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两周前金融风暴席卷全球,石云山投进股票里的所有资本尽数泡了汤。当时他整个傻了眼,但觉眼前阵阵发黑,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窖,他虚软发抖地瘫倒在地,还是助理小谢托住他把他扶了起来。那一晚,他拖着铅重的步子浑身冰凉地回到家,目光无焦距的妻子一如既往嘘寒问暖地问他晚饭吃了没有,今天的生意顺不顺利?她摸索着去厨房忙着为丈夫热汤。一直以来,她把丈夫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当作是她这个妻子天大的义务——一种作为人妻的无尚荣耀,即便看不见她也从不懈怠。当妻子在黑暗的光线中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向厨房时,石云山眼睁睁地望着妻子拖着孱弱病体的背影轻柔得像一阵烟,他绝望地紧紧闭起了眼睛,一滴泪悲从中来地溢出眼眶,缓缓地滑落面颊,刹那间他有一种幻灭的感觉,残酷的现实判处了他死刑。本来他决定做成手上的这单生意就暂时搁下工作,陪妻子去美国动手术。日程都已做了安排,他把公司的一应事务交卸给了助理小谢。谁知祸从天降,金融风暴从西方飙向东方漫卷全世界,他那靠自己白手起家的上市公司全线崩盘,一夕之间坍圮湮灭。他几乎崩溃了,他全付的心血都成了日光下的泡影,他还拿什么给妻子动手术?顷刻间,他已沦为街头流乞似的浪汉,蓬首垢面是他镜子里的自己。惟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他还剩下这间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一个家权且落脚。这幢房子是他过世的父母遗留给他的,一直以来沿袭他父亲的名字,现在则成了他唯一没有败落的资财。
当看不见的妻子把热好的汤端进客厅唤他时,他手里正攫住一瓶浅蓝色的药瓶,里面装着能让人永远安睡的死神。“云山,干什么呢?快过来,待会儿汤要凉了。”明淑温柔的妻子再次唤。他抬起左手揩了揩濡湿的眼睛,如鲠在喉地应:“唉…来了。”说着他从透明的玻璃橱走到妻子身边,凝目注视着盲妻,妻子的脸上洋溢着平静怡和的笑容,似乎失明对她从来不是一种灾难,而只是生活为她关上了一扇(众人都)看得见的门,开启了另一扇(众人都)看不见的心门。只要能照料好丈夫,让他满有快乐,活在温暖的阳光里,身为妻子她就感到很满足,很安然。除了出门偶有不便之外,在家里她一切如常,和一个健健康康的正常人无异。事炊、烹菜、缝衣、纳线,凡是家庭主妇业内的活她样样灵巧,应付裕如,尤其擅长烹调美味。她总是忧心丈夫整日忙于公司事务,顾不上好好吃饭,食少伤胃,常此以往对健康不利。她关心丈夫的身体就像丈夫关心他的事业,对丈夫而言事业高于一切,而她的事业就是丈夫,在她心里丈夫大过天。
关于眼疾,开端的症候只是角膜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石云山也未加以重视。正巧那段时间公司特别忙,人手紧凑,什么事都得他亲力亲为,他实在分身乏术,抽不出空陪妻子去医院做检查。那时候适逢妻子身怀六甲,她只能挺着个大肚子独自去医院,一路上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和尚未出世却已跳动着生命光华的自己独一无二的孩子喃喃细语。在医院门前的那个十字路口,蓦然从横里冲出一辆风驰电掣的摩托车瞬间撞倒了她……血殷红阵阵,胎死腹中,她还没来得及看见自己不久将出世的孩子。巨恸之下她一夜之间被黑暗的恶魔射瞎了双眼,从此她失明了,什么也望不见了,但她却常常在敞亮的心灵里看见她调皮活泼的孩子冲她天真的笑,笑得很甜、很甜。她自始至终不曾责备过丈夫一句,可石云山心里更添了一份解不开的负疚难过。此后,他痛下决心一定要带妻子去美国联系最好的外科医生为她治疗,排除世间万难他也要让妻子重见光明。
