事务了。”宛月心有歉疚，她总觉得自己是丈夫的负累——轭在丈夫肩头抛不开的重荷。“没有，公司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妥了，全权交给王助理负责，你就放心吧。”石云山安慰道，转而又以一种特别温柔的口吻唤妻子，“宛月，”“嗯？”“你是我惟一的妻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所以无论为你做什么都理所应当。”石云山手握妻子的双肩郑重地告诉她。宛月低垂下头几欲泪流。“等你手术完身体完全恢复，我们去旅行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丽江吗？”石云山拣妻子感兴趣的转移话题。“真的？好啊！只要你陪我去，去哪儿我都开心。”宛月笑若桃李。石云山一面笑一面为自己虚构的美景叫苦不迭，出门旅游的花销呢？钱不会空穴而来。旧烦恼刚走，新忧愁自招而来。人生啊，就是一场烦恼接力赛，活着就是向钱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