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只因石云山本性耿直,况且在医院门口揽客让他颇觉丢脸面,面子上过不去心里越发难为情,行动上表现地迟疑不前,所以他每每张不了口。今天是他第一次做成一个客户,“客户”是药托的行话,他们把病人暗喻为客户,就好像药托们之间的秘密暗号。
另有三两个药托都和石云山混熟了,一开始石云山不大习惯和他们搭讪。病人稀落,生意淡寥时,他们主动找石云山攀谈。闲谈间,石云山了解到他们都是迫于生计的下岗工人,凭着在医院里有可靠的内线熟人,所以才能捞到这份肥差。他们颇有经验地笑谈:只需嘴巴上抹蜜多溜两圈,财源自然滚滚而来。怎么让病急乱投医的患者转投名医门下诊治?如何把手里的预约单尽快脱手?怎么跟病人亲如一家人一样的交流?这里面都是有秘而不宣的技巧的。石云山听他们如数家珍地吹嘘着他闻所未闻的套话秘诀,表情一愣一愣的,从中他受教益匪浅,学到不少这一行的规矩、具体的钓客户的步骤。譬如怎么抓住病人急需诊断的心理,投其所需抛出手中的特需预药单,以及接继为病人安排提前手术的后续工作,一条龙服务敛钱更密。
由于有了第一回合的胜利,次日石云山精神抖擞地赶往中山医院门口的那一块空地上班——这一圈地方就是他秘密的岗位。他西装革履,朝气蓬勃的像一名第一次参加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仅仅一次的成功就消除了他内心的怯绪,为了妻子他要刻服羞郝、努力挣钱。
巧的是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一眼看见昨天那个胖女人推着一个华服,头戴宽大帽沿呢帽的病弱老太太从医院里走了出来,面色忧愁。石云山顿觉眼前一亮,猎物再次出现了,他兴奋地三两步走上前熟络地同她搭话。
“嗨,上午好。怎么样,情况理想吗?”他表现出格外的关心。胖女人瞥向轮椅上的老太太,以手嘘口,摇摇头。“是…谁?”老太太依稀听见有陌生人的说话声,遂咳着问。这声音掀起了石云山心海里恍惚而久远的熟悉,但这种感觉只在闪念之间他并没能辨出来。“是引见我们让赵医生给您诊断的人,他问候您。”胖女人弯腰附耳告诉老太太。“唔——我老了,不中用了,听不清——”老太太边咳嗽边浊重地长吁一口气。“没这么严重,老人家。我认识的赵医生是这所医院最好的医生,我们是莫逆之交。您放心,他一定会把您给医治好的。”“是吗?原来你和赵医生这么熟?”胖女人听了欣喜异常,连忙接口。“啊呀,真是太好啦!我正求托无门呢。我们本是远道慕赵医生的名而来。听说他绰号‘赵一刀’,”她忙不迭地套起了近乎,以证实自己所说不虚,“无论多疑难犯?的病症,他都能手到病除,最神奇的是他自行医以来从没在一个病人身上动过第二刀,只一刀下去就准能救活病人的命,的确有这么回事吗?”为求传闻的虚实,胖女人盯着石云山求证。“确实如此。”石云山抛给她一个百分之百满意的笑,“远在医学院求学时他就是学院里有口皆碑的赵神医,他的医术另辟蹊径,独到之处连教授们都自叹不如。整个大学四年仿佛都是他一个人荣光肆耀的风云时代,我和他是同班同学。后来,他留学美国研修西医,开刀的技术日臻完善,最终成了无人能问鼎的登峰造极的主刀手。摘得博士后学位证书以后,他毅然回国,成了中科院院士。目前,他是国内医学界外科领域的领军人物。”胖女人奉若神明地仔细聆听,信奉地连连对石云山点头,继尔俯身附耳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就…找他……为我开刀,我…才放心。”老太太俨然病怏怏的慈禧太后不改以往的威严,发号施令。胖女佣唯喏从命,她直起重砣似的身子涎着笑脸对石云山说:“你看我们一回生二回熟,门诊我们今天刚瞧过,赵医生说要拍摄CT片和彩超全面检查才能确诊,我们一定照办。只是手术方面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一定请到赵医生为我们老太太手术。老人年事已高,若碰上个没经验的新手医生为她开刀,那不是送她的命吗!你说是不是?”她的话含有央求的意味。“你说得极在理,一切要为老人家着想。一个医术精湛的名医,哪是那些初出茅庐的黄毛医生能相提并论的。良医能救人一命,庸医就只能误人性命。”石云山说得深有体会似的叫人动容。“说得太对了,你说得真好。”胖女人正中下怀拍手称对。