可是现在,现在呢?他不禁自讽:他一文不名,还拿什么给妻子动手术?喝着妻子亲手熬炖的鱼片香汤,他哽咽难耐。刹那间他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摊开右手手掌,腾出左手悄无声息地拧开药瓶,倾倒出数粒泛着死亡白色的药丸,张嘴欲一口吞下去。“云山,”妻子亲热地唤他。“呃,”他的手顿住了嘴里不得不应了一声。“我从电视的新闻里听到有关美国的金融危机对全球经济都有很大冲击,报导称国内的很多中小企业纷纷倒闭了。我很担心,你的公司怎么样?受影响大吗?损失严不严重?”“噢…当然了,损失在所难免,但那只是很小一部分。幸运的是前一周我就把大部分股票资金抽了出来,因为要投资一单大生意,幸而躲过了这一劫数……”石云山的视线从手里握着的药瓶移向妻子温婉忧心的脸注视着,扯开了良善的弥天大谎。“是吗!真主保佑。”妻子宛月欣然在胸前划起平安的十字,“这个安息日,我要去教堂感谢我主真神护庇,让我们的公司平安度过此劫。”她笃信丈夫的话。宛月是虔诚的基督徒,乐于行善,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到,更不会说任何谎话了。在她心里每个人都是善良的,只要还有善的一面,她都会把对方归为善的一类。即使在其它方面行了恶,她也会打心眼里为之辩护,称对方是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时受了诱惑才走上歧路,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迷途知返。她就是这么一个纯良到让人想去呵护她、心疼她的女人。石云山对此深深了解,因而他不想让妻子有任何担虑,凡是公司里的烦心事他都在公司里解决,一丁点不快的情绪也不会带进家里,更不会对妻子诉苦。若是妻子问起来,他总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语气也是让妻子大可放心的那种。
“嗳,看我说了这么多,汤都要凉了,快趁热喝汤吧。这是我刚炖的新鲜的鳕鱼汤。”妻子的脸上焕发出香喷喷的神采。石云山正一门心思盯着手上的安眠药,无暇听清妻子说了什么,他痴缓地举起手放到唇边欲再次一口吞下药丸。听不到他回音,“怎么了?发什么愣啊?”宛月伸手搭到他手上又问。“呃!”石云山条件反射地手往后一缩,数十粒药丸如断了线的洁白珍珠参差地洒落了一地。“什么掉地上了?”听觉灵敏的宛月随即弯腰蹲下身向前探出手摸索着去捡。石云山一把握牢妻子的手,“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我胃有点不大舒服,是吗叮啉,你瞧一倒倒多了,手一滑就落了地。你坐着,我来捡。”他紧张万分的把妻子扶回椅子上坐下,赶紧拾起那些掩耳盗铃、欺人眼目的药丸。“怎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宛月又惊又急,担心的什么似的,“是午饭吃的太晚了吗?还是,昨天夜里受了凉?”她了解丈夫睡觉爱动的习性,总是乱踢被子。差不多每天夜里她都会醒来为丈夫掖一次被子,偏巧昨晚上她睡得太熟疏漏了,为此她开始自责不已。“可能是受凉了,没事,吃点药就好了。”石云山装出毫不在意,他轻抚妻子的手安慰。“都怪我,昨晚睡得太沉了,要不然也不会害你胃难受,”宛月的声音黯然低落,说着竟自小声啜泣起来。她把丈夫的不适都归咎于自己疏忽大意照顾不周,全都赖她,她感到愧疚心疼。“宛月,我喝了你煮的热乎乎的鱼汤胃已经舒服多啦。”石云山唤着妻名,亲热地握过她的手爱怜地摩娑,“我还想喝一碗鱼汤,怎么办?你为我再去盛一碗,好不好?”他舔舔嘴唇,香香地咂咂嘴,馋馋地问。宛月瞬间破涕为笑。“好了,不准在我面前哭,知道吗?我不喜欢泪水汪汪的女人,虽然女人是水做的。”他伸出右手,温和地用食指指腹抹掉妻子脸上莹莹的泪水。
“嗯,我不哭。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的失误害你生病。”“生病?哪有这么夸张!我很健康。连医生都说生点小毛小病才有益于人体健康。好啦,我想再喝点热汤暖暖胃。”“我这就去盛。”宛月端起碗比什么都高兴地转身去了厨房。望着妻子柔弱纤瘦的背影,想着一旦自己断然离开这个世界,妻子将变成一个可怜至极的女人,无人问津,从此她将彻彻底底的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活不下去……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宛月盛好鱼汤重回客厅时感觉到他不在餐桌旁,遂唤。“嗯?”石云山从窗口转过身走向她这边坐下。他接过妻子手里暖融融的汤大口喝着,这么浓香的汤与他真是旷世久违了。他说不清道不出有多久不闻五谷肉香了,并非妻子做的饭菜不可口怡人,而是他实在太忙了,忙到有时候甚至把他自己都忘了。他把匆匆应付的一日三餐当作是对妻子一片关爱的交差。他繁碌的脑海里每时每刻充斥着的是公司的股票涨了没有?哪一单生意具体谈到了什么程度,该怎么去拿下它?又是该请外贸局的李局长吃饭的时候啦!等等诸如此类陈杂的琐事,凡此种种无不需要他亲自去操心,他忙得就像个极速旋转的陀镙,在涡旋的轨道上不停地转圈,一圈又一圈地转,停不下来,哪还有细嚼慢咽、品味佳肴的闲情雅趣?这一回他算是彻底被迫罢了工,永远歇息下来了。妻子笃信的万能的上帝放了他一个大假——缠绵着和血吞的悠长假期,期限是东山不再起。
