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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年轻将军(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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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出征的消息,并没有在民间,掀起太大波澜。
十年前,一战换得的,是边关子民的备受欺辱。
楚皇室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将罪责推至程家,普通百姓自然痛恨其万分。
以至于,此番程璟征战北蛮,受尽辱骂。
百姓们更为在意的,倒是那小皇帝新封的美人——掖庭的罪臣之女,无根无据就成了妃,还封号为“宸”。
这个封号,倒有些说头,古时一帝王,准备将其赐予自己特别宠爱的昭仪。
后因宸字逾越,众臣反对而未果,成了其毕生一大憾事。
楚知衍选这么个字,美人受宠,不言而喻......
程璟没有随大部队一道,而是带着精兵,快马赶往北蛮。
一路奔波,冲刷不掉绵延得思念,反而滚雪球般,愈渐增大。
每前进一里,都是折磨。
新妃受宠的消息,远比身下良驹的步子还要快,民间歌谣传诵,“缓歌曼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程璟苦笑,悲感顿生。这世间蠢人,惟自己一个。
有了心心念念的美人,楚知衍愈加荒废朝政,大肆翻新宫殿不说,还要为宠妃,兴建“揽月阁”。
高阁设计精细巧妙,八面饰以石雕芙蓉灯,凤马铜铃,游龙张扬。
身为人臣,君主沉湎声色,程璟论理应当怨愤,但他却长舒一口气。
民间议论如何宸妃受宠,他在心里记述一遍,确认着她的安全。
脑中肆意描画她裙衫华丽,眉眼精致,珠钗环佩的模样。
程璟抬手,按住心口,怀里是她亲手缝制的香囊。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他握住缰绳,夹紧了马腹,示意身下的踏雪,得赶快了。
宫廷内。
“民间对宸妃娘娘的议论,可不太妙啊......”
林昌平捻弄着指尖香粉,看那一身褶裥裙的女人,贵为当朝宠妃,她的衣装却朴素得紧。
润轻神色平淡,双眼扫过搜罗全楚,得来的珍宝,她一个未开,端坐在旁侧。
林昌平叫她收敛些,心里却清楚,都是楚知衍一厢情愿罢了。
红颜祸水,妖妃乱世。
因着小皇帝的举动,朝内外恨她恨得牙痒痒。
林昌平知道,这女人本事不小,勾得程璟欺君背主,转头还稳坐于楚知衍心尖。
他利用她,将帝王与将军的矛盾,激化到最大,即便程璟在战场上拼命,也不再是为了楚知衍。
这样最好,程家这一脉忠君为甚,程璟心一散,楚知衍身后,更是无人。
只是当前,程璟出兵北蛮,国库本就不充裕。
楚知衍若要翻新宫殿,兴建揽月阁,国库更是雪上加霜。
若削减出征的粮草,此战一败,大楚压不住北蛮,自己还会被那蛮荒鬣狗,再咬上一口。
可若减少宫廷开支,有这女人吹枕头风,他或许会失去楚知衍的信任。
历代朝堂,都有宦官不得参政的限制,他一个内侍,能在朝中翻云覆雨,仰仗的就是楚知衍而已。
是以,国库必须支持程璟一战,宫内大兴土木,只得皆用林昌平的私库,方能保证,两方不失。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美人方一笑,烽火不须惊。
昨夜骊山下,西戎已结兵。
叶袖清提笔愤然,只怕楚家,要同旧时昏君一般,覆灭在女人手上......
身边侍墨的中年男人,抚慰道:“叶老不必着急,程将军一诺千金,定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叶袖清闻言,虽未曾附和,但心里也是认同的。
程家儿郎,没有弱者。
北蛮事后,那臭小子硬气,怕牵连自己,便断绝了师徒关系,不再有半点儿联系。
前些日子,突然来信,直言要奉自己一片清明山河。
气势恢宏,很难让人,不相信他。
“不过程将军,也是少年气盛,辛苦打下江山,竟不取分毫......”再想起程璟的决断,也还是感叹。
对方若不继皇位,那便是往自己头上,悬了把刀啊。
“慎言。”
叶袖清拧眉,彼时自己被楚知衍猜疑,心里极不好受,气怒至极,便辞官而去。
程璟这一封信,他甚至做好了,小徒弟要取而代之的准备。
奈何对方只说,安定北蛮,废除楚知衍,定一明君即可。
叶袖清是开国老臣,见证了楚家世代,心里也不忍其覆灭,是以并不质疑程璟的决定。
他整理好书稿,让人备马进宫。
秋日的皇宫,肃穆中带着凄凉,暮色渐临,才从国子监走出。
年迈的身体,虽保养得当,但终究不敌岁月侵蚀,佝偻着背,慢步前行。
待看见,前方簇拥的女子时,叶袖清想避开,却已晚了。
润轻裙摆飘逸,宽袖显得瘦削,点染淡妆,素白通透的玉钗,衬得人无害。
这便是,宠冠后宫的宸妃?
叶袖清见过几代宠妃,红裙金冠,华丽张扬,没有一个,像眼前人这般。
“叶老。”她隔着仆从,遥遥一拜,动作间褶裙舞动,涟漪顿生。
叶袖清讶然对方礼数不失,拄着拐杖回礼,神色看不出半点情绪,心却道,这女人留不得。
这般姝色,又身居高位,姿态恭谦有礼,心机断然不浅。
帝王若有她,眼中哪里还放得下江山?
忽视老臣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润轻噙着温和的笑意,“叶老讲学,辛苦了。”
叶袖清的回归,让林昌平慌乱一瞬,但好在他只作为皇室的经学讲师,尚未涉足朝堂。
润轻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宽大的桌台,画纸铺陈。
她笑道,“素闻叶老醉心山水,适逢闲暇,偶作一画,还望叶老赏面指正。”
叶袖清本不欲多言,客套几句,便准备辞别,抬头瞄了一眼桌台的画。
见其画作,变化有法,心神一凛,便迈不动道了,“娘娘过谦。”
说罢,拐杖敲过青砖的频率高了不少,透出主人的心急——桌面的画纸,还有着湿气。
叶袖清眯眼细看,青山与坡岸对峙与开阖,春水自右下流向左上,好一派秀丽山水!
这女人,竟还有些功底。
“娘娘妙手。”
他靠拐杖,撑起佝偻的腰背,第一次正眼看了看,百姓口中的妖妃。
视线再回到画上,那远山顶端立一小亭,秀娟的“陶然”二字,落在牌匾上。
润轻谦和道,“您过誉了。”
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一场极为寻常的偶遇,纵使林昌平派人试探,也毫无所获。
叶袖清回到叶府,连忙对手下人嘱咐,“速速派人去城北的陶然亭,搜查一番。”
他心里,回忆起与程璟的初识。
彼时那小子,还是个娃娃,跟随他爹出城狩猎,迷路到了陶然亭。偶遇自己,一番交谈后,他深感缘起,便收其为徒。
陶然亭中授学几载,直到两人在朝中相见,才明晰彼此身份。
朝堂上下皆不知,自己更不曾对人说过陶然亭。
倘若无处泄露,那么宸妃,惟有从程璟那里,方知此事......