忽然她做了个小动作,伸手往上衣口袋里一掏,把一个什么东西递到了石云山面前。石云山定睛细瞧之下原来是一个红包,禁不住一阵心热眼跳。“这点小意思你收下,我们老太太想尽快手术,少不得要博你的情面,烦劳你同赵医生搭个话,你们是深交的朋友有话都好说。我们是和你同乡的外地人,和赵医陌不相熟说不上话呀。况且赵医生病人繁多工作又忙,哪有闲功夫听我这个妇人家絮叨。”“这…我怎么能收呢?等我为你们办成事再受礼也不迟。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嘛!”石云山假谦两句,推拒不接。“唉——,快收下,你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啦。若不是托你的福,我们哪能今天就排上号就诊?指不定等到猴年马月呢!时间一延误,我这心里心焦啊!老太太的病也等不及呀!”胖女人不由分说地硬把红包塞到石云山手上,不容他拒绝。“那…好吧。”石云山勉为其难地接下来,实则心里乐不可支。他暗暗掂量着手里红包的分量,一面嘴上打包票:“只要你们确诊以后,我来联系赵医生主刀。”“好好好,那就全权拜托你了。”胖女人等的就是这句话。装着钞票的红包已经像鱼饵般撒出去了,钓不到鱼她岂肯善罢甘休?“那么,能给我个你的联系方法吗?”胖女人不傻,刚刚在赵医生的诊室里她向赵医生打听过了,了解到石云山确实是跟他相熟的朋友,再者她担心石云山刚才说的话不作数。“没问题呀。”石云山拿出一张名片给她。她一看名片上有他的手机号码,住宅电话遂放了心。“有事随时和我联系。”胖女人深信不疑地对他点点头把名片揣进衣兜里,打完招呼就推着半聋半哑的老太太先告辞了。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石云山开心地笑了,他把红包往手心里一卷,顺手抄进裤兜里,又警惕地往四下里瞧瞧,还好没人注意他。同行的药托们都在忙着招揽客人,游说后者购买他们手头的特需预约单。他低头觑向手腕上的表,已经五点二十分了,再过十分钟就是医生们的下班时间。他笑看向医院的那道电子拉门略作等待。五点半门准时开了。换了便装的医生们三三两两往外面急走,仿佛鸟儿出囚笼一般步履惬意,轻松自在。石云山不得不背过身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避人眼目。赵剑是在挨近六点时才出来的,比其它人晚了很久。“嗨,大剑,”石云山探出头扬了扬手同他打招呼。赵剑点了个头朝他走过来。“刚手术下来吗?”瞧他累怠的脸石云山问。“一个结肠癌病人的手术。”“还有希望吗?”“我从来没让病人失望过。他至少可以多活三到五年。”他们边走边谈。石云山钦佩地点点头。
“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他兴奋地邀约。“有什么高兴事吗?今天收入怎么样?”“略所斩获,喝两杯小菜一碟。”
“宛月怎么样?”赵剑转而问。石云山低头沉默不语。“她,还不知道吗?”“我想,在她动手术之前先瞒着她,免得她有心理负担。你也了解,她若是知道我现在糟糕的惨相,一定会揪心难过拒绝动手术的。”“你说的对,说的对,还是不告诉她为好。宛月是一个太过善良的女人,她宁肯自己受苦也绝不愿眼睁睁地看到你落在不可自拔的困境里。”赵剑叹惋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