从他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宛月判断出丈夫吃得很香,就像肚子饿极了时的狼吞虎咽,她快慰而满足地憨笑,“慢点儿喝,别急,厨房里还有呢。”“嗯。”石云山低头大快朵颐,喝完汤他意犹未尽地抹嘴,“我的胃享受极啦!好舒服。”他故意拍拍自己的肚腩发出声响。“我希望你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胃口。前几天见你茶饭不思,真是把我担心坏了。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你回来一言不发,我就会忧心是不是公司里又有什么麻烦了,或者是生意不顺?今天见你胃口大开,我的心如履平地终于踏实了。”宛月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宛月,”石云山绕过桌子握住妻子的手,亲密地爱抚。“嗯?”宛月半仰起脸看向他,虽瞧不见,她也能明明地感觉到丈夫的脸近在身侧。“等月底忙完手头这宗生意,我一定陪你去看医生,找最好的大夫为你手术。”石云山允诺。“不用这么着急,等你忙好了再说。我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药到病除的。”宛月的脸上平静坦然,没有丝毫埋怨,眼瞎了以后她从未怨天尤人,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种坚韧的乐观。这一点连身为男人的石云山都自叹弗如。
她柔弱的豁达就像压在石云山心头的一块巨石,日积月累地沉淀着负疚,石云山一直背着这座负疚的山,越驮越重,心灵不堪重荷。在今天这个晚上在他人生最不堪的时刻,他决定隐瞒住妻子,力争在这个月挣到手术费。如果在国内手术,费用大约在两到三万之间。他已经咨询过北京专科医院眼病方面的权威了。如果要到美国,费用就高不可攀了。一直以来,宛月都反对去国外手术,医疗费昂贵不说,出了国门人生地不熟,还得多方打听,国外就诊跟国内完全是两码事。知明的博导医生都是明码标价,见钱说话,再怎么说国内的医生也讲个人情,而且语言方面方便沟通。
再者,宛月是不乐意让外国人为她动手术的,她怕术后一睁开眼看到金发碧眼跟个怪物似的外国佬会心悸,单是想想那场面她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自在。外国人之于她是一种河水相犯的国愁家恨,在她心里外国人的残暴天性是不会更迭的,因而她既仇视又畏惧。南京大屠杀惨绝人寰,她爷爷就是血淋淋地死在日本人(外国人)的屠刀下,宛月惊见了当时最残忍的那一幕——爷爷的肝被兽性的日本人挖了出来,她发了疯满大街狂跑。那一年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那一幕血色淋漓的场景在她以后的成长岁月中种下了毒瘤一般的祸根,她变得病态的脆弱、易感,怕受一丝一豪的伤害。
读大二的时候,她尚有一双明媚善睐的水水的晶眸。有一回出了学院返程途中,在公交车上她蓦然瞥见一个满头黑色螺丝卷、肤色比炭还要黧黑的非洲黑人,回到宿舍后她阵阵胃疼,恶心得一口饭也没吃下去,直干呕。一旁同在她宿舍里的石云山一面笑她不能接受黑五类的人类同胞,一面抚拍她后背心疼地搂她入怀。宛月就是这么一个敏感、善良、质弱、胆怯的女人,像极了一朵梨花带雨的栀子花,楚楚可怜。
“宛月,我决定听你的,我们就在国内治疗。”石云山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难堪地说道。说出这句话就是在证明他的无能,他羞惭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你终于同意啦?”宛月兴奋地一把握住丈夫的手。“只要合你心意,你感到称心如意,我没意见。”虽然石云山说的是心里话,但实则隐祛了一层现实状况的凄凄无奈。他哪里还有钱携妻子去国外治病呢,就算在国内也是举步维艰哪!一番思虑挣扎煎熬过后,他内心里极速大转弯,他不得不惜下男人贵如精金的面子去求他大学时代的铁哥们赵剑——现任中山医院外科科室主任医师——如今声名蜚然,来自全国各地的慕名求医者数不胜数。今日的赵主任二话没说,立刻答应帮他忙,并为他出谋划策。赵剑直言相告做药托最来钱、零风险,机遇好时一天两三千也不在话下,凭石云山和他的关系,他豪言让他放手大胆地去做。为了实现对妻子的承诺,石云山心一横答应了。他如虎落平羊,低头承谢老朋友的情意。赵剑拍拍他的肩安抚道兄弟之